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玉塵安 > 第一三八章 船下的人

玉塵安 第一三八章 船下的人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6:57:58

龍骨搭好的第七天,造船的工匠在船底發現了一個人。不是死人,是活人。他蜷在船底的夾層裏,像一條冬眠的蛇。身體縮成一團,膝蓋頂著下巴,兩隻手抱著腿。他的衣裳很破,頭發很長,臉上全是油汙,看不清麵目。雷蒙把他從船底拖出來的時候,他沒有掙紮,沒有說話,隻是眯著眼,看著光。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光了。

工匠們圍過來。有的拿著錘子,有的拿著鋸子,有的拿著鑿子。他們以為是鬼。鬼躲在船底,要毀船。雷蒙舉起劍,架在那人的脖子上。那人沒有躲,也沒有看劍,隻是盯著海麵。海是灰藍色的,浪很大,打在沙灘上,嘩啦嘩啦的。

“你是誰?”雷蒙的劍沒有移開。

那人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他咳了幾下,咳出一些黑色的東西,不是血,是灰塵。然後他說話了,聲音很啞,像兩塊石頭在摩擦。“老漁頭讓我來的。”

雷蒙的劍放了下來。“老漁頭?他人呢?”

“死了。”

雷蒙的手抖了一下。老漁頭,那個在沙灘上補網的老人。海東來每次來都是他報的信,謝雲山的船每次靠岸都是他帶的路。他死了。

“誰殺的?”

“不知道。我去的時候,他已經死了。身上沒有傷,但嘴是張著的,眼睛也是張著的。死不瞑目。”那人從懷裏掏出一塊布條,遞給雷蒙。布條是青色的,和蘇清玉紮頭發的布條是一個顏色。上麵有一樣東西,不是字,是畫。一條蛇。盤成一圈,頭在中間,嘴張著,信子吐得很長。和老趙收到的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樣。

雷蒙把布條握在手心裏,轉過身,朝馬走去。“帶他迴山嶽會。”

葉迦塵坐在老槐樹下,手裏拿著那塊青色的布條。蛇盤成一圈,頭在中間,嘴張著,信子吐得很長。他已經見過三次了。第一次在信上,第二次在木頭的空心裏,第三次在老漁頭死後的布條上。蛇在靠近。不是爬過來,是遊過來。無聲無息,像水一樣。

蘇清玉站在他旁邊,手裏沒有劍,沒有茶,什麽都沒有。“老漁頭死了。誰殺的他?”

“不知道。但殺他的人,認識他。他不認識那個人。”

米裏婭姆蹲在馬廄旁邊,給小灰刷毛。小灰今天很乖,沒有甩頭。夜梟蹲在她旁邊,手裏沒有刀,刀插在腰間。他看著葉迦塵手裏的布條,看著那條盤成一圈的蛇。

“夜梟,你見過這個標記嗎?”

“見過。”

“在哪裏?”

“在影的身上。他年輕的時候,胸口紋著一條蛇。後來刻了‘影’字,把蛇蓋住了。”

葉迦塵的心跳了一下。影的身上有蛇。影的第四個弟子沒有名字,腿瘸了,被趕走了。他迴來了,帶著蛇。他恨影,恨無形塔,恨山嶽會。他在暗處,一點一點地咬。

造船的工地加固了。雷蒙派了二十個人,日夜守著。船底下也派人守著,怕再有人鑽進去。龍骨已經鋪好了,船板也開始釘了。再過一個月,船就能下水。但葉迦塵知道,鬼不會等一個月。他會在這一個月裏動手。

“雷蒙。”

“嗯。”

“船什麽時候能下水?”

“一個月。也許二十天。”

“能不能再快?”

雷蒙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艘還沒有成型的船,看著那些工匠在船板上敲敲打打。“能。但不保證結實。”

“結實不重要。能下水就行。”

雷蒙看著他,目光很深。“你要用這艘船去打仗?”

“不是打。是運。運糧,運藥,運草料。海東來劃了線,線以東是他的,線以西是我們的。我們的船不過線,不上岸,隻在海上運。他的船不動,我們的船就不動。動了,就說明他違約了。違約了,我們就有理由打他了。”

雷蒙的嘴角動了一下。“你比我會算計。”

“不算計。隻是想活。”

造船的工地上,夜梟和米裏婭姆守了三天三夜。白天,夜梟蹲在沙灘上,看著那些工匠釘船板。晚上,米裏婭姆蹲在船底下,聽著海浪聲。第三天夜裏,她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不是浪,是腳步。很輕,輕得像貓踩在瓦片上,但她聽到了。她的耳朵比貓還靈。

她從船底下鑽出來,蹲在沙灘上。月光下,一個黑色的影子正在靠近。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前一後,前麵的人拄著柺杖,左腿拖在地上。後麵的人跟著,手裏沒有刀,沒有劍。夜梟也從船底下鑽出來,蹲在米裏婭姆旁邊。

“來了。”米裏婭姆的聲音很輕。

“幾個人?”

