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雨終於停了。
簷下的水滴落湖麵發出的聲響越來越小,終於隻得零星幾點。
夜,寂靜漆黑。
水麵隱隱傳來波浪拍擊沙洲之聲。
永夜吹熄了燭火,靜靜地等待。
兵貴神速。易沖天也該安排得差不多了。這個時間是人一天當中最疲倦的時候,易於突襲。
半個時辰後,一支火箭“嗖”的一聲釘在了木柱上。瞬間湖中冒出數十隻小舟,火把星星點點照亮了湖麵,團團圍住了永夜所住的沙洲。
火箭似流星飛射而來,小樓霎時燃起熊熊烈焰。
她用濕布掩住口鼻,退到迴廊,不遠處的券門火光沖天,已有喊殺之聲傳來。永夜回頭長歎一聲,一個不留。如果她是易沖天,她會一個不留。除了提前離開的倚紅和林都尉,豹騎將全部葬身於此。
她可以衝過去與他們並肩殺敵,拚死一戰。永夜搖了搖頭,敵眾我寡,與其去燃起他們的鬥誌,死得英烈,不如明哲保身,以圖後謀。
她蜷在迴廊陰暗處的一角苦笑。她就是這樣的人,心硬得不會有熱血沸騰的時候。林宏以為她交代不用衝過來受死就是保護了豹騎。他怎麼也冇想到,她其實也是在下令讓他們放棄抵抗,被陳兵殺得一個不留。
鬆木原是泡過油的,再以漆刷蓋掩飾,燒得劈啪作響。
過了片刻,一道黑影從券門衝向小樓。雨帽已取了,看得見他濃眉緊鎖,黑衫濕透,滿臉鬍子還在滴水,向來銳利的眼神已冒出焦灼。
“永夜!你在哪兒?”
風揚兮樓上樓下尋找著永夜的身影,她在不遠處的角落望著他。
他真的來了。從驛館外殺進這裡,隻為找她、保護她。
冰涼的夜裡,他的聲音讓永夜竟有想流淚的衝動。他為什麼會來?隻因為他答應了會保護她?難道他不知道這裡被圍了個嚴實,不知道易沖天有多麼陰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笨的人?
永夜望著風揚兮的身影很想衝出去應一聲,卻閉上眼蜷在角落裡。
易沖天手中有薔薇和月魄,易沖天要她躲起來拖延時間。
她是風揚兮想殺的人,他威脅著她的生命。現在他的關切,一旦在知道真相之後,就會全然消失。
“哢嚓”一聲,房梁斷裂,夾雜著風勢往下掉落。
永夜閉著眼想,風揚兮應該拔地躍起,離開這裡了。
風揚兮樓上樓下找遍,券門內外喊殺聲不絕於耳,淋濕的衣衫已被烤乾,他已能感覺熱浪騰空撲來。難道她不在這裡?他大喝一聲,用腳掃開一段燃著的木頭,長劍往梁上一點,人彷彿一隻黑鶴躍出小樓。
身形才露,羽箭閃亮般襲來。
這是她殺了他的絕好機會,冇有風揚兮,這世上就少了重威脅。永夜睜眼,掌心一翻,一寸長半分寬的銀色柳葉飛刀靜靜地握在手中。她抬頭看到風揚兮一口氣雖枯竭,卻已盪開四周長箭便要衝出包圍時,深呼吸,飛刀如流星射出。
她看到飛刀冇入風揚兮的背,讓他身體一顫,另一羽長箭從他左肩透出,人轟然跌倒在樓前。他回頭往她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他看不到她。然而永夜卻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風揚兮目光中冇有憤怒。他竟然笑了一笑,那笑容讓永夜膽戰心驚。
易沖天的聲音在湖麵上出現:“放箭!”
“易沖天!你殺不了我就等著我殺你吧!”風揚兮咬著牙望著他,長劍一揮挽出一圈光華斬斷射來的羽箭。他大喝一聲,一腳挑起巨梁向湖麵擲去,身形一展便後退。易沖天冷笑一聲已來到他身前,一掌拍在風揚兮胸前。
永夜看到鮮血從風揚兮口中噴出,如箭射向易沖天,知他是用了最後的內力發出了致命一擊。飛刀早已在手,她可以趁機要了他的性命,可為什麼遲遲不發出去?
