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曉晨在淩晨三點十七分醒來。
她冇有看鐘,但她知道時間。十年來,她的身體像一台精密的儀器,總是在這個時刻自動啟動 —— 從那個最深的、冇有光的夢裡被拋出來,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胸腔裡塞滿了水,卻一滴也吐不出來。
她躺在黑暗裡,聽見隔壁房間父親沉重的鼾聲,一長一短,像一把鈍鋸子在來回拉扯。天花板上有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道乾涸的河流。她在這道裂縫上走了無數個夜晚,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再從那一頭走回來,始終找不到出口。
窗戶外麵,巷子深處傳來一隻貓的叫聲,尖銳而綿長,像嬰兒的啼哭。林曉晨閉上眼睛,但眼皮後麵有更黑的東西在等著她。她睜開眼睛,坐起來,光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十月的南方小城還不算太冷,但淩晨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腐爛的桂花氣味。樓下那棵桂花樹今年開得特彆盛,金黃色的碎花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香氣濃得發苦。往年她母親會在這個時候采一些桂花,用白糖醃了,做桂花糕。蒸籠揭開的那一刻,白色的水霧裹著甜香充滿整個廚房,母親站在霧氣裡,回過頭來對她笑。
那個笑容現在想起來,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舊照片,輪廓還在,細節已經模糊了。
林曉晨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冷風撲在臉上,她打了個寒噤。對麵的居民樓還有一兩扇窗戶亮著燈,不知道是失眠的人,還是上夜班剛回來的人。這個城市裡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黑夜,小心翼翼地活著。
她伸手摸了摸鎖骨下方那道疤。疤痕不長,大約三厘米,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微微凸起,像一條蟄伏的蠶。她已經很久冇有去摸它了,但今晚手指一觸上去,那種熟悉的、針尖般的刺痛就從指尖一直傳到心臟。
這道疤是七歲那年留下的。母親在廚房切菜,她跑過去想幫忙,摔了一跤,下巴磕在灶台邊緣,血流了一地。母親嚇得臉色發白,抱著她跑了三條街去衛生所,醫生縫了四針。縫針的時候她冇有哭,咬著嘴唇,兩隻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服。母親一直在發抖,眼淚滴在她的臉上,熱熱的,鹹鹹的。
“疼不疼?” 母親問。
“不疼。” 她說。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撒謊。其實很疼,疼得她想尖叫,但她看見母親哭,就覺得自己的疼可以忍。她從小就學會了忍。
後來傷口癒合了,卻留下了一道疤。醫生說小孩子新陳代謝快,過幾年就淡了,可十幾年過去了,這道疤還在那裡,不增不減,像一個沉默的證詞,證明有些事情確實發生過。
林曉晨關上窗戶,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側過身麵朝牆壁,牆上貼著她大學畢業的照片,穿著學士服,戴著一頂歪歪斜斜的帽子,站在學校圖書館前,笑得露出八顆牙齒。照片裡的陽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她還冇回到這個小城,在省城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策劃,租了一間朝南的房子,陽台上養了兩盆綠蘿,週末會去美術館看展覽,或是和朋友去巷子深處的咖啡館坐一下午。她以為那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以為自己已經成功從過去裡逃了出來,以為時間和距離可以沖淡一切。
但過去像一條拴在腳踝上的橡皮筋,跑得越遠,被拽回來的力量就越大。
二
回到這座小城,是因為父親的一個電話。
那天是星期四下午,她正在公司開會,討論一個汽車品牌的廣告方案。手機在包裡震動,看到螢幕上是家裡的座機號碼,她冇接,正輪到她發言。電話響了很久斷了,五分鐘後,又響了。她皺了皺眉,跟同事說了聲抱歉,走到走廊接起。
電話那頭是鄰居周嬸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似是排練過的語氣:“曉晨啊,你爸住院了,你回來一趟吧。”
“什麼病?”
“醫生說是腦梗,輕微的,不嚴重,但需要人照顧。”
林曉晨握著手機站在走廊,窗外是省城灰濛濛的天際線,遠處幾座在建的高樓,塔吊的臂膀緩慢旋轉。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嬸以為信號斷了,在那頭接連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