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江水勢湍急,江麵寬幾百丈,經陳往宋、齊流去,波濤洶湧。梁江水係湖泊眾多,如明珠一般在陳國境內星羅棋佈。澄湖是陳國第一大湖,周圍四城是陳國的魚米之鄉。
陳都澤雅位於澄湖之東,城中萬家抱水而居。“澤雅商賈舟中市”說的就是都城的風貌。
烏篷船在城中穿梭遊曳,清晨隊伍入城之後,永夜掀起轎簾張望。讓路的漁民站了長長的一排,都挑著送魚的大木桶,桶上掛著的竹簍中青殼的大蝦活蹦亂跳。
永夜微笑。這樣的大蝦去了頭,加薑蒜爆炒出魚香味來的蝦尾絕對是人間美味。再有一群朋友在夜市中坐了,大碗的酒,剝得滿手流油,這樣的日子才叫生活。
而現在的生活是什麼?是算計,是防備。命都快冇了,還能大啖美味蝦尾?永夜嗬嗬直笑。人就是這樣,冇有什麼就盼什麼。
她收迴心思放下了轎簾。
澤雅對她來說並不陌生。很多年前在端王書房中,她就仔細看過細作傳回來的澤雅地形圖。這座城看起來像是建於水上沙洲之上,城中橋梁林立,街巷密如蛛網,然而陳宮所在地卻是一塊非常廣闊的平原。
一條筆直的驛道直通外城中城,中心有座相當開闊的廣場,陳皇宮便駐在此。
遠望一色亭台樓閣,連綿起伏。澤雅是平原,能有這種起伏之勢定是挖塘泥人工改變了地勢,才得以建成高低錯落的殿堂。目及之處能見到如虹橋般的迴廊連綴其間。
這景緻像插花,緊密之中又見疏朗。多一處閣樓不多,少之卻又覺得缺了點兒什麼,更重要的是細膩精巧之中又現皇宮的磅礴大氣。
安國皇宮紅牆黃瓦,陳皇宮是褐色的屋脊襯以雪白的粉牆。若是與京都相比,澤雅是韻致天成、優雅自若的婉約女子,京都就是豪氣大方、貴氣十足的成熟婦人。
能為三強國之一,陳國自有其驕傲之處。
相比之下,永夜更喜歡陳王宮的色調,清雅大方。
陳國驛站也很獨特,不似京都驛站一個院子挨一個院子。進了驛站中堂,迴廊曲折,將每一座院子分彆引至水上沙洲之上。每一處院落都由幾幢小樓組成,既獨立成院又連綴成片。放眼望去,四五個水上院落圍湖而建,隔水能望又互不影響。然而對麵卻是座水軍營寨,這佈置讓永夜覺得隻有大門一處出入口。
“這是專為永安侯重新修飾的煙雨樓,侯爺可喜歡此處?”易沖天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又一個不凝神就察覺不到的人!永夜歎氣,她始終不能強大到與易沖天、風揚兮之輩抗衡。回頭堆滿了笑容道:“水上縹緲居,湖上煙雨樓!不錯。名字也不錯。”
“聽說安國陸路為多,少有會水之人。”
永夜望著樓外湖水笑道:“正是。不過,北方好馬戰,想來陳軍必不習慣。”
易沖天隱隱變色,隱忍道:“今日皇上宮中宴客,請永安侯歇息片刻早做準備。我在驛館外等候。”
“呀!終於能見到袖兒了!多謝易將軍提點!”永夜驚喜的神色讓易沖天壓抑不住心頭怒氣,拂袖而去。
“易將軍請留步!”永夜微笑,“我的人水性不好,此處院落若有刺客潛水而入,一把火燒來,斷了迴廊……如何應對?”
易沖天瞳孔收縮如針,冷冷回答:“請武功高強之人以輕功施救!”
“若是有神箭手淩空射來一箭,豈不是當活靶子了?我是問,陳國可有萬全之策?”永夜看上去很擔憂,且很怕死。
“易某會親駐驛館,永安侯放心便是。”易沖天意有所指。
永夜看著他離開,心情舒暢至極,揹著手悠然欣賞房中景緻。從門口的獸頭石雕到隔扇門窗,從簷柱之間的角替觀賞到屋頂藻井,直看得林都尉與倚紅臉露焦急又憋悶得臉發紅才坐下來笑道:“有事?”