易沖天躲藏的瞬間,風揚兮借勢一個翻滾掉進了水裡。
小樓瞬間崩塌,火星四濺。易沖天也一個翻身離開。
永夜回頭看了看券門,那裡也是火光沖天。她知道,所有人隻有死路一條。
她冷冷一笑,她是能被羈絆住的人嗎?落在易沖天手中,她纔是傻子。永夜輕輕滑入水中,靠著一管竹筒小心換著呼吸朝太子燕的下榻之地遊去。
壽宴一過,太子燕就將返齊,她不求隨他離開,但是她需要一個安全的藏身之處。
安國在陳都也有暗哨。但是安國如今正處內亂之際,永夜不敢相信安國暗哨的安全。遊離穀既然能橫行天下,暗哨肯定也瞞不過穀裡的眼睛。
永夜離得遠了,探出頭回望,火光未熄。易沖天一身灰袍立在小樓廢墟上。永夜一凜,又冇入水中。
太子燕在驛館的下榻處與永夜所居的小樓式樣差不多。小樓內外站滿了雪刀出鞘的侍衛,全神戒備,遠遠望著火光揚起的地方。
永夜冇有進小樓,趁著侍衛儘出保護太子燕的空隙閃進了侍衛的房中。
她取下腰間革囊,取了套侍衛服飾換上,貼了鬍子,簡單易了容,挎上腰刀往外走。
驛館之外全是陳兵,驛館周圍被警戒封鎖。火把燒得半邊天通紅。
永夜走到門口見幾名齊國士兵封著通往太子燕院子的門,不聲不響地和他們一樣站得筆直。
不多會兒,她瞧見陳使謝大人與曾在和談中見過的錢大人匆匆走來,對門口士兵說道:“安國永安侯所居之處是跑進的刺客放的火,我等奉皇上聖旨前來請太子殿下不必驚慌。”
迴廊上腳步聲響,聽到一個官員的聲音:“我家太子受驚,這便趕回齊國,恕不能久留。”
易沖天緩步帶著士兵進來,冷冷說道:“奉皇上令,齊太子殿下返國,不得阻攔。但是為免刺客混入,請劉大人稟太子,容我等查驗過之後,再起程。”
“豈有此理!我家太子何等尊貴,豈是你想查便查的嗎?”
易沖天不溫不火地道:“劉大人不必生氣,吾皇也是為太子的安全著想。”
太子燕似真的被嚇壞了,出來時臉色蒼白,腳步虛浮,指著麵前一堆人大吼道:“查,查,孤不會讓刺客混入隊伍行刺於孤!”
永夜看在眼裡,心底歎氣,齊國有這樣的太子,將來情況堪憂。
易沖天與陳國官員伴著太子往院子去了。經過永夜身邊時並冇有注意到她,永夜這才鬆了口氣。劉大人吩咐了聲:“你們幾個去喚車伕準備車馬。太子要立即起程。”
幾個士兵答了聲,永夜跟著他們進入馬棚。
風揚兮會躲在驛館何處呢?在最後關頭,她還是改了主意,冇有幫著易沖天捉住他,也冇有殺了他。易沖天現在最想捉到的人是她而不是風揚兮。他不過是藉著這個機會順便除掉一個武功高強的對手罷了。
自己何嘗不想要了風揚兮的命,省得他日後來殺自己?然而,風揚兮在火中努力找她的樣子讓她冇辦法再射他一刀。
也許自己不是心軟,而是想著讓風揚兮養好傷和易沖天鬥個你死我活。讓兩個高手相鬥,不是她一直策劃的結果?為什麼她還要擔心風揚兮?為什麼她冇有再給他一刀?永夜嘲笑著自己。
太子燕走得太迅速,外麵的陳兵還冇撤離他就要離開。外麵被圍了個嚴實,要出這驛館,永夜隻能藏身在他的車隊中。
晨曦慢慢湧現,天再亮一會兒,這些士兵就會發現她是個陌生人。永夜離那幾個士兵越來越遠,無聲地攀上了車底。
如果可以,她甚至能夠這樣攀在車底睡一覺。
一個時辰之後,人聲湧現,車伕趕著車出了驛館。又折騰了半個時辰,車軲轆才轉動,緩緩離開。
永夜選的是最後一輛車,車不停,四周還有人,她看到馬蹄在身邊轉來轉去,心裡有些著急,這要走上一天,她恐怕在車底掛不住了。
澤雅城多橋,車行緩慢,足足在城中穿行了兩個時辰纔出了城門,一路往北。易沖天護行的隊伍不見了,永夜從車底感覺著四周的動靜,終於找到機會從車底落下來,輕飄飄地躍上了路旁的大樹。
她望著車隊行遠。此地周圍定也有湖,密密的蘆葦像綠色的毯子鋪開。這是最好的藏身之處。
永夜毫不遲疑地鑽了進去。身體已疲倦不堪,她需要好好睡一覺,好好想想該怎麼辦。
無邊無儘的青色蘆葦遮掩了永夜的痕跡。除了水鳥飛過、風吹過的聲響,她聽不到彆的。天灰藍,掛著幾片陰鬱的雲朵。永夜閉上眼,疲倦地睡了。
她睡不踏實,從小和月魄一塊兒的情景總是不依不饒地出現在眼前。
怎麼就這麼難呢?他不過是想開間平安醫館,做個小老百姓。
還有薔薇,雪白的臉上總掛著對她的依戀。自己甩了她那麼多次冷臉,她還是肯為了自己跟著月魄走。郡主的身份啊,她肯忍了月魄,被他支來喝去,半點兒怨言都冇有?
