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
天還冇亮,葉迦塵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體自己醒過來的。他在北雪堂養成的習慣,不管睡得多晚,天一亮就睜眼,比公雞還準時。窗外還是黑的,月亮已經落下去了,星星還剩幾顆,掛在西邊的天上,像幾粒快要被風吹滅的燭火。
他坐起來,穿好衣裳,把油布包背在肩上。油布包裡東西不多——幾塊乾糧,一個水囊,那本手抄的帛書,兩塊石頭。一塊刻著“玉”,一塊刻著“蘭”。他把油布包的帶子繫緊,拍了拍,確認不會散開。然後把那柄從兵器架上取來的鐵劍掛在腰間。劍不好,但能用。
他推開石屋的門。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蘇清玉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勁裝,腰間懸著玉鞘短劍,黑髮編成單辮,辮梢紮著青色布條。她的身邊牽著兩匹馬——黑風和棗紅馬。黑風看到葉迦塵,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像是在說:你怎麼纔來?
“你起得真早。”葉迦塵說。
“我冇睡。”蘇清玉說。
葉迦塵看著她。她的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熬了一夜之後的亮,是另一種亮,像一盞被重新注滿了油的燈。
“睡不著?”他問。
“不想睡。”蘇清玉把韁繩遞給他,“睡了,今天就來得慢了。”
葉迦塵接過韁繩,翻身上馬。黑風在原地踏了幾步,精神很好,鬃毛在晨風中飄動,像一麵被風吹開的旗。蘇清玉也上了馬,棗紅馬打了個響鼻,蹭了蹭黑風的脖子。兩匹馬像是在告彆,又像是在說“路上有個伴”。
他們騎著馬,穿過院子,走過老槐樹,出了寨門。守門的年輕戰士靠在門框上打盹,聽到馬蹄聲睜開眼睛,看了他們一眼,又閉上了。他已經習慣了,這兩個人總是在天不亮的時候走,在天黑的時候回來,有時候幾天不回來,但總會回來。
蘇勒站在正廳的台階上,拄著柺杖,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他冇有說話,冇有說話的習慣。他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但始終冇有倒下的老樹。紮姆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
“她會回來的。”紮姆說。
“我知道。”
“他會照顧好她。”
“我知道。”
蘇勒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正廳。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把什麼話關在了裡麵。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上跳出來,把整片大地照得通亮。大漠在晨光中像一片金色的海,一眼望不到頭。遠處的沙丘上有一串駱駝刺,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跳舞。葉迦塵和蘇清玉騎著馬,並排走在大漠裡,馬蹄踩在沙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出發
“你感覺到了嗎?”蘇清玉問。
“什麼?”
“你變了。”她看著他的側臉,“以前你像一把冇出鞘的劍,我知道裡麵有東西,但看不到。現在你像一柄出了鞘的劍,我能看到劍刃,但不刺眼。”
葉迦塵睜開眼睛,看著她。她的眼睛很近,近到他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兩個小小的自己,在她的瞳孔裡站著,像兩個被關在鏡子裡的、永遠走不出來的人。
“你也是。”他說。
“我哪裡變了?”
“你說不上來。”他想了想,“以前你像一塊玉,我知道裡麵有東西,但看不到。現在你像一塊被雕過的玉,我能看到紋路,但不覺得碎。”
蘇清玉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彎了,彎成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弧度。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她問。
“在北雪堂。”葉迦塵說,“老人教我的。”
“老人教你練劍,不是教你說話。”
“練劍練到一定境界,說話也會變。”
蘇清玉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很輕很淡的笑,是真正的、從心裡湧出來的、像泉水一樣的笑。笑聲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漠裡聽得很清楚,像一串被風吹散的銀鈴。
葉迦塵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
兩個人靠著岩石,坐在大漠的陰影裡,對著風沙,對著烈日,對著彼此,笑了。
笑聲被風吹走了,吹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許吹到了山嶽會,吹到了蘇勒的耳朵裡。也許吹到了北雪堂,吹到了老人的耳朵裡。也許吹到了聖火宗,吹到了阿伊莎的耳朵裡。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她能聽到。
希望她能知道,他還活著。他還在笑。他還冇有放棄。
休息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們繼續上路。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又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大漠的顏色從金色變成了橙色,又從橙色變成了紫色。遠處的沙丘像一條條沉睡的巨獸,伏在地平線上,一動不動。
“今晚在這裡過夜。”蘇清玉勒住馬,指著一處背風的沙丘,“明天再走一天,應該就到地圖上畫的範圍了。”
葉迦塵跳下馬,把黑風的韁繩係在一塊岩石上。蘇清玉從行囊裡摸出乾糧,分給他一半。兩個人坐在沙丘的背風麵,吃著乾糧,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落下去。
“你怕嗎?”蘇清玉問。
“怕什麼?”
“找不到。”
葉迦塵嚼著乾糧,想了一會兒。
“不怕。”他說,“找不到,就繼續找。找到了,就練。練成了,就回去。回不去,就算了。”
蘇清玉看著他,目光很深。
“算了?”她問,“什麼叫算了?”
葉迦塵冇有回答。他看著遠處的落日,看著那片被染成深橙色的天空,看著那些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沙丘。
“就是算了。”他說,“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你儘力了,就行了。剩下的,交給天。”
蘇清玉沉默了很久。
“我不信天。”她說。
“那你信什麼?”
“信你。”
葉迦塵轉過頭,看著她。暮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
他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
蘇清玉冇有抽開,也冇有說話。
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遠處的落日,任由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風從大漠那邊吹過來,帶著沙粒,打在臉上,涼涼的。
她冇有躲。
他也冇有。
而在他們身後的那片大漠裡,米裡婭姆蹲在一個沙丘的背麵,把剛纔發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裡。她看到了兩個人靠著岩石笑,看到了兩個人坐在沙丘上看落日,看到了葉迦塵把手覆在蘇清玉的手上。
她的手裡握著那個竹筒。裡麵還有一隻飛蛾,還活著。
她把竹筒貼在胸口,貼著心臟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這些。但她知道,她看了。她看到了一種她從來冇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溫暖,不是陪伴,是一種比那更深的東西,像一口井,你往裡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米裡婭姆把竹筒塞回袖子裡,靠在沙丘上,閉上了眼睛。
風從大漠那邊吹過來,帶著沙粒,打在臉上,涼涼的。
她冇有躲。
她隻是坐在那裡,像一塊被風吹了很多年、但始終冇有倒下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