“少爺,究竟怎麼回事,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林宏卻道:“侯爺是看出什麼來了嗎?”
永夜讚歎地望著林宏,笑問道:“林都尉覺得這煙雨樓佈置如何?”
林宏身兼永夜護衛,來到下榻之處,自然各處已細細觀察了番。見永夜問便答道:“這裡隻有一道水曲迴廊與外麵相通,且主屋為求清靜,以券門與外屋相隔。臨水憑風,風景絕佳。”
“這是上好的鬆木,南方潮濕,鬆木多怕蟲蟻蛀空,一般不會用這樣的木材。而且木材還是新的,漆也是新的,鬆木含油脂,券門狹窄,內室在二樓。”永夜不住口地說完,笑嘻嘻地看著二人。
林宏與倚紅臉色大變。此樓獨在沙洲之上,一旦火起,伏有刺客,不會武功的永安侯不被燒死也隻有淹死的份兒。如果發動水軍,包圍了驛館,無人能逃脫。
“易沖天好歹毒的心腸!”
“所以,我要你們一旦有事,若是券門被阻斷,在外麵吆喝就成。記住,該罵就罵,該哭就哭,該跑,就跑!”
最後一字永夜咬得特彆重,看向林宏的臉色沉重。
她的話說得太明,林宏甚是感動。如果永夜不說,一旦出事,這近百豹騎肯定拚死相救,傷亡必定慘重。
“多謝侯爺!末將知道該怎麼辦。”
知道自己要死,還義無反顧,永夜對這裡的人又多了一分喜歡。
永夜淡笑一聲:“回安國告訴我父王,我一定會回家。”
“侯爺,保重!”林宏大步走出去,背挺得很直,手緊握成拳。永夜想,她是不是該成全他?
倚紅卻跪了下來,抬頭望著永夜滿眼是淚:“倚紅對不住少爺,不該……將少爺會武之事告訴林都尉。”
永夜蹲下身子捧起倚紅的臉,看到她美麗的眼中全是愧疚與後悔。她突然問:“是不是喜歡上一個人,對他便無秘密?”
“倚紅……”
“不必再說,這些年,你對我很好。我本來就想讓林宏娶了你。”永夜歎了口氣,扶起倚紅,“父王臨走時如何交代的?”
“必要時……讓少爺脫身!”
永夜凝視著倚紅,有些疑惑:“倚紅,為什麼,你對父王這麼忠心?”
倚紅低聲回答:“我和攬翠還有茵兒都是散玉關戰後的孤兒,是王爺收留了我們。若不是王爺,我們還不知道被賣到哪裡去了。散玉關的百姓,有的人家還在家中為王爺設了長生牌位供奉。”
永夜卻不想聽這些。她對安國冇有感情,對幾位皇子爭權奪位冇有興趣,對三國爭雄想稱霸天下更不關心。
“少爺,安國冇了王爺,百姓還不知道要受多少罪。這些年來,除了陳國出兵犯境,安國都冇有戰事。打仗會死很多人的。”倚紅似想起了自己的家和父母,聲音也難過起來。
“林都尉會看著你死?”
倚紅抬起頭,背挺得很直:“我們受王爺大恩,心甘情願!所以,少爺,今晚宴罷回來,倚紅會替了你住進這小樓。他,還要帶著他的兄弟回安國,還要去為少爺傳信。他隻能看著我死。”
永夜笑了。人人都這麼捨生取義,偏偏她不是。她是刺客,是殺人不眨眼的冷血刺客。
“你覺得你家少爺是短命之人嗎?”
倚紅一愣。
“把朝服找來,易將軍想必已經等急了。”
陳王宮十景,飛燕樓最壯觀。
引澄湖之水入宮,掘出的泥土砂石壘成高台,煙雨之時,群燕繞梁翻飛,燕語啾啾,是以得名。
陳王壽宴便設於此。
麵對一湖碧水,陳王宮儘收眼底。正巧今日有微雨橫斜,所有賓客都看到了群燕美景。
永夜坐在陳王下首。陳王未到,她先瞧到了對麵的齊太子燕。
二十歲左右年紀,身材像根竹竿似的,黑色紅錦紋龍袍服襯得他臉色更為蒼白,神色中似有無窮無儘的憂鬱。
永夜看了想笑,自己是抹了易容藥整成病兮兮的模樣,太子燕卻是真的先天不足的柔弱。再往下看,諸小國的使臣,並陳國三大夫、左右大將軍、文武百官坐得密密麻麻。
易沖天換了武將服,坐在永夜斜對麵,西梁小國使臣下首,那身氣勢將太子燕壓得更不像個太子。西梁使臣倒還鎮定,太子燕被易沖天一瞟,便匆匆移開了目光。
永夜歎氣,三大巨頭來了兩個病夫,還是少年模樣,陳王看到心中會樂成什麼樣呢?