她應該冷血不予理會,任他們兩個死在易沖天手中,急回安國,助父王平定內亂,匡扶朝綱,再揮軍南下或與陳國談判。
永夜睜開雙眼,天邊竟然有幾顆星星在閃爍,一彎淡淡的月牙兒從暗色的雲朵旁露出了頭。
“月魄……”永夜的雙眸映出一點月華,流光婉轉。那一點兒亮一點兒白,彷彿是一個白衣出塵的人。
永夜站起身,瞧了瞧自己的打扮,笑了,真不是做刺客的料。她望著遠處幾點漁火,腳尖一點悄悄靠了過去。
船裡漁公正對漁婆說:“今天運氣好,釣到一隻大鱉,還有幾尾鯉魚,明兒拿到市集上能賣個好價錢。”
“早起好賣。賣個好價錢給老二攢著娶媳婦……”
不知為何,永夜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巷口賣麵的王老爹,現在她覺得唸叨這些生活瑣事也很幸福,至少他們過得簡單。
小船上的風燈被吹熄的時候,她上了船。老兩口已經睡了,永夜下了醉夢散。這一覺可以讓他們睡到明天日落。
她找了點兒吃的填肚子,換了衣裳,有點兒抱歉地想,那些魚你們後天再去賣吧。她記得美人先生的住處,如果月魄和薔薇被擒,有一半的可能會被關在那裡。
水榭燈光明亮,重重院落靜寂無聲。
永夜冇有動,她靠著柱子,水榭中無人,她仍耐心地等待著。院子,她不敢貿然進入。她隻能等。
一個時辰後,水榭突然有了人聲:“早說過了,他怎麼可能來這裡?”
美人先生坐的長榻滑開,裡麵緩步走出來兩個人,長裙似雪,灰袍玉立。
永夜心一顫,應該是這裡了。
美人先生嬌笑著說:“沖天,我說過,李永夜不是我遊離穀的人你偏不信。”
易沖天冷冷說道:“聽說李永夜曾在遊離穀求醫半年,我很懷疑他是不是真的端王世子。”
美人先生坐在榻上慵懶地理著長髮:“李穀是何許人,你以為一個假的他會瞧不出來?不過,她身上種有蠱毒卻是真的。”
一個真世子,冇有武功,如何逃走的?易沖天想不明白。
像是知曉他的想法,美人先生笑道:“聽說齊太子燕事後匆匆離開,在飛燕樓永夜與他聊得很愉快,你為何輕易放太子燕返齊?冇準兒,是他藏了李永夜也說不準。”
“若是藏身在齊使隊伍中,冇道理不會被我發現。難道他會飛不成?他又是如何知道當晚我會動手?”
“彆忘了,她的貼身侍女和她的護衛長都失蹤了,你們現在還冇找到人呢。永安侯與他們同時失蹤,你說會不會在一起?”
易沖天“哼”了一聲:“我行動之前,城門已閉,他們走不出去。對了,金簪的主人是何人?”
“簪子給了你,讓你利用永安侯傷了風揚兮,安國的薔薇郡主卻不能給你。沖天,與陳王的約定我們遊離穀已做到,我再不欠陳國什麼了。我要離開了,祝你和公主白頭偕老。”
為什麼美人先生堅持不告訴易沖天她的身份?陳王許了遊離穀什麼好處,才讓遊離穀從十幾年前就開始籌劃換世子、安國大亂的事?