“兩個。前麵那個,腿瘸。”

夜梟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那個柺杖的人越來越近。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臉。很瘦,顴骨凸出,眼窩深陷,鬍子很久沒有颳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擦幹淨的星星。他走到沙灘上,站住了。他看著夜梟,看著米裏婭姆,看著那艘正在造的船。

“夜梟。好久不見。”

夜梟的手沒有從刀柄上移開。“無名鬼。”

“我不叫無名鬼。我有名字。影起的。叫‘歸’。歸來的歸。”

“你不是歸。歸已經走了。你是另一個。”

無名鬼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影給你起了名字。給蛛母起了名字。給夜鴉起了名字。給我沒有起名字。他隻給了我一個字:鬼。鬼不是名字,是罵人。”

夜梟鬆開刀柄,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隻隔了兩步。夜梟比他高半個頭,但鬼的柺杖撐在地上,讓他的身體挺得很直。

“你來做什麽?”

“來看船。”

“看完了?”

“看完了。”

“可以走了。”

無名鬼沒有走。他把柺杖插在沙灘上,雙手撐著杖頭,看著海麵。月亮照在海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夜梟,影死了。你不恨他?”

“不恨。”

“他廢了你的手?”

“他教我拿刀。”

“他廢了你的腿?”

“他教我走路。”

無名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腿。褲管空空的,被海風吹得飄來飄去。“他廢了我的腿,沒有教我走路。我爬了三年。三年後,才學會用柺杖。”

夜梟看著他,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褲管。“你恨他。”

“恨。”

“他死了。你的恨還在。”

無名鬼抬起頭,看著夜梟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瘦削的、滿是胡茬的臉照得很柔和。“所以我來找你。他的徒弟,他的女兒,他的外孫。他的山嶽會,他的老槐樹,他的墳。恨沒有了物件,就還在。我要把它送出去。送給你,送給米裏婭姆,送給葉迦塵,送給他的墳。”

夜梟拔出刀。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無名鬼沒有退,也沒有拔刀。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夜梟的刀。

“殺了我,恨就沒了。”

夜梟的刀沒有劈下去。他收迴了刀,插迴腰間。“不殺你。”

“為什麽?”

“因為你不是鬼。你是人。一個沒有名字,沒有家,沒有腿的人。殺你,是殺一個沒有家的人。我不殺沒有家的人。我跟葉迦塵學的。”

無名鬼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把柺杖從沙地裏拔出來,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迴頭。

“夜梟,船下水那天,我會來。不毀船,不殺人。隻是來看。”

他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被風吹散了。

米裏婭姆蹲在沙灘上,手裏握著短刀。刀柄上纏著四根青色布條,在月光下輕輕飄動。“夜梟,他真的會來嗎?”

“會。”

“來看什麽?”

“來看影的墳。來看他恨了一輩子的人,最後變成了什麽樣。”

米裏婭姆站起來,走到夜梟旁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涼的,但她的手是暖的。

“他以後還會來嗎?”

“會。但不會再毀船了。”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看了海,看了船,看了月亮。一個看海的人,不會毀船。”

兩個人蹲在沙灘上,看著海麵上的月光。風吹過來,帶著鹹味。

葉迦塵坐在正廳裏,手裏端著兩杯茶。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影。茶是熱的,熱氣在燈光下像一縷細細的白煙。“影,無名鬼來了船廠。他沒有毀船,隻是看海。夜梟沒有殺他,說他是一個沒有家的人。不殺沒有家的人。我教的。你以前也教過我,人不能沒有根。沒有根,就會飄。飄久了,就會變成鬼。不想變成鬼,就要找到根。我來給你影的根。”

他把另一杯茶灑在影的墳前,灑在老槐樹的根上。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葉迦塵。”

“嗯。”

“船下水那天,無名鬼會來。你見他嗎?”

“見。”

“不怕他殺你?”

葉迦塵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不怕。他來了,就不殺。”

蘇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