鐘磬聲響,絲竹齊奏。飛燕樓外緩緩走進一男二女。
陳地是絲綢之鄉,袍服喜白,襯邊寬數寸,皇袍上衣下裳,繡工精美,上繡金龍似要越袍飛出。
陳王今年四十來許,五官清秀,威嚴之中更帶有幾分斯文秀雅。玉袖與他長得很相似。他身旁一溫婉女子,看服飾便是皇後了。
走進樓來,陳王在永夜身旁停了停。目光掃過來,永夜含笑揖首,目光越過陳王直直盯在公主玉袖身上。
“聽說永安侯來陳受驚了?朕很自責,已下令全力緝捕凶手。”
他的聲音很平和,像醇酒如春風,永夜笑道:“勞皇上費心了。不知太子殿下可也受到驚嚇?”
太子燕一愣,連連搖手:“孤很好,一路平安。”
永夜一笑,你當然很好,三國之中總是要拉攏一方再對付一方。她對陳王又是一揖:“永夜運氣不好罷了。皇上不必太牽掛。”
陳王微微一笑。
各國使臣紛紛奉上禮單,尤以安國最為豐厚。
永夜眸光盯在易沖天發青的臉上,拱手笑道:“皇上,永夜不才,八月將迎娶公主。自京都一彆,永夜對公主日夜思念,此次入陳,專程為公主備下禮物,希望公主喜歡。”
玉袖端坐在上,聽到這話,不得不欠了身答道:“多謝侯爺!”
陳王看了看永夜的臉色,又瞥了眼太子燕。齊國下任皇帝甚是軟弱,齊再強大也會慢慢衰弱。而安國幾位皇子爭皇位內亂將始,陳國隻需坐等稱霸機會。臉上漸漸發出光來,下頜一點,示意開宴。
永夜看似瞧著歌舞,實際注視著對麵的太子燕。此人除了全身裹在一堆太子服飾中,實在冇有半點兒王者之氣。她想起回到齊國的月魄,便有心與太子燕結識,端起杯來笑道:“永夜是頭回出使,殿下也是,永夜敬殿下一杯。”永夜說完飲儘亮杯。
太子燕趕緊端起杯中酒,小口飲了,蒼白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不好意思地說:“聽說永安侯身體不佳,酒量卻超孤數倍,慚愧!”
看喝酒也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格。聽說齊王治國有方,統三十六族不靠武力靠德行。太子燕也有這樣的德行?
“嗬嗬,我哪會飲酒,不過是……討公主喜歡罷了!”永夜目光如癡如醉地望向玉袖。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坐在上方的玉袖聽到。
那張清麗的臉上泛起不屑與怒意。陳王卻笑道:“玉袖需敬永安侯三杯纔是禮數。”
三杯?這酒入口綿長,看似清淡,一杯下去,腹中卻有團熱氣上升,甚是醺人。三杯下去,想讓自己出糗嗎?一麵要嫁公主,一麵又想讓自己出糗。陳王果然不安好心。
雖冇有千杯不醉的海量,但三杯應該也無妨。永夜趕緊起身笑道:“公主斟酒,莫說三杯,就是三百杯永夜也喝!”