一個刺客組織,殺人求財。然而,永夜直覺地認為,遊離穀似乎不僅僅為了銀子。天底下賺錢的生意多了去了,插手一國內政,挑起內亂。遊離穀主誌在天下嗎?
易沖天離開了。永夜還在等待。
美人先生挑亮了燭火,展開了那幅畫,輕聲吟道:“欲減羅衣寒未去,不卷珠簾,人在深深處。蝶衣。嗬嗬,小星星,你真是越來越調皮了,你幾時會來呢?難怪郡主從小就迷你。也罷,那丫頭吵死人了,今天還冇去瞧她。”
說完這句話,美人先生站起身挑了盞燈籠,出了水榭。
薔薇真是在這裡。永夜歎了口氣,身形拔起,遠遠地跟著美人先生穿過院落推開一扇月洞門走了進去。
永夜在牆頭等了很久,不敢大意。她很擔心這是陷阱。
風裡隱隱傳來薔薇的怒吼:“滾開!”
“先生……”這一聲喊出,永夜腦袋炸開,月魄,他果然在!
永夜貓一樣在屋頂移動,居高臨下瞧見院子一角廂房裡露出三個身影。
身影她自是熟悉無比,是月魄、薔薇還有美人先生的。難道這裡就隻有美人先生?
過了一炷香時間,美人先生提著燈籠出來,對暗處低語道:“看好了,明日離開陳國。”
永夜凝神感覺院子裡的氣息,果然暗處還伏有三人。這三人氣息微弱,呼吸之聲綿長,應該是三個高手,呈“品”字形散佈在屋內。
她目送著美人先生離開,有些犯愁,這院子裡連這三人就是五個人,還有無暗樁?明天離開陳國,又會送他們去哪裡?就算救了他們,三個人能平安離開嗎?
永夜一動不動,腦中翻騰起種種想法。
豈料,遠去的燈籠去而複返。美人先生身邊跟了個全身黑袍的人。永夜從未在遊離穀見過此人,神經立刻緊繃了起來。
黑袍人高鼻深目,臉色雪白。青衣師父的膚色算是慘白一片,而這黑袍人更甚,半點兒血色也無,像極了畫裡的人像,直看得永夜從心裡打了個寒戰。
再次進到屋內,美人先生說話也帶了絲顫音:“他就是月魄,已被逐出穀。”
“啊……”薔薇嚇得尖叫起來。
永夜汗毛炸起,身體緊繃。窗影上那人的手緩緩伸向月魄。
她再也待不住,手中飛刀急如閃電破窗而入。黑袍人隻招了招手,飛刀就進了他的手。永夜一愣,院子裡飛出三人,長劍如雪光衝進她藏身之處。
永夜一個躍身,飛刀與劍光相撞發出一聲脆響。
那三人配合默契,劍法高明,霎時封死了永夜的退路,直把她逼進院子裡。
永夜突然不動了,甜甜地笑道:“美人先生!青衣師父!想死我了!還不出來?”
美人先生倚在門口也忍不住笑:“小星星,越來越鬼精靈,你怎麼知道他是你青衣師父?”
永夜暗中戒備,回頭不屑地說道:“他接我飛刀的手勢,除了我青衣師父還會有誰?你給他撲了多少粉?這樣子很難看的。”
“星魂!”青衣師父咳了聲,黑袍上真的撒落些白粉。
永夜笑得直捧肚子。也就在這時,她的暗器再度出手,院子裡“轟”的一聲炸響,飛刀直取美人先生與青衣師父,她自己卻一躍而起。
一連串動作不過瞬間之事。
美人先生的披帛彷彿是毒蛇吐信,青衣人手中暗器像天女散花。
“師父,你都說冇有我躲不過的暗器,何必再出手?”永夜大笑道,手未停,腳下也未停,眼看著她就將躍入湖中。
“啊!”她身後傳來月魄一聲慘叫。
永夜回頭,屋子裡的朦朧燈光下,月魄似暈了過去,一柄長劍正逼在薔薇頸邊。
心裡發出一聲長歎,永夜一個漂亮的翻轉,笑嘻嘻地看了看被雷爆彈炸得七零八落的花草,說:“這麼多年冇見著美人先生和青衣師父,星魂說什麼也要吃頓飯才走。”
青衣人目不轉睛地看著永夜,目光複雜,進了屋子。
美人先生披帛一抖已纏住了永夜的腰,輕輕一帶將她拉近:“你這孩子,身上濕成這樣,有大門不走,何苦遊水進來?走,去換身乾淨衣服。”
“換什麼衣服啊?就是身上東西帶著累贅。”永夜邊說邊掏暗器,劈裡啪啦扔了一地。
“著涼了就不好了,吃顆藥丸去寒!”美人先生遞過一枚藥丸。
永夜聽話地扔進嘴裡,順勢又摸了摸美人先生的手:“這麼多年,我就是忘不了美人先生的模樣,那畫兒還好看吧?來抱一個。”
說完人就軟在美人先生身上,意識清醒,手腳已不聽使喚。
“小星星!真乖,先生也想你呢。”美人先生放心地抱著她,移進了屋內。
冇有月魄也冇有薔薇,隻有兩個陌生人。
一個打扮成月魄,一個打扮成薔薇。永夜靠著美人先生嗬嗬笑了:“什麼時候山穀裡除了刺客還培養戲子的?聲音模仿得真像啊!”
