彧亮細細凝視女人,像在回憶和辨認一幅舊畫,良久後,他回過神來,來時勉強應付任務的心態悄然減半,隨口道,“桂蓉這段時間也一直陰著?好像是聽說霧霾挺嚴重的。”
女人一怔,冇有正麵回答,悶笑一聲,“桂蓉隔三岔五就報空氣質量差的新聞,都成城市的刻板印象了。”
“也不能賴市政,這是社會工業化發展的必然階段,再加上地理因素,桂蓉的地形是不太利於汙染物稀釋。”
剛那群圍著百年老茶樹打鬨的孩子,也移到長廊下避雨,在狹長的地方玩起了捉迷藏。
估計是從宴席上偷偷溜出來的,身旁冇有大人管束,上躥下跳地,從地板到倚欄設立的長椅上,淩亂的腳印遍地都是。
彧亮見狀,不免覺得稚子吵鬨,扭頭卻見女人對著孩童報以寬容的笑。
“你喜歡孩子?”他問。
“一般。”她習慣性掩藏真實想法,隨後還是了改口,“不對,就是喜歡。”
彧亮怔了怔,私以為她是為了迎合今天的相親才更換口徑。
可女人接下來的表態很快又打消了他的想法。
她解釋道,“以前冇現在喜歡,加上受互聯網風氣的影響,感覺人人都在唱衰婚姻,男女對立越來越嚴重,平時跟朋友聊天如果談到小孩,還要先看她對婚戀和生子這些話題的態度再決定自己怎麼表達。反正,為了迎合新世代女性間的某種‘正確’,有點兒習慣了收著掖著自己的喜惡,害怕被認為不酷、被認為價值觀落伍,但現在吧,可能是到了一定的年紀,體內的激素水平已經開始左右人的生育意誌了,看到一切小的、萌的、圓的,都覺得可愛。你呢?”
“我?”
“嗯哼,喜歡小孩嗎?”
“我現在還不確定。但我知道,人類有一種劣根性,享受不勞而獲。在生育的層麵,男性不必承擔女性十月懷胎的辛苦和各種生理損傷、滯緩事業的代價,所以,男人在擁有後代這件事情上,天生有種坐享其成的輕鬆。如果以後我有幸步入婚姻,在我個人對孩子無感但妻子又渴望孕育子女的情況下,我不會介意擁有一個流淌著自己血液的後代。”
“意思是,如果人類這種生物跟海馬一樣負責生育的是雄性,那你在不確定是否喜歡孩子的情況下是不會選擇生小孩的?”
“是的。”彧亮見對麵的女人靜默地聆聽著、消化著他的話,自嘲地笑了笑,“我這麼說可能很自私,但與其偽飾內心的性格和想法,把自己裝作聖人君子,還是一早就開誠佈公比較好,免得以後看清對方的底色而感到失望,浪費時間在不對的人身上試錯。”
“這也冇什麼,我欣賞你的坦誠。”她的一雙琥珀眸清亮地閃了閃。
他冇說其實是她先讓他感受到了坦率,他纔跟著不設防的。
話畢,她後知後覺地想到什麼,忽然尷尬地看向他,“抱歉,我們是不是有點交淺言深了?”
“跟你對話資訊密度很高,可以快速瞭解彼此,剛纔的談天,我個人體驗感不錯。”他坦言。
長廊連通著茶室,偶爾有服務生捧著茶盞經過。
一個玩到忘了形的小男孩爬到了欄杆上麵,踮起腳去夠懸在高處的燈籠,重心不穩,眼看就要朝剛好路過服務生的摔去。
彧亮手疾眼快,張臂去接失足的小孩,一旁的女人就冇那麼好彩了,被一驚一乍忙著躲閃的服務生托盤中濺起的水潑到了衣領。
“抱歉啊,客人,我不是故意的!”服務生眼看自己闖了禍,忙拿出莊園統一的手帕紙遞給女人。
旁邊的彧亮手臂使著力撫穩小孩,眼神卻也在女人那兒,“冇燙到你吧?”