玉袖蓮步輕抬,從宮女手中取過一杯酒遞給永夜。
這是兩人第二次走得這般近。永夜接過酒的時候身體前傾,低聲道:“我送公主的禮物是,一條裙子。”
玉袖臉色一變,永夜已飲下杯中酒,笑嘻嘻地等著第二杯。
玉袖氣惱地再遞過酒,永夜接酒之時卻順勢握住她的手。她馬上就是自己將要過門的妻子,摸下手不算調戲叫**!永夜得意地握緊了玉袖嫩白的小手。
永夜的動作很小很輕,手籠在長袖之中擋去了所有人的視線。
玉袖猛地一抽手,那杯酒便蕩了出來。她一側身想避,永夜順勢伸手一拉,以她的巧勁,冇有防備的玉袖如何避得過?永夜輕摟住她的腰,輕揮衣袖,為她擋住了那杯酒。
“公主,我可不想再賠你一條裙子了。”永夜在玉袖耳邊親昵地低語。
玉袖氣得目瞪口呆,抬步就走。一扯未動,低頭一看,永夜不偏不斜又踩住了她的裙角,此時樓上歌舞正歡,看過來的目光仍不少。玉袖羞得滿麵通紅,咬牙切齒低聲道:“李永夜,這是陳國!”
永夜並未看她,而是看著對麵的易沖天額頭暴出的青筋,笑道:“皇上!永夜想在陳國多待些時日,八月接了公主同回安國!”
“嗬嗬,好!永安侯將是朕的妹夫,陳國半子,朕準了。”陳王似不知情,心情大好。
“恭喜皇上!恭喜永安侯!”賀喜聲不斷,永夜一一回禮。
“你,踩住我的裙子了。”玉袖低聲吼道。
“公主,還有一杯酒!對我笑一笑,上回……永夜念念不忘公主嬌嗔的神情。”
玉袖眸子似要噴火,深吸一口氣漾起了美麗的笑容,把第三杯酒遞給永夜飲了,永夜這才鬆腳。她臨走之時狠狠地瞪了永夜一眼,壓低聲音說了句:“我會殺了你。”
永夜笑而不語。
“永安侯佳人得抱,孤甚是羨慕。”太子燕隔桌笑道。
永夜笑嘻嘻地說道:“天下四美有二美在齊,殿下何必羨慕永夜?”
太子燕目中泛起一絲驕傲之色:“可惜我那小妹冇有這等福氣,可以嫁得永安侯如此品貌之人!”
永夜拿起酒走到太子燕麵前:“我與殿下一見如故,可否容永夜並桌聊天?”
太子燕心思單純,又難得出使,宴上屬下大臣隔得又遠,正覺孤單,便笑著讓開座位。
永夜大模大樣坐下,隻顧與太子燕說齊國的風土地貌。
太子燕聽永夜說起齊國如數家珍,更無架子,心裡更添親近,揀著好玩的說與永夜聽。
齊都聖京繁華不亞於澤雅,往來客商雲集。
聖京百姓淳樸,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聖京風景如畫,冬有紅楓映白雪,夏有畫舫不夜天。
永夜滿臉嚮往。
“本將軍見侯爺海量,可否移玉?”易沖天隔桌端起了酒杯。
永夜對太子燕一拱手:“有機會定去齊國遊玩,殿下可莫要忘了我這個朋友。”
“榮幸之至!”
她哈哈大笑,走到易沖天一桌大模大樣地坐下:“易將軍,永夜敬你一杯!你一路護送,賀禮才平安到達澤雅,永夜銘感五內!”
易沖天隻抬了抬手,一杯飲儘:“永安侯足智多謀,那些山賊看走了眼,自尋死路。”
永夜突然發現易沖天其實也很能忍。她偷看了眼溫和的陳王,歎道:“易將軍往這兒一坐,這飛燕樓再無人可比將軍氣勢哪。”
“易某隻是一介武夫,不及永安侯少年風流。”
“好說好說,是人就會老的。公主年方十六,配易將軍還是差上一截。永夜身體是弱了點兒,長得還過得去。”永夜嗬嗬笑了。
不屑之色從易沖天臉上浮現。他緩緩說道:“當今天下三分。齊國擅馬戰,安國長防禦,陳國水師天下聞名。然齊國主老矣,安國三位皇子似乎彼此並不服氣,吾皇卻正當壯年。永安侯雖病弱,然虎父無犬子,若要天下大統,以侯爺之見該如何?”
“嗬嗬,易將軍果然愛談三國!”永夜拍桌直笑。她的目光在太子燕身上打了個轉,微眯著眼說道,“聽說齊國大賈安老太爺才為齊軍建了五十艘戰船,不知齊國水師戰鬥力和陳軍相較如何?”
“永安侯還是多想想齊水師若渡秦河,安軍會如何吧!”
“嗬嗬,難道易將軍不知,我家三殿下才向安家四小姐求了親?”
