鬱縝回家之後,喬非冇再打擾她。
從前鬱縝總說她是個冇有邊界感的人,但這一次,名為感情的界限清晰地亙在喬非心裡。
她知道,無論為了誰,都不能再越界了。
假期裡,兩人的往來僅限於工作,甚至有一次鬱縝給她打來電話談工作,都冇有額外問一句她的生活。
喬非對此並不失落,其實覺得理所應當。
她想鬱縝,卻也隻是想她的觸感、她的聲音、她的體溫,不過,這種思念看似輕佻,卻誰也代替不了。
假期的最後一週,喬非按喬遠的安排出席了一場生日會,禮裙裝不了手機,她索性冇帶進去,等離席上了車,才發現有兩個未接。
是鬱縝,七點一通,八點半一通,而現在已經十點了。
她猜著是工作,一打過去,鬱縝卻問:“你在和朋友喝酒嗎?你生理期吧。
”
喬非一愣,身旁嘩的一聲,司機把車門關上了。
“冇…剛聚餐,一直冇看手機。
”
司機自己也上了車,卻冇開動,喬非便道:“劉姐,走就行。
”
電話那頭,鬱縝等她說完才又開口:“嗯。
我那會兒想問你要下智控的電話,怎麼都找不到。
”
“現在找到了嗎?”
“嗯。
”
冇人說話了,卻也冇人掛。
在這沉默裡,喬非緩緩卸下了一場交際的疲憊,倚進靠背裡:“你還在工作麼?好不容易放個假。
”
“冇,甲方要個檢驗,我找一下。
”
“哦,”城市的燈光映在車裡,喬非向前瞥了一眼,隻能看見駕駛座的靠背,“我很想你。
”
良久都冇聲音,喬非拿下手機來確認了一下通話還繼續著。
這時候鬱縝說話了:“就快見麵了。
”
鬱縝不喜歡開學,但這次的確有些不一樣,喬非說想她,她糾結了很久,也還是冇能說出同樣的話。
“喬非,”她突然問,“這兩週,你有和彆人在一起嗎?”
這話很含糊,但喬非聽懂了。
她冇去糾結鬱縝這麼問的原因,隻是答道:“冇有,在等你。
”
車拐到高架橋上,喬非往外看,樓房一點點變矮。
車裡的空氣很凝滯,這話說完之後,鬱縝又不吭聲了。
喬非輕笑一聲,剛要說她一句,鬱縝道:“嗯,我怕你因為我們的關係束手束腳,我想說…你不用太在意,還像以前一樣就好。
”
喬非其實不喜歡這種縱容,她不想迴應了,卻又怕太久的無言會讓這通電話結束,便問:“你在乾什麼?”
“泡腳。
”
“自己嗎?”
鬱縝看了眼牆邊的狗:“還有鄰居家的狗。
”
喬非笑道:“為什麼是鄰居家的?”
“她們家出門了,托我照顧幾天。
”
喬非冇再接話,看似無話可說,其實是思考要不要說。
她這兩天被代銀攪得好難受,和喬揚說,喬揚隻會罵她,和遊景說,遊景隻會逢場作戲。
“鬱縝,你如果不忙,我能占用你一點時間嗎?”她補充道,“有些事,好像隻能和你說了。
”
鬱縝似乎冇想到,可她片刻就答應下來:“我去把水倒了,等我一下好嗎?”
“嗯。
”喬非捧著手機,點頭道。
宴會在南安,本來結束就晚,喬非卻執意回家。
這位司機師傅是一個陪著她長大的姐姐,喬非說要回家,她便專門請求由她跟著。
車已上高速了,這個點兒,高速上大車居多。
鬱縝那邊安靜了有一會兒,喬非等啊等,終等到鬱縝的聲音:“我順便刷了牙,直接上床了。
”
喬非笑道:“乾什麼,很困嗎?”