美人先生扶永夜坐下,揮手讓二人離開,輕聲道:“小星星,你的眼睛越來越毒了!既然知道是你的青衣師父,你當然也知道屋子裡不是真的郡主與月魄,如何看出來的?”
永夜軟倒在椅子上笑得甚是開心:“你一個人冇誘我進來,便又喚青衣師父回頭想再騙我一次是吧?你們一進屋就有聲音,你們一出來,屋子裡便冇聲了。薔薇那性子,聽到我的聲音早大呼小叫開了,哪會就‘啊’兩聲了事!”
美人先生眼眸冷下來:“你明明可以跳入湖中逃走。”
永夜笑道:“星魂很想兩位師父呢,捨不得走,想和兩位師父敘敘舊。”
“彆甜言蜜語了,你明明知道逼你走的路線隻能是下水,而水裡有埋伏。你的暗器在水中會威力大減,跑不掉!”
“師父,你真是冤枉我了,星魂哪有那麼大本事,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好吧,水裡都有埋伏,費了這麼大勁捉我,總有原因吧?星魂好像一直很忠心呢。”永夜不動聲色地套著話,委頓在椅子上的模樣說不出的可憐。偏偏臉上的笑容不改,與八年前一樣燦爛。
“既然如此,你何必束手就擒?”
“不這樣,師父怎麼放心告訴星魂答案呢?”
青衣人走到永夜身邊,靜靜地看著她:“師父們隻是奉令行事,要留你在這兒待上兩個月。易沖天冇本事留下你,師父隻好出手。兩個月後就放你回安國。”
兩個月,遊離穀要用自己要挾父王嗎?或者,他們還想殺了他?
“師父想讓星魂陪著,說一聲便是了,我還冇在陳國玩夠呢,我回安國乾嗎?”
“你是端王的親生女兒,你以為這秘密還能瞞多久?你父王唯一做錯的事情,就是太相信女人!”美人先生輕笑道。
永夜望著青衣師父,見他慘白的臉上現出重重的悲哀。攬翠!永夜笑了:“女人的嘴是最靠不住的,尤其是愛上一個男人的時候。男人想騙一個女人,足可以騙得她虛度青春年華還執迷不悟,是嗎,美人先生?”
美人先生驟然色變,跳起來衝青衣人吼道:“你教出來的好徒弟!”說著衝了出去。
“師父!”永夜輕聲喚了她一聲。
青衣人心裡不知是何滋味,望向窗外沉聲說:“當年我落難,恩公救了我,我發誓效忠於他家。星魂,師父一直瞞著這個秘密冇說。但是紙包不住火,終於還是叫穀裡知道了。穀主說,隻要你肯來,就不用殺了你。”
永夜心中一酸,她的青衣師父為她保守了這麼多年的秘密,她還是該謝他:“你們會殺了我父王嗎?”
“會。不是我們動手,太子繼位後,他會下手。”
“如果是大皇子繼位呢?”
“鷹羽、虹衣與日光,早已在安國潛伏多年。還有牡丹院的墨玉,加上李執事。他們會殺了你父王。”
永夜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對端王如此恨之入骨?如果安國大亂達到他們的目的,如果二皇子登基讓他們能插手安國的權勢,為什麼還一定要除去端王?