言下之意是安國與齊國已成聯姻之勢,陳國莫要想從中討得好去。
易沖天額頭青筋直冒,目光越過永夜看向太子燕,道:“安國三殿下肯娶一商賈之女,陳國願嫁公主和親。天下三分,合併不易哪。”
永夜眨了眨眼,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原來易將軍並不反對永夜娶公主啊!害永夜一直擔心搶了將軍的心上人!”
易沖天被這句話噎得胸中氣血翻滾,冷哼一聲,手伸進懷中掏出一物輕輕放在桌上說:“這是手下無意中拾到的,看似安國款式,永安侯幫本將軍瞧瞧。”
永夜隻瞥了一眼,渾身的血便似凍住。如果她冇有記錯,離開安國前,她還為薔薇扶了扶這根金簪。薔薇在易沖天手中!月魄呢?
她分不清是酒勁過大還是擔憂過重,心中似有火在灼燒。她隨手翻看了看,笑道:“是安國款式。不過,本侯可不願意公主插戴彆的男人送的首飾!”
永夜的目光與易沖天的膠著在一起。她冷冷地想,以薔薇要挾於我,我便要受製於你了嗎?哪怕月魄也在你手中,除非我救他們出來,否則賠上自己不外乎多出一個。
她看上去醉眼迷離,並無半分驚詫。易沖天分不出這永安侯是震驚還是平靜。他喝了口酒道:“易某很佩服侯爺的鎮定。不知道刺客來的時候,侯爺會如何對付?”
永夜癡癡笑了:“易將軍覺得呢?”
易沖天翻看著那支簪子,總算吐了口惡氣,笑容浮現:“自然是躲起來,讓我擒了刺客,再出來。”
他想做什麼?想要殺風揚兮?這般知我心意?永夜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易將軍說進本侯心裡去了。當然是如此,本侯不會武功,不躲起來,難道任由刺客殺了?”
“嗯,侯爺真聰明,捉了刺客,易某便請侯爺與老朋友一起飲酒。”
永夜心沉到了穀底,他們真的在易沖天手中。她再舉杯:“永夜是陳國半子,豈有不幫之理?祝將軍馬到成功,早日擒得刺客,少一個對頭!”
酉時,笙歌儘散。
永夜與太子燕告辭,各上馬車回驛館。
外麵風雨加重,雨幕如白色的簾子重重落下,砸起水花。
永夜躺在馬車上雙眸清亮。她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掀起轎子的一角,雨越下越大,路麵濺起朵朵水花直到天儘頭似的。劈啪的水聲直衝進心裡,永夜攥緊了那根金簪。
後勁綿長的酒,病弱的身體,她在所有人眼中都應該是醉了。
一個喝醉了的人,這樣的夜晚應該在房中呼呼大睡。隻不過,在她房中大睡的人,將會是倚紅。
不去易沖天府中瞧瞧,她如何放心?
雨幕中的屋脊像湖裡遊魚的背,永夜穿行其間,彷彿是劃過水麵的魚。
隻在澤雅驛館待了兩個時辰,但這並不妨礙她對陳都的熟悉。安國細作把這裡的小吃店都畫得清清楚楚,自然也包括左大將軍府。
她就像隨風潛入夜的細雨飄進了易沖天的府邸。
永夜不敢大意,反勾著房梁凝神屏氣看向亮著燭火的書房。
細枝纏花仙鶴燈上吐著一星點兒燈光,屏風遮了一半,燈光仍不時被風吹得晃動。易沖天居然在畫畫。
起手落式如行雲流水,這畫法……美人先生。永夜心頭大震,為什麼,她會想起美人先生?
她想起當時惡作劇,想把青衣師父和美人先生撮合在一起時吟的詩:“美人卷珠簾,深坐蹙蛾眉。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
當時美人先生的目光中分明有水光閃動,那雙美眸中閃過的哀怨曾讓永夜暗自竊喜,得意不已。
美人先生作畫,總有個習慣的動作。一筆揮就,落筆前總愛在手中挽出一個花樣。而易沖天正是這樣,手翻了翻,筆才放在筆架上。
他畫的顯然也是個工筆美人,是玉袖栩栩如生的模樣,連臉上那份高傲的神情也畫得惟妙惟肖。
易沖天三十左右,美人師父不也是這般年紀?永夜想起了木訥的青衣師父和他難聽的簫聲,心裡一酸,難道美人先生真正愛慕的是易沖天?為他蹙蛾眉,為他淚痕濕?
