碘伏的刺鼻氣味夾雜著潮濕混凝土的陰冷,是沈硯醒來時最先恢複的感官。
他的視線在一片斑駁的白熾燈光中逐漸對焦。天花板上的石灰皮因為長年潮濕而大片脫落,露出裡麵鏽跡斑斑的鋼筋。胸腔裡傳來的劇痛依然清晰而劇烈,像是一把鈍鋸隨著每一次呼吸在血肉裡來回拉扯,但那種近乎致命的眩暈感已經消退了大半。他動了動手指,手腕上冰冷而沉重的觸感立刻傳來——那是特製的雙副重型警用手銬,將他的雙手死死固定在鐵製病床的雙側護欄上。
這裡是省第一監獄的重點醫療區。與其說是醫院,不如說是一個用鐵條和防彈玻璃封死的高規格牢籠。
沈硯微微側過頭,左眼角滲出的血栓已經結了痂,扯得皮膚生疼。隔著一道不到兩米寬的走廊,另一張病床上躺著體型龐大的雷戰。這位前特種部隊的反恐教官此時正**著上身,胸口和腹部纏繞著厚厚的滲血紗布,那柄在大腿上紮了對穿的軍刀已經被拔了出來,傷口被粗暴地縫合著,散發著濃重的抗生素味。
雷戰閉著眼睛,呼吸沉悶得像是一颱風箱,似乎陷入了重度昏迷。但沈硯的目光卻死死鎖在雷戰的左側鎖骨下方。那裡原本被衣服遮擋的皮膚,此時暴露在空氣中,那個暗紅色的“門”形紋身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紮眼。
“醒了?”
一聲冷硬而疲憊的男聲打破了病房內的死寂。
走廊儘頭的陰影裡,一個身穿深藍色警用常服、肩膀上綴著高級警督警銜的中年男子緩緩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個壓得極扁的紅塔山煙盒,指尖夾著一根冇點燃的煙,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在沈硯臉上掃視了足足有半分鐘。
專案組副組長,顧震。前世沈硯在部裡聯合辦案時,曾與這個人打過幾次交道。在風雲詭譎的江城市內部係統裡,顧震是出了名的“孤臣”,不拜碼頭,不結黨羽,隻認死理和證據。這也是為什麼黑手今晚不惜動用龍奎這種極端戰力,也要在專案組進駐前把現場徹底清洗乾淨的原因。
“顧局。”沈硯一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乾枯的木頭在用力摩擦,“方燼呢?”
“死了。”顧震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沈硯,眼神裡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地下二層管網發生物理蒸汽爆轟,他的胸腔被高壓碎片直接擊穿,送進搶救室不到五分鐘就停了心跳。同行的四名特勤隊員,兩死兩重傷。”
沈硯的眼皮微微一跳。方燼死了,意味著今晚在常規樓製造混亂、私自調兵抹殺重刑犯的直接責任人徹底閉了嘴,線索到這裡斷了最關鍵的一環。
“沈硯,前安全部門高級安全專家,涉嫌向境外間諜組織出賣核心軍工網絡防禦節點拓撲圖,半個月前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顧震緩緩念出沈硯的檔案,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但今晚,你用一枚彆針和幾根破銅線,癱瘓了整棟二監區常規樓的防災避險係統;在斷電的死局裡,你徒手硬解掉了主乾光纖的有源防禦電流環;甚至在神秘武裝人員的圍剿下,利用無線電波定向爆破了全頻段攔截儀。”
顧震俯下身,那張佈滿了滄桑皺紋的麵孔距離沈硯不到三十公分,呼吸間帶著淡淡的菸草焦油味:“告訴我,一個本該在牢裡等死的間諜,為什麼要在今晚用這種自殺式的手段,去保全監獄主服務器裡的曆史物理檔案?你到底在找什麼?”
沈硯看著顧震那雙冇有一絲雜質的眼睛,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謊言在一位老刑偵麵前都是徒勞的。但他同樣不能把底牌全部掀開。那個藏在暗處的黑手,此時指不定正通過這棟大樓裡的某隻耳朵,死死聽著這裡的動靜。
“我在保我的命,顧局。”沈硯平靜地回答,神色冷漠得像是在討論彆人的生死,“方燼今晚要殺我滅口,如果我不熔斷服務器的格式化進程,明早專案組看到的,就隻是一具因為‘突發心肌梗死’而冰冷的屍體,和一堆被徹底清空的零和一。”
顧震冷笑了一聲,直起身子,從兜裡摸出了一個用透明物證袋裝好的金屬物件。
沈硯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不是他藏在泥水裡的全頻段攔截儀,也不是陸巡的終端,而是一柄通體漆黑、帶有特殊雙血槽的軍用格鬥刺。這柄軍刺的刃口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散發著徹骨的寒意。
龍奎的武器。
“專案組在現場掘地三尺,找到了這個。”顧震用指甲彈了彈物證袋,發出一聲沉悶的塑料摩擦聲,“根據 ballistics(彈道與痕跡學)比對,方燼確實死於蒸汽爆轟導致的次生傷害。但是,我們在他的後腦勺上,發現了一個直徑九毫米的盲管槍傷。子彈是從他背後不到兩米的地方射入的,使用的是亞音速微衝彈。”
顧震死死盯著沈硯的眼睛,聲音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陰冷:“槍擊發生的時間,在專案組衝進地下暗渠前的三分鐘。當時那個區域裡,除了死掉的特勤和逃走的神秘人,活著的就隻有你,和躺在你對麵的雷戰。”
“更巧的是,”顧震拉長了語調,從懷裡掏出另一份蓋著專案組公章的絕密報告,直接拍在了沈硯的胸口上,“那顆從方燼腦子裡取出來的九毫米彈頭,上麵的膛線痕跡,與十三年前江城市安全域性丟失的一批微型衝鋒槍完全吻合。而當年負責那批武器庫流轉簽字的機要員,名字叫……沈清。”
沈硯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斷裂的肋骨瞬間傳來一陣鑽心的銳痛。妹妹的名字從顧震嘴裡說出來,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他最後的防線上。黑手的反撲比他想象的還要無恥,不僅在物理層麵進行了**清洗,甚至在專案組進門的同時,就已經完成了一套天衣無縫的“反向栽贓”!
床對麵的雷戰突然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咳嗽,大腿上的縫合線因為他的翻身而再次崩開,鮮血瞬間染紅了白色的床單。他緩緩睜開眼,那雙野獸般的眼睛冇有看沈硯,而是直勾勾地盯著顧震,嘴角勾起一抹慘烈而詭異的笑容:“顧局長……彆審了。那把槍……是我開的。當年的內鬼……也是我。沈大專家,不過是我想拉下水墊背的替死鬼罷了。”
沈硯猛地扭頭看向雷戰,心底那股剛剛壓下去的寒意,在這一瞬間化作了無儘的迷霧。雷戰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主動認罪?他鎖骨下方的那個“門”字紋身,到底代表著背叛,還是更深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