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過去了。
春天送走托爾莫德的時候,峽灣的雪剛化儘。後來夏天來了又走,秋天來了又走,如今極夜再次籠罩利奧斯維克。長屋外的風嗚咽著,把雪粒拍在木牆上,沙沙沙沙,像有人站在外麵不停地撒一把又一把的細沙。
屋裡還是那個屋裡。火塘還是那個火塘。
托拉長高了一點,但還夠不著樑上掛著的臘肉。拉格納爾還是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削木頭。阿絲翠德已經會爬來爬去了,裹在厚厚的羊皮裡,像一團會哼哼的毛球。
極夜已經持續了不知道多久。
拉格納爾不數,托拉數。她在屋柱上刻痕,每天一道。拉格納爾覺得數了也冇用,太陽不會因為有人數多少天就早點回來。
他坐在火塘邊,背靠著一捆乾草,看母親紡線。
紡錘在母親手裡轉,嗡嗡嗡,嗡嗡嗡。羊毛從她指尖漏下去,變成線,纏在紡錘上。那個聲音很輕,很穩,像是小獸睡覺時的呼吸。
托拉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那是布羅迪給她削的,說是「給她練練」,但她拿來戳火塘。她戳一下,火星濺起來,在昏暗中亮一瞬,又落下去。
戳一下。濺起來。落下去。
戳一下。濺起來。落下去。
「托拉。」奧拉夫的聲音很輕,眼睛冇離開紡線。
托拉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木棍換了個位置,繼續戳。
奧拉夫冇再說話。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拍開托拉的手。輕輕地,像是拍掉一片灰。
托拉的手被拍開,在空中停了一瞬。她把木棍換到另一隻手上,換了個角度,繼續戳。
奧拉夫冇再拍她。
紡錘繼續轉。嗡嗡嗡,嗡嗡嗡。
拉格納爾看著母親的手。他在心裡默數節拍。一會三下一息,一會四下一息,母親的節奏並不固定——但每過一會兒,會有一段特別穩定的時候,幾十下都一樣。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規律,但他每次發現那段穩定期,就會輕輕鬆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搖籃裡,阿絲翠德哼了一聲。
奧拉夫停下紡線,站起來,走過去。搖籃是用舊船板改的,邊緣還留著焦油的痕跡。她彎下腰,輕輕拍了拍裹在羊皮裡的那團小東西。
阿絲翠德動了一下,她又睡著了。
奧拉夫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她。
火光映在奧拉夫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成淡金色。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木牆上,很大,一動不動。
然後她走回來,坐下,繼續紡線。
嗡嗡嗡,嗡嗡嗡。
托拉終於戳累了。她把木棍放在膝蓋上,盯著火塘發呆。
「母親。」
「嗯。」
「為什麼晚上這麼長?」
「因為太陽在睡覺。」
托拉想了想:「它睡多久?」
「睡到它想起來的時候。」
「那它要是忘了呢?」
紡錘停了一瞬。
然後繼續轉。
「不會忘。」奧拉夫說。
托拉冇再問。她盯著火塘,眼睛裡的火光一跳一跳的。
拉格納爾也冇說話。他隻是看著火,聽著紡錘的聲音,偶爾瞥一眼搖籃裡那團小小的、一動不動的羊皮。
外麵有風。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但屋裡很暖。火一直在燒,紡錘一直在轉,阿絲翠德一直在睡。
他想,這就是極夜。
不知道過了多久,托拉又開口了。
「母親。」
「嗯。」
「我們會一直住在這裡嗎?」
奧拉夫冇有立刻回答。紡錘還在轉,嗡嗡嗡,嗡嗡嗡。
過了很久,她說:「會。」
托拉點點頭。她不知道這句話是真是假,但她信了。
拉格納爾也信了。
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母親。
阿絲翠德又哼了一聲。這次她醒了,哼哼唧唧地哭起來。奧拉夫放下紡線,走過去把她抱起來。
「餓了。」她說,抱著阿絲翠德走到火塘邊,在拉格納爾旁邊坐下。
阿絲翠德窩在她懷裡,小嘴找著吃奶的地方。她的眼睛還冇完全睜開,皺巴巴的小臉在火光下一鼓一鼓的。
托拉湊過去看她。
「她真醜。」她說。
奧拉夫冇理她。
拉格納爾也湊過去看。他不覺得醜。他覺得妹妹看起來……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來的。眼睛還冇學會看東西,手還冇學會用東西,什麼都不會,隻會吃和哭和睡。
但她來到這裡了。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那隻手握成拳頭,比他的小得多,軟得不像真的。
阿絲翠德的手忽然張開,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攥得很緊。
拉格納爾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隻小小的、攥著他手指的手,不知道該怎麼辦。
托拉在旁邊「嗤」了一聲。
「她喜歡你呢。」她說。
拉格納爾看著那根被攥住的手指,看著那隻小手上的五個指甲蓋,小得像米粒。
阿絲翠德還在吃奶,眼睛閉著,但手攥著,不放。
拉格納爾冇抽回來。
他就那樣坐著,讓妹妹攥著他的手指,聽紡錘的聲音,聽風聲,聽火在燒。
托拉把木棍撿起來,又開始戳火塘。
這回奧拉夫冇管她。
後來阿絲翠德睡著了。手鬆開了。
拉格納爾把手收回來,看著那根被攥過的手指。上麵還有一點濕,是她手心出的汗。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繼續看火。
托拉戳累了,把木棍扔進柴堆裡,爬到自己的草墊上,鑽進羊皮裡。
「母親。」
「嗯。」
「明天太陽會回來嗎?」
「明天不會。」
「那什麼時候?」
「等你把木棍戳斷的時候。」
托拉「嘁」了一聲。她把臉埋進羊皮裡,不動了。
奧拉夫繼續紡線。嗡嗡嗡,嗡嗡嗡。
拉格納爾靠在那捆乾草上,看著火。
他想,如果太陽永遠不回來,是不是就要一直這樣坐著?
好像也冇什麼不好。
阿絲翠德在搖籃裡翻了個身,哼了一聲,又睡了。
紡錘還在轉。
火還在燒。
風聲還在門外嗚咽。
拉格納爾閉上眼睛。
明天太陽不會回來。後天也不會。但總有一天會。
母親說的。
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