易沖天畫完,望著畫出神,良久才小心地收好畫卷離開。
永夜像被風吹起的雨絲輕飄飄進入室內。美人先生教的畫法她還冇有忘記。她想了想,就著燈,運筆如風,揮筆作畫,最後在畫上題下了一句話:“欲減羅衣寒未去,不卷珠簾,人在深深處。蝶衣。”
這字跡也絕對是美人先生的字。
她小心地把畫調了包,拿起玉袖的畫像撕了個粉碎,順手一拋,得意地一笑,“噗”的一聲吹熄了燭火。
堂內頓時一片漆黑。
她剛小心藏好,易沖天已躍了進來。
燈光亮起,易沖天色變,目光從撕碎的畫像移到案頭美人先生的畫像,彷彿癡了。他頓了頓足,不顧風雨往外走。
永夜小心地跟隨著他。她打不過,卻對自己的輕功極有信心。風雨交加的夜晚,易沖天心神已亂,要注意到永夜實在困難。
易沖天躍上馬,策馬急奔。
永夜瞧準方向不顧一切地追了過去。她的美人先生和青衣師父難道都在陳國?遊離穀真是陳國人所建?薔薇與月魄在何處?她一定要知道這個答案。
一個時辰後她來到郊外。雨更大了,天似開了縫,無窮無儘地往下潑水。三丈開外已是暴雨如注,瞧不見任何人影。
永夜站在雨中,調用了全身的感知去尋找。風中隱約傳來一聲馬嘶,她大喜,腳尖一點,人飛快地奔去。
片刻之後,視線中出現一點兒光明,再近點兒,竟是一處規模甚大的院落,臨湖的水榭燈火通明。
永夜想也不想便躍入湖中遊了過去。她悄悄從水底冒出來,抱著柱子抬起了頭。
細碎的聲音被風雨割得支離破碎。
“……你出的好主意!”
“為……這麼些年……”
永夜聽不清楚,心一橫,藉著竹簾半卷,已貼在水榭一角的柱子上,透過竹簾與帷幕的縫隙瞧了個清清楚楚。
屋內榻上坐的可不正是她的美人先生!
八年未見,美人先生的容貌似乎冇有多少改變,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滄桑,那雙眼睛讓永夜心痛。這是一雙飽含癡情的眼眸,隻要是男人瞧了就會心生憐惜。
易沖天站在她麵前,將她的畫狠狠擲在腳邊:“為什麼?你要將她送進安國?她才十六歲!”
美人先生拾起畫瞧了瞧:“這是陳王的主意,公主也心甘情願。”
“難道我要殺李穀還需要彆人動手?李穀的武功能比得上我?真的需要她下嫁去行刺?就她那點兒道行也想刺殺李穀?我真懷疑,天下聞名的遊離穀會想出這麼個餿主意!這門親事我絕不會同意!我會殺了永安侯!就算安國要起兵,難道我陳國還怕了他們?!”
彆說易沖天,連永夜都懷疑這麼白癡的主意會是遊離穀出的。可是李言年卻甚是盼望玉袖嫁入安國,裕嘉帝也盼望。這,又是怎麼回事?
“十三年前,我也是十六歲。你捨得將未婚妻子送進遊離穀,如今卻捨不得她了,是嗎?”美人先生彷彿是被大雨沖刷的花朵,淒美無助,“我離開時,她才三歲,我竟輸給一個三歲的女娃?是我冇她漂亮?是我不夠溫柔?還是,我不是公主?!”
美人先生看到那幅畫肯定會知道是自己動了手腳。她會向易沖天說出這件事來嗎?難道遊離穀冇有告訴他們自己的身份?永夜緊張地思索著,想到青衣師父,心裡戒備更重。青衣師父毋庸置疑是能發現她行蹤的人。
易沖天看了程蝶衣許久,語氣終於變得柔和:“蝶衣,我們青梅竹馬,我不能騙你。我心裡隻有她一個。就算你犧牲得再多,我也不可能迴心轉意。”
“當初,你可不是這樣說的。”美人先生笑了笑,一身白色輕紗將她襯得格外美麗。她的動作永遠都這麼優美,連傷心蹙眉也人見猶憐。
易沖天坦然地承認:“我變心了。就算你是為了我入遊離穀,借遊離穀的勢力擾亂安國內政,甚至計劃借刀殺人除了端王李穀,讓我陳國的兵馬能長驅直入散玉關,讓我易沖天能為皇上一統三國,揚名天下。如今我卻隻能說,你是陳國子民,你當為王效忠。”
美人先生笑了起來,眼淚都笑了出來。
永夜見過女人瘋狂,也見過女人傷心,唯獨冇有見過美人先生這種笑法,笑得開心極了。若不是那臉上被燭光映出的點點淚痕,她幾乎不會以為美人先生是在傷心。
“咱倆的婚約當放屁,好嗎?”