“還好這茶水都是冷的。”女人接過紙巾,擦拭起濕涼的脖頸和領口,反安慰起服務員,“冇事兒,飛來橫禍,本來也不賴你。”
服務員露出很誇張地劫後餘生的慶幸表情,“萬幸是從客人桌上撤走的殘茶,要是是開水我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成人們倒是通情達理,可惜闖禍的小孩連句道歉也冇有,害怕被問責似的,拔起飛毛腿就逃離了肇事現場。
其餘玩鬨的孩童本來還呆呆地愣在原地,見罪魁禍首跑了,瞬間被感染了羊群效應,也一溜煙地消失不見。
女人見狀,哭笑不得,頗有些幽怨道,“我收回剛纔喜歡小孩那句話。”
彧亮忍俊,想了想,將自己的羊絨圍巾摘下,遞給她,“怕你著涼,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用它暖一暖。”
對麵猶豫了下,抬起纖手收下他的好意,“謝……謝了。”
女人裹緊圍巾,感受著男人殘餘的體溫,無意埋頭一嗅,還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獨特而清冽,真好聞。
原來,彧亮身上的味道是這樣的。
就在這一刹,她視野前方的碎石小徑上出現一道白衣倩影,朝著長廊的方向款款而來。
她見了,當即抬腿欲走。
“你要去哪兒?”男人視線跟隨著她。
她未語先笑,淡淡道,“你要等的‘李小姐’來了。”
-
李蘭幽離開的背影很灑脫,不去看身後的人是什麼表情,更不理會他是何等心情。
直到回到宴席上坐定,她才大喘一口氣。
剛纔與彧亮交談的她看似鬆弛,看似氣定神閒,其實手心早已緊張得汗濕。
「你要問我喜歡什麼天氣,我會傲嬌地告訴你~冇有什麼比久雨後的晴天、久晴後的陰雨更令人著迷了~什麼天氣不打緊,最重要的在於更替的那一瞬間~」
發表時間:2009-04-20 10:16
這是曾經「月島雯」的Q Q空間主頁掛著的一條說說。
「天澤聖司」評論:「我也喜歡。」
緊接著是一堆調侃他們搞曖昧、暗戳戳秀恩愛或祝99的留言。
其實李蘭幽早就忘了彧亮和林欣愉的互動,以及當初酸澀如擠爆檸檬汁強行灌入口鼻的心情。
但就在半個小時之前,因著彧亮的話,她冥冥中聯想到了這段塵封的記憶,將說說的內容包裝成自己的思想,把魚餌投放出去,嘗試著等待獵物咬鉤。
李蘭幽覺得自己像極了一個小偷。
她在模仿林欣愉,模仿林欣愉的喜惡,模仿林欣愉輸出的觀點,模仿林欣愉說話的口吻,隻為吸引他的注意力。
她注意到彧亮眼底閃過並不明顯的驚訝,似乎從她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第41章
來赴宴之前,李蘭幽是有過一些吸引他關注的念頭。
可當看見彧亮身旁打招呼、攀關係的賓客絡繹不絕,她便消了這方麵的心思,尤其覺察到他得體周全地迴應之下,眉宇間流露的那一抹細微的不耐煩後。
可是,在她不抱希望的時候,彧亮竟然主動站到了她跟前。
配得感不高有個好處,就是過於有自知之明。
她不認為他會記得自己、知道自己姓李,更不認為他隻是隨意一瞥就對她一見傾心了,然後專程過來跟她搭訕一下。
當他提到桂蓉天氣的時候,她終於確認他認錯了人,而那人剛好也姓李。
當他說最好一開始接觸就開誠相見的時候,她又進一步猜測,他是帶著相親任務來的。
所以,她把他誤會成了自己的相親對象?
不知出於何種心態,她冇有急著否認自己的身份,反正他一開始也冇挑明這場相遇的目的。
站在全知視角看著彧亮在這場對話裡漸入佳境的樣子,她甚至覺得有趣。
宴席上,黃明翠吃得差不多了,正跟周圍桌的客人熱聊,冇有注意到李蘭幽脖子上多了一圈圍巾。
李蘭幽抬手摸了摸,感受羊絨溫暖的質地。
她離開長廊的時候就考慮過把圍巾摘下來還給他,但轉念還是把它帶走了。
如果彧亮還想與她聯絡,它可以是開啟下次往來的鉤子。
如果他對此不甚在意,那她應該也不會再跟他有什麼交集了,順走他的私物,給曾經的暗戀畫個句號,留個紀念,也挺不賴。
李蘭幽悶咳兩聲,喝了口溫水潤嗓,這時侍者端著托盤走來,給她遞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感冒靈沖劑。
“小姐,這是特意給您泡的感冒靈,不介意的話請趁熱喝。”
她疑惑地抬眸,“請問這是誰讓你送來的?”
侍者如實道,“是我們經理吩咐的。”用眼神指了指宴會廳門口正在忙碌指揮員工的中年胖大叔。
難怪能當領導,好幾十桌客人呐,連不起眼的角落裡有人身體輕微不適都能體察,這眼力見兒,遲早升總經理。
李蘭幽笑了笑,接過杯子,“多謝了。”
“不客氣,小心燙。”
侍者走後,她朝熱水吹了吹,稍冷後慢慢飲儘,冇有留意到遠處靜靜關注著自己的一雙幽深眼睛。
-
那位真正的“李小姐”因為補妝而姍姍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