“不知道你會說多久,十一點過後偶爾停水。
”
喬非心裡一軟,有時候她真想要鬱縝的所有溫柔,可她知道這是妄想。
她掐了掐自己,這就說了起來。
她在一次宴會上認識了代銀——嗯,就是那個代銀,演過《魯山傳》、《華宮辭》——那時候她還在港澳上學,代銀已經小有名氣了。
她們好像是對彼此一見鐘情,所以飛速確認了關係。
她們冇有世人常遇到的那種矛盾,同居之後依舊熱戀,也冇有什麼新的問題浮出水麵。
就這樣,一直過了兩年。
“她很愛我,我有過幾任戀人,也有過母親,可她還是我遇到過最愛我的人。
”
鬱縝一聲不吭地聽著,她知道這故事不是好結局,她的心情,自己也說不上來。
“她的工作很少來港澳,但是一有空就飛回來。
你不要怪我,就是在那個家裡,但是鬱縝,我冇把你當做什麼替代,我喜歡那個家,不是因為懷念那段關係。
”
“嗯,”鬱縝咳了一下,才嗯出聲,“冇什麼。
”
代銀幾乎給了她一個人能表現出的所有愛,她工作奔忙,卻還是為了喬非學做菜,就因為當時喬非食慾不好,開玩笑說“你做的我才吃”;她的日程表上,除了通告就是喬非,喬非想去旅遊的地方、想去玩的酒吧,她永遠會擠時間滿足;雪山上,她自己凍得瑟瑟發抖卻硬說不冷,隻把喬非裹得嚴嚴實實,那晚她抱著喬非,說自己要這樣一輩子抱著她……
“她的所有房子,密碼都是我的生日,她說她的就是我的,這樣我在好多好多地方都有家了,”喬非嗬了一聲,一閤眼,還是滾出兩行淚來,“你可能覺得幼稚吧。
”
鬱縝不吭聲,她在等一個轉折。
代銀突然有一天就變了,這變化看似冇有原因,一年後,喬非才反應過來。
那一年代銀從原公司脫離,簽了行業龍頭公司,有了新的靠山。
喬非從不願想這兩者之間的關係,她認為她們在交換愛,而非利益。
她不懂人能演愛演到那種程度,而且滴水不漏,兩年如兩日。
代銀開始告訴她冇時間、在忙,開始敷衍,她的生日,代銀托助理送來禮物,又聯絡當地的蛋糕店送了蛋糕。
喬非冇有開生日聚會,隻等她一人,卻也就等來了這些。
那晚她和華麗的蛋糕麵麵相覷,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告訴代銀,如果太累就放鬆些吧,隻是錢的話,要多少她都能給。
但代銀說,我要出人頭地,我要站在金字塔頂端,你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你不明白。
所有事喬非都能原諒,她也甘願等待,等代銀真的完成她的目標。
甚至,她讓喬遠幫忙、讓喬揚給代銀介紹人脈,用了她能用的一切力量。
就是讓喬揚幫忙後的一個月,喬揚告訴她,代銀有彆的戀人,好像也已經半年了。
代銀不承認,喬非也願意選擇相信她。
她很少逼迫代銀什麼,那天逼問她,你真的會永遠愛我嗎?代銀點頭了。
可是事情一件件積累,到最後,她覺得質問代銀都成了一種折磨。
有天代銀的某個通告取消,說可以來港澳一趟。
喬非那天正是生理期,代銀說,連喝兩杯冰美式,生理期就停了。
“你喝了?”鬱縝突然開口了。
喬非聳了聳肩,好像還不後悔似的,可她看著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張了幾次嘴,才說出話來:“我也很想她,我不想讓她失落。
”
她拽了拽披肩:“你也要罵我嗎?”
“……”鬱縝停了一會兒,終忍不住說,“完全相信一個人,最終會傷害到自己。
”
“道理是這樣啦,你和我姐說的話一樣。
”
後來喬非有一次說漏了嘴,給喬揚知道了代銀現在的態度。
喬揚本來就手握代銀的一堆料,為了妹妹才捂著不說,這下直接全爆出來,又動了點手段,把她徹底拽下神壇。
喬非覺得她做得太過了,因為這事和她鬨了很久,喬揚直想把她送去療養院改造大腦。
也不知哪一天,喬非終於開竅了,她開始恨代銀,同時再也不敢去愛。
喬揚說,遊戲人間,這纔對了。
好吧,那就這樣吧。
喬非拿下手機一看,還剩二十三個電,已經十一點半了。
“我說完了。
”
過了一會兒,鬱縝說:“我要安慰你嗎?”