永夜張大嘴無聲地笑了,雨水衝進嘴裡,她一口嚥了下去。美人先生說這話時哪像個棄婦?她的聲音甜美迷人,彷彿在向情郎撒嬌。
易沖天定定地看著她道:“蝶衣,我負了你,來生再報。”
美人先生慵懶地伸出玉雕似的雙足,趿上繡花鞋,站在易沖天對麵。
眼前這個男人比當年更成熟、更可怕,那些歉疚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那麼理所當然。這些年山中寂寞,她是如何過的?就隻為了一個他,一個夢。
她輕抿了下嘴唇微笑:“我等這一天,等得人都憔悴了……要永安侯娶公主隻不過是幌子,要的是永安侯入陳。你隻要控製住永安侯,李穀就不敢妄動。安國的天就快變了,裕嘉帝得了絕症,撐不過這個月了。太子即位也好,大皇子氣不過要搶也罷,安國都會大亂。”
易沖天身軀一震,驚詫地問道:“皇上知道?”
美人先生點點頭:“這本來就是遊離穀與陳王陛下的交易,不然怎麼會想方設法在和談時讓玉袖和親?這是做給裕嘉帝看的。讓他以為,公主大婚去安國,纔是動手的時機,而那時才能將我遊離穀在安國勢力一舉剷除,將公主握於掌中為質。趁機廢了皇後、太子,讓他心愛的大皇子安登帝位!”
聽到這裡,永夜才恍然大悟。所有的一切,什麼借公主嫁入王府行刺,什麼讓她前來賀壽,一切都不過是忌憚她父王一人。
十七年前,有人擄了她想要威脅端王;十七年後,將她誆入陳國擒以為質,同樣也是要讓安國兩位皇子爭權造成內亂,讓端王不得插手。以兩位皇子的勢力,若無端王壓住,安國隻有一個亂字。
裕嘉帝病重,難道父王會不知曉?難道父王就冇有防著皇上突然病逝可能造成的危機?裕嘉帝也想不到這點?
永夜心裡突然覺得悲哀。
她隻是一顆棋。端王對她再親,還是把她當成了一顆舉足輕重的棋。再捨不得她,再護著她,她還是被他放到了棋盤上。
她難道還不明白?哪家做父親的會捨得讓女兒一直男裝打扮,隻為瞞過遊離穀的眼睛?他不僅要瞞,更是因為裕嘉帝病重,安國皇權之爭越演越烈,他必須要瞞!
好一個忠心愛國的端王!永夜閉上眼,雨水淋濕了麵頰,衝進了脖子,直涼進了心。好吧,就當是儘孝了。我不會讓自己成為能威脅你的人質!
她主意打定,就要離開。這時聽到美人先生輕柔地說:“沖天,這十幾年我心甘情願,你變了心,我也無力迴天,我當是為國儘忠了。我隻求你一件事情。”
“你說。”
美人先生盯著他的眼睛一字字地說:“莫要傷永安侯性命!”
永夜真想放聲大笑,她的美人先生還顧及她的性命!她是該謝謝她的這位師父,還是該得意自己居然在美人先生心中有如此地位?
易沖天拋棄她,她冇有求過他,此時卻求他放過自己,還不肯告訴易沖天自己是遊離穀的刺客星魂!
易沖天笑了笑:“你放心,李永夜雖不會武功,身子又弱,卻不是個好對付的人,我已有三百人死在他手中。不僅如此,他還請了風揚兮做保鏢,我就算想殺他,還得先問問風揚兮的劍!”
“我隻要你答應,不要殺他!”
易沖天奇怪地看著她:“為什麼?”
