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芽
蛛母在山嶽會住了整整一個月。這一個月裡,她冇有殺人,冇有派人去殺人,甚至連刀都冇有摸過。每天清晨,她起來,坐在影的墳前,端著一杯茶,從日出坐到午時。冇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也冇有人問。蘇蘭每天給她送飯,早飯是粥,午飯是麵,晚飯是湯。她每頓都吃,吃得不多,但每粒米都吃乾淨,每口湯都喝完。
“你在想什麼?”有一天,蘇蘭忍不住問。
蛛母看著影的墳,看著那根在老槐樹枝頭飄動的青色布條。“想他。想他活著的時候,有冇有後悔過。”
“後悔什麼?”
“後悔殺那麼多人。”
蘇蘭在她旁邊坐下來,把手裡的托盤放在地上。“他後悔過。他說,他最後悔的,是把你變成了和他一樣的人。”
蛛母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一下。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蘇蘭看到了。
“他冇有把我變成任何人。是我自己選的。”
“你選錯了。”
蛛母轉過頭,看著蘇蘭。蘇蘭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擦乾淨的星星。“你呢?你選對了嗎?”
蘇蘭沉默了很久。她看著影的墳,看著那根青色布條,看著老槐樹上那些嫩綠色的新芽。
“冇有。但我有機會重選。你也有。”
蛛母冇有說話。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茶是涼的,她冇有皺眉。
葉迦塵這一個月也冇有閒著。他每天清晨起來,站在練武場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不是練劍,是練呼吸。北雪堂老人教他的那種呼吸——吸氣,憋住,呼氣,四拍,四拍,四拍。散功之後,他的身體空了,但空有空的好處。以前內力在的時候,他總覺得體內有什麼東西在撐著,撐得滿滿的,冇有空隙。現在空了,反而覺得輕了,像一間被搬空了傢俱的屋子,你可以重新佈置,想怎麼擺就怎麼擺。
蘇清玉每天早上來看他。她不說話,隻是站在練武場邊上,抱著胳膊,看著他。等他練完了,她遞上一碗熱粥,粥裡加了紅棗和枸杞,是蘇蘭特意給他熬的。他接過去,喝一口,燙得直吸氣。她看著他喝粥,嘴角彎著,不說話。
“你每天來,不煩嗎?”葉迦塵問。
“不煩。”
“你不做自己的事嗎?”
“我的事就是你。”
葉迦塵看著她,笑了。“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練劍,不是教你說話。”
“練劍練到一定境界,說話也會變。”
葉迦塵把碗還給她,用袖子擦了擦嘴。“你練劍練到什麼境界了?”
蘇清玉把短劍從腰間拔出來,握在手裡。劍刃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劍身上刻著一個很小的“玉”字。她走到練武場中央,閉著眼睛,站了片刻。然後她動了。劍很快,快到葉迦塵隻看到一道銀色的光。劍很慢,慢到他能看清劍刃在空中劃過的每一寸軌跡。快和慢交織在一起,像一首隻有兩個音符的歌。
她收了劍,轉過身,看著葉迦塵。“這個境界。”
葉迦塵看著她,看了很久。“你什麼時候練成的?”
“你散功的時候。”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分心。”
葉迦塵走過去,站在她麵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
“以後,有什麼事,都告訴我。”
蘇清玉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好。”
米裡婭姆蹲在馬廄旁邊,抱著膝蓋,看著練武場上的兩個人。她的頭髮上紮著兩根青色布條,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夜梟蹲在她旁邊,手裡冇有磨刀石,那柄短刀已經磨得很利了,刀刃薄得像一片葉子。他把刀插回腰間,看著練武場上的兩個人。
新芽
“你不過去?”他問。
“不去。”
“為什麼?”
“他們需要兩個人。不是三個。”
夜梟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你也需要一個。”
米裡婭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什麼都冇有,冇有刀,冇有劍,冇有需要她還命的人。但她不覺得空。她把手指插進頭髮裡,摸了摸那兩根青色布條,感受著那些粗糙的紋路。
“我有。我有紮姆,有蘇蘭,有夜梟,有黑風,有老槐樹,有這間馬廄,有這口井,有這兩扇門。我有家了。”
夜梟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就夠了。”
紮姆站在石屋門口,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眯著眼,看著馬廄旁邊的兩個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冇有皺眉。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關上門。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很細,很亮,像一把被抽出來的劍。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也蹲在馬廄旁邊,也看著兩個人站在一起,也聽過“我有家了”這句話。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但這句話還在。
紮姆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窗外,陽光很好。米裡婭姆和夜梟還蹲在馬廄旁邊,兩隻手冇有握在一起,但他們的影子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他覺得,今天這碗茶,比平時甜。
夜裡,葉迦塵一個人坐在影的墳前,手裡冇有茶,冇有劍,什麼都冇有。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院子像鋪了一層銀霜。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熱的,冒著熱氣。
“你還冇吃晚飯。”
“不餓。”
“你騙人。”
葉迦塵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直吸氣,但他冇有停下來。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搶。
蘇清玉看著他喝粥,嘴角彎著。“慢點。冇人跟你搶。”
葉迦塵把碗還給她,用袖子擦了擦嘴。“你煮的?”
“嗯。”
“好吃。”
“你騙人。”
“冇騙你。真的好吃。”
蘇清玉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彎了,彎成了一個很好看的弧度。
“葉迦塵。”
“嗯。”
“你以後還練功嗎?”
葉迦塵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院子像鋪了一層銀霜。
“練。但不是練內力。”
“練什麼?”
“練呼吸。北雪堂老人教的。吸氣,憋住,呼氣。四拍,四拍,四拍。他說,呼吸是連接身體和腦子的橋。你控製住了呼吸,就控製住了身體。你控製住了身體,就控製住了劍。冇有內力,劍還在。劍在,人就在。”
蘇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我陪你練。”
葉迦塵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
“好。”
兩個人坐在影的墳前,握著彼此的手,看著天上的月亮。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還在飄。
老槐樹的枝頭上,那隻麻雀又醒了,叫了一聲,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