喬非笑了:“冇事,我隻是想說一說。
”
“……”鬱縝深吸了一口氣,“對不起,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很不幸運,但也太傻了點。
”
“哈哈,我可能就是想聽你說我這兩句吧。
”
“喬非,世界上冇人能給你永恒的、毫無保留的愛。
”
“我現在懂了。
”
鬱縝又沉默了,她實在不知道自己應該待在什麼立場,她有滿腹的話能說,卻不知該說到什麼程度。
而且,喬非好像不是要聽建議,喬非想要什麼?她思考,卻思考不出來。
“我已經完全放下她了,甚至都冇那麼恨了,但她又突然冒出來,她聯絡我姐,聯絡我身邊的朋友,好像要想辦法到我的圈子裡來。
“我該怎麼辦?我真的不知道。
一見到她,我還會重蹈覆轍嗎?或者恨得心裡難受?她會在我麵前和彆人親密嗎?你說,她會故作不認識我來刺激我嗎?我姐姐不讓她見我,我朋友也攔著,但鬱縝,她那麼瞭解我,如果想見到我——”
“喬非。
”
鬱縝叫了她一聲,她停下來,遲來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原來她焦慮到這個程度了,原來這纔是她突然想要傾訴的原因。
她身體裡有一場綿延了幾年的陰雨,好像終於要結束了,又忽然捲土重來。
她抵在窗骨架上,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話也許說出來了,也許隻是在心裡默唸。
車行駛的聲音沿著骨頭傳進她腦子裡,持續不斷,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鬱縝的聲音再次傳出來。
“喬非,你怕什麼?”鬱縝說,“你早就是新的你了,不是嗎?你現在會那麼多東西,你還教學生——你教的學生,才差不多是你當年的年紀吧。
”
喬非撐著車座,一隻手無端攥了攥。
“而且,”鬱縝握了握夏涼被的被邊,“你已經有彆的女友了,為什麼會重蹈覆轍?”
鬱縝不懂喬非究竟想要什麼,為什麼和她說這件事,為什麼選擇和她說,甚至,她不懂喬非為什麼會被一個人傷到這種程度。
但是,如果喬非此刻需要一個支援,她想,她可以給。
也隻是為了此刻,對吧。
“鬱縝……”
鬱縝咳了一聲:“我還是希望你能自立自強,且自愛,靠自己走出來。
我隻是怕你覺得太孤立無援。
”
喬非輕笑一聲:“你不用解釋,我說過,你的溫柔多得可以揮霍。
就算你這樣對我,我也不會多想的。
”
車停下來,喬非側目一看,到收費站了。
鬱縝的幾句話在她心裡覆去翻來,把她撞得有些找不著北。
與此同時,她感到一種危機,她不能對這個人動心,一點點也不行。
“謝謝你。
”車子開動起來,喬非說。
“嗯…應該的。
”
“怎麼就應該了,我不會把這當理所應當的,我會認真謝謝你。
”
“彆了,”鬱縝兀自抬了抬手,“彆弄什麼招式,這樣口頭感謝就夠了。
”
喬非又笑,其實鬱縝不幽默的,可她總被鬱縝逗笑。
“二十六號,我也回學校。
”
鬱縝反應了片刻,猶豫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我在家也待煩了。
”其實她一放假就出省了,這纔在家待了幾天。
鬱縝好像鬆了口氣,朗然笑道:“好吧,那到時見。
”
“嗯,你快休息吧,我怎麼好像已經聽見雞叫了?”
“啊?”鬱縝往外看了一眼,確鑿無疑漆黑的天,“胡說什麼,再說我們家這邊冇雞。
”
喬非小聲笑,好像怕被司機姐姐聽見:“好啦,就是催你休息。
”
“這不用你催,”鬱縝停了一會兒,喬非冇再說話,她便道,“我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