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火渡寒冬 第十七章 繁榮之下

極夜還在繼續。

長屋外的風已經嗚嚥了不知多少天。火塘裡的火日夜不息，把屋裡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但在南方，在離這片被黑暗籠罩的土地很遠很遠的地方——

太陽正在升起。

晨光，一如既往地偏愛馬爾莫雷亞。

本書首發 看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ᴛᴡᴋᴀɴ.ᴄᴏᴍ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伊索推開他那間位於陶匠區小巷二樓作坊的木窗，混合著海鹽與烘焙泥土氣味的空氣湧了進來。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赭紅色瓦頂，那座被本地人稱作「豐饒之母」，與城市同名的火山，「馬爾莫雷亞」，靜靜地矗立在城市北方。

晨暉給它錐形的、終年積雪的峰頂鍍上金邊，山體龐大的陰影緩緩從城西撤走，將光明與溫暖交還給城市。山坡上是萊克蘇姆帝國最負盛名的葡萄園與橄欖樹林，墨綠與銀灰的色塊，沿著舒緩的坡度一直蔓延到半山腰的貴族別墅區。

山下，纔是真正的馬爾莫雷亞城，「大理石」，帝國的南境明珠。城市沿著馬蹄形的天然深水港展開，白色大理石與彩色馬賽克鑲嵌的公共浴場、神殿、市場與劇院，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港口裡，來自帝國各個行省乃至更遙遠弗裡斯蘭的商船桅杆如林，碼頭上堆滿了來自火山灰滋養的肥沃平原出產的小麥、葡萄酒、橄欖油，還有伊索這樣的工匠製作的陶器。

今天是個大日子——為期三天的「豐饒祭」第一天，城市將用葡萄酒、戲劇和遊行，感謝火山灰帶來的肥沃與溫泉賜予的溫暖。

伊索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昨夜燒成的那批陶罐上。其中一個，腹部有一道隻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瞥見的、細如髮絲的釉裂。他手指撫過那道裂痕，猶豫了一下，將它放進了旁邊標著「瑕疵品」的木箱裡，而不是送往集市的那一堆。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學徒時，曾隨師傅去城中的「豐饒之母」神廟中修補一批用於祭祀的陶器。在那裡，他有幸參觀了神廟的珍寶迴廊，第一次近距離看到了那些真正的大師作品：來自遙遠東方的青瓷冰裂紋碗，傳說中的「陶神」厄科斯親手繪製的黑彩雙耳瓶……它們靜置在柔光下，接受著訪客的欣賞。

那一刻，一個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念頭，像一粒種子般悄悄落進了少年伊索的心底：有朝一日，或許自己的某件作品，也能進入陳列室中，與那些大師之作並列……

伊索搖了搖頭，甩開這不切實際的遐想。他喜歡這份工作帶來的穩定。雖然收入不高，但至少不必像父親那樣，在碼頭上扛包直到咳血而死。帝國是**律和契約的，哪怕是對他這樣的自由民工匠。

今天的任務完成了。他清點出幾枚銅幣，決定去集市角落的莉迪婭婆婆那兒。她賣的麵包硬得像磚頭，但酸豆角醃得地道。這筆小買賣是陶匠區幾個老鄰居心照不宣的習慣——在兩年前，莉迪婭婆婆的獨子死在了北境長城。

街道已被人流和慶典的喧囂填滿。空氣裡除了烤肉的焦香，還有一股今年格外濃重的、從公共浴場方向飄來的硫磺味兒，熱烘烘的。伊索習慣了，甚至覺得這味道襯得豐收祭更有勁頭，畢竟是「豐饒之母」的恩賜嘛。

就在他樓下那條巷子延伸的方向，越過嘈雜的集市與水汽氤氳的浴場，港口區的繁忙景象映入眼簾。那裡，蓋烏斯·瓦羅正用手指撚起一小撮從麻袋裂縫中漏出的香料，湊到鼻尖。

氣味濃鬱純正，是上等的東方肉桂。但他的臉色並不好看。

「檔案呢？」他問身後的稅吏。

「齊、齊的，百夫長大人。」稅吏連忙遞上蠟板，「從『東月商行』進貨，報關稅單、原產地證明、貨品清單……全都符合格式，印章也冇問題。」

「太冇問題了。」蓋烏斯放下香料，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他在帝國東方邊境服役了十五年，見過無數商隊，從冇有一支能把文書做得如此完美，完美得像軍團的作戰報告。

他的目光掃過正在搬運貨物的那些人。他們穿著普通的亞麻短衫，動作賣力，乍看與一般的碼頭工人無異。但數十年的軍旅生涯讓蓋烏斯敏銳地捕捉到了不協調的地方：這些人的手腳比例異常修長，尤其是手指，在搬動麻袋時顯得格外靈巧。

他不動聲色地走近，假裝檢查另一堆貨箱。餘光瞥見一個背對他的工人，因用力而稍稍捲起的袖口下，露出的小臂線條精瘦結實，而在其左手虎口處，有一層厚實的繭子。

他退後幾步，重新審視這群人。他們沉默寡言，交流僅靠簡短的手勢和眼神，效率高得驚人。

「貨主人在哪？」

「在『海豚與錨』旅館，已經通知他們來補繳漏稅的罰金了。」稅吏小心翼翼地說，「大人，這其實不算大問題……豐收祭期間，上麵希望港口氣氛『寬鬆』些。」

蓋烏斯當然明白。他的庇護者，帝國元老馬庫斯·德魯蘇斯，此刻正在城外的別墅裡，接待他那些遠道而來的神秘客人，同時慶祝他名下新發現的銀礦脈。一筆意外的關稅罰金帶來的小麻煩，或許會打擾到元老「更宏偉的畫麵」。

蓋烏斯猶豫了一下，還是下定了決心。「查查『東月商行』過去半年的所有貿易記錄，我要知道他們到底從哪兒來，錢又流向了哪兒。」

手下領命而去。蓋烏斯望著倉庫外逐漸喧鬨起來的街道，慶典的樂聲已經開始隱約飄來。

他感到一陣煩躁。

在邊境，威脅是看得見的刀劍和馬蹄；而在這裡，威脅卻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就在幾條街外，陶匠伊索剛剛數出幾枚銅幣。他正走向集市那個安靜的角落，莉迪婭婆婆和她那永遠隻有硬麵包與醃菜的攤子。

在莉迪婭婆婆皺紋下的微笑中，伊索換到了麵包、豆角，照例從邊上的破桶裡抽走一小束蔫軟的野菊。

當他轉身離開時，差點撞進一個人懷裡。

那人就站在幾步外，像是剛停下，正望著慶典遊行隊伍的方向。伊索下意識地道歉，目光抬起時，卻怔住了。

鬥篷的風帽微微滑下，露出一張異常年輕、膚色蒼白的臉，可能比伊索還小幾歲。最令伊索心驚的，是一雙冰藍色的眼睛。

那人掃了他一眼，隨後拉上風帽，消失在色彩斑斕的人群中。

「怪人。」伊索嘟囔了一句。

但比起琢磨一個蒼白古怪的外鄉人，他更關心剛纔瞥見的路邊攤上，一批據說來自北方的赭紅色礦物顏料。如果顏色正，或許可以試試調進新釉裡，做出比「帝國紅」更暗，但別有味道的紅色。

他擠過人群，朝那個攤子走去。生活就是這樣，總有讓你皺眉的客戶，總有讓你心驚膽戰的紋樣規矩，但也總有還冇試過的陶土和冇調出的釉色在等著。一個陶匠的煩惱和指望，都在這揉捏、描繪和燒造的循環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