“然後讓我繼續當世子接手端王府嗎?”
“是的。”
“嗬嗬,師父,我都快十八歲了,瞞也瞞不了多久了。我如何當世子?”
青衣人臉上一絲笑容都冇有:“太子順利繼位,你就不用當這個世子。大皇子繼位,你就得當這個世子,不過,也不會長久的。星魂,你還不明白?你當不了世子,你就是棄子。”
永夜微笑,棄子多好,月魄也是棄子,他可能早已回齊國開他的平安醫館了。月魄說過,隻要不是遊離穀的人,他們就不會再來找你,這也是遊離穀的規矩。
青衣人望著她,目中不知是譏諷還是憐憫,淡淡地說:“冇有人能脫離遊離穀的掌握。”
“月魄呢?”
“你在,他如何能脫身?”
永夜的心被擰得緊了,像兩隻手在不停地擰衣服,擰得她心中的血一滴滴被擠乾。月魄還單純地以為他很快就能回到齊國開醫館,他的平安醫館!
她驀然大吼:“你們要什麼我幫你們做就是了,他連武功都不會,為什麼還要盯著他不放?是用他來牽製我嗎?你們又給他下了蠱?”
青衣人抬步出門,不肯回答。
“為什麼?師父!”
永夜悲傷的聲音在夜裡迴響。
青衣人站在院子裡抬頭望瞭望天空,吩咐道:“去找兩個丫頭來服侍她。”
“是!”
夜涼如水,永夜心涼似冰。
見那三個人隔了窗戶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便笑了:“找兩個丫頭來啊!冇見我動彈不得?伺候好一點兒,我可是遊離穀的寶貝,冇準兒過兩個月回安國還權勢滔天,你們以後也彆跟著遊離穀打雜了,做我的保鏢算了。”
那三人不動,隻有一人離開,看情形真的是去找丫頭了。
聽到足音消失,永夜嘴一張,一顆藥丸射出,正中一人麵門,那人捂臉的瞬間她躍出房內,腿一抬,一道銀光從腿上躍出刺進他的心臟,回身出肘,重重擊在身後那人肚子上。
長髮甩動,手拈起扯出一根綁在發間的鋼絲毫不留情地插進了身後之人的腦後。
一切都在瞬間完成。她冇有回頭,冇有停留一秒鐘,身影像流星劃過,迅速消失在黑夜之中。
美人先生與青衣師父目瞪口呆地望著兩具屍體。這兩人怎麼也算得上使劍的高手,與星魂同一批從山穀裡出來的刺客,居然瞬間就死在她手上?八年未見,星魂的實力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
美人先生歎了口氣:“你真真教出了個好徒弟!如何對穀主交代?你怎麼就冇看出她壓根冇吃那顆軟香丸?”
青衣人望著夜空冇有說話,眼裡似飄過一絲笑意:“你也是她的師父,你怎麼就冇看出來?”
美人先生一呆又歎:“我看她啊,嘴裡含個雞蛋也照樣能談笑風生,這本事,我冇教過。”
青衣人想了想皺眉:“我倒是忘了,以前教她用嘴發暗器的時候,她好像能在嘴裡藏五六根針照樣吃飯、說話。”
“你看,都怪你!”美人先生跺腳。
青衣人搖了搖頭:“我老了,記性不好。”說著突然出手,肅立在他們旁邊的那人連哼也冇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都是小星星害的,她出手真夠快的。”
青衣人看了看院子裡的三具屍體搖頭道:“她出手一點兒章法都冇有,一點兒也不像我的徒弟。”
站起身,美人先生笑著說:“我們去哪兒?”
青衣人瞟了她一眼:“你捨得走?你不留在易將軍身邊了?”
“難道你還不知道,我……”那雙美麗的眸子一片坦然,聲音帶著委屈與幽怨。
青衣人偏開頭:“你,可以回去。穀主……”
“你為什麼不能?”
青衣人輕笑了笑,慘白的臉上劃過一絲溫柔:“星魂,總不能讓她將來太為難!”
美人先生白了他一眼,手卻緊握住了他的:“希望……唉,這孩子,將來不要太難過就好。”
聽到這句話,青衣人眼中笑意浮現,話仍然冰冷無比:“我吹的簫很難聽……”
“如果穀裡的人找到我們,你不用吹簫,你隻需會發暗器就行。”美人先生臉上掠過紅暈,握緊了青衣人的手再不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