“這是穀主的意思。留著他有用。”
“好,我答應你,卻不是因為遊離穀穀主,而是因為你。”
永夜明白了。她覺得自己太天真,剛還為美人先生的求情感動,此時又迎頭澆來一桶冰水。真是涼啊,濕透的衣衫貼在身上,大雨澆在身上,都不及她今夜聽到的話更讓人心寒。
差點兒忘了,遊離穀以為她中了蠱毒。將來安國內亂,他們行刺父王之後,自己仍是堂堂正正的端王繼承人,還能安插在安國繼續替遊離穀賣命!
她不再停留,魚一般滑進湖裡,遊到河邊,施展輕功拚命奔回驛站。
雨如水柱衝打著她的身體,這一刻,永夜的心已凝成寒冰。她睜大眼睛在黑暗中奔跑。四週一片漆黑,她看不到半點兒光。
人說下雨是老天爺在傷心落淚。今晚,真是個悲傷的夜。
這個世界是多麼陌生,這裡的人是多麼可怕。
月魄,你的平安醫館一定要開在陽光之下,那裡的陽光一定要足夠烈足夠暖,才能將我結了冰的心融化!
你的醫館一定要辦得很好,你才能平安富足,才能對著我笑。你的笑容一定要夠溫柔夠燦爛,才能將我的悲傷全部吞噬。
如果還有一個心願,永夜希望月魄平安,希望他能真的有座平安醫館。他說過,如果有一天她想過平靜日子,他能收留她。
然而,薔薇的簪子在易沖天手中,月魄能平安離開嗎?他還能在大太陽底下開他的平安醫館嗎?
心裡一口氣提著,永夜以她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回驛站。
倚紅靠在桌邊睡了,睡得甚是香甜。她隻是單純地侍候自己,聽從父王的話保護自己。隻有最單純的人纔會有這麼香甜的夢。
永夜冰冷的手撫上倚紅的臉。
“啊!”倚紅驚得醒了,見永夜臉色蒼白站在床頭,翻身坐起,開始幫她脫衣服,“少爺,趕緊換衣,千萬彆涼著了。”
永夜木然地由她把衣服脫了,又拿了乾布擦拭。
“倚紅,為什麼你對父王這麼忠心?”她的聲音澀得像是鋸木頭髮出的聲音。
倚紅一愣,這是永夜今天第二次問她。她忙碌著低聲回答:“冇有王爺就冇有我。”
“你難道不願意和林都尉平安幸福地過一生?”
“少爺,我們不能報恩,良心不安。”
永夜怔住。報恩?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她需要報答美人先生、青衣師父、回魂師父嗎?她的父母是端王與王妃,她就需要報親恩?
她疲倦地穿好衣裳,低聲笑了起來:“馬上離開!讓林都尉護著你回安國,彆的人不能驚動!”
“少爺!”倚紅震驚。
永夜沉下了臉:“忘記我白天如何交代的了?”
“讓我替了你,少爺!你走,你和林都尉走!”倚紅目中淚珠滾落。
永夜看著她,一抹笑容出現在嘴邊:“情人的分離也能讓人撕心裂肺,我不喜歡分離。你們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她掏出玉佩放在倚紅手中,“這是玉袖公主的符印,能讓你們平安過關。”
倚紅跪下磕頭。
永夜轉過身去。她已想得明白,她的月魄隻要有一分的可能在陳國,她都不會走。
麵對一湖風雨,她靜心煮茶,所有的事情一幕幕在心頭映過。
她想起父王曾經對她說:“永夜……你離家近十年回來,在王府生活的時間遠不如你在外麵的時間長,你心裡,對我、對你母親有多少親情?你做事可會顧及我們?若你不會,你想嫁誰都冇有關係。”
我對他們有多少親情?我可會顧及他們?我可會理解他、認可他?永夜閉目深思。她威武逼人的父王,曾經砍下的人頭壓垮了坐騎的父王,還有她看似溫柔端莊的母親,寧可抱個彆家的嬰兒回家當世子,也不肯讓父王受人脅迫。
永夜第一次仔細想自己是誰,自己該不該理解他們。
倚紅的話又在耳邊迴響。她做事從來隻考慮自己,她不是懷揣天下的人。可是……永夜長吐一口氣,雙眼睜開,眸子閃閃發光,笑容淺淺在臉上漾動。她不是父王,她不能用她的思維去要求於他。
她再不孝,滿足父親這個願望又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