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年三月十二,天剛亮透,京師正陽門就緩緩打開了。漢王朱高煦奉旨就藩青州,一大家子人,連同護衛、儀仗、物資,整支隊伍浩浩蕩盪出城,前後排出去好幾裡地,一眼望不到頭。
這支隊伍的規矩,是永樂皇帝朱棣親自定的,半分都亂不得。
最前麵開路的,是錦衣衛指揮使紀綱,親自帶著五百名精銳錦衣衛。這些人穿著飛魚服,挎著繡春刀,明麵上是護衛漢王安全,實際上就是皇帝派來的眼線,一路上不管大事小情,誰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見了什麼人,全都要一筆一筆記下來,用信鴿或者快馬,天天往京城禦書房送。可以說,朱高煦這一路上,連打個哈欠、瞪一眼人,都逃不過錦衣衛的眼睛。
緊跟在錦衣衛後麵的,是朱高煦的三千親衛。這些人都是當年跟著朱高煦在靖難戰場上拚過命的老兵,個個身強力壯,甲冑齊全,武器鋒利,是漢王名正言順的護衛力量。這三千人,是朱棣允許朱高煦帶到封地的全部兵力,多一個都不行,少一個也不合適,人數、名單、籍貫,錦衣衛全都登記得清清楚楚。
三千親衛圍在最中間保護的,就是王府家眷車隊。
打頭的兩輛硃紅色大馬車,是正妃韋氏和側妃郭氏乘坐的,車廂寬大,鋪著軟墊,擋風遮雨。後麵一輛車裡,坐著朱高煦的三個兒子,大兒子朱瞻壑,二兒子朱瞻圻,小兒子朱瞻垐,年紀都還小,最大的不過剛滿十歲,最小的還在吃奶的年紀。再往後,是丫鬟、奶媽、太監、管事、仆婦、雜役,加起來幾十口人,一車接著一車,都是漢王府的自家人,一個不落,全部跟著遷往青州。
家眷車隊後麵,是四十多輛物資車。車上裝的全是皇帝賞賜的金銀、綢緞、傢俱、器皿、糧食、被褥、鍋碗瓢盆,凡是一個王府過日子要用的東西,應有儘有。每一輛車上裝了什麼,裝了多少,錦衣衛在上路之前,全都一一覈對、登記、造冊,想藏一點私貨,根本不可能。
隊伍最後麵,是糧草車、水車、醫官、工匠、夥伕,負責一路上所有人的吃喝拉撒、生病醫治、車馬修理,雜七雜八加起來,又是幾百口人。
整支隊伍加在一起,人數超過四千,車馬近百輛,看上去威風凜凜,實際上就是一個被皇帝看得死死的移動小王府。
朱高煦騎在高頭大馬上,穿著親王規格的常服,腰裡繫著玉帶,樣子端正,神情平和,一路上不驕不躁,不吵不鬨,規規矩矩得像換了一個人。
他比誰都明白。
紀綱在,錦衣衛就在。
錦衣衛在,朱棣就在。
這一路上,他可以懶,可以閒,可以不管事,但是不能出格,不能露餡,不能讓錦衣衛抓到任何把柄。
但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朱高煦心裡有數,東西不是不能用,而是要用得有理由,用得名正言順,用得讓錦衣衛挑不出毛病。隻要理由說得過去,就算是皇帝看到密報,也隻會覺得合情合理,半點不會懷疑。
隊伍從清晨出發,一直走到中午,春陽升高,天氣漸漸熱了起來。官道兩旁都是田地和柳樹,風吹著還算舒服。親衛統領薛祿騎馬過來,向朱高煦請示:“王爺,前麵有片平坦空地,夥伕營可以埋鍋造飯,是不是停下來歇息吃飯?”
朱高煦淡淡點頭:“停下吧,簡單弄點吃的,不用麻煩,彆耽誤趕路,也彆驚擾地方百姓。”
一聲令下,隊伍緩緩停下。
錦衣衛立刻散開,占據四周高處,佈下崗哨,把整個休息區域圍得嚴嚴實實,一隻鳥都飛不進來。親衛們則護著家眷車隊下車,讓王妃、世子們下來透氣走動。夥伕營迅速支起鐵鍋,搬來柴火,開始燒水做飯。
朱高煦冇有去坐什麼王爺專座,也冇有擺架子,直接走到家眷旁邊,蹲下來,陪著三個兒子說話。韋妃和郭妃站在一旁,吩咐丫鬟照顧好孩子,不讓他們亂跑。
按照朝廷規矩,藩王出行,午飯標準就是一葷兩素,麥餅米飯,清湯鹹菜,不能奢華,不能鋪張。朱高煦拿起一塊麥餅,掰成小塊,餵給大兒子朱瞻壑,又讓二兒子和小兒子慢慢吃,語氣平和,冇有半點王爺的架子。
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不遠處錦衣衛的眼裡。
負責記錄的錦衣衛小旗,拿出小本子,低頭寫上:漢王正午歇息,陪世子進食,言行溫和,無驕縱,無奢華,體恤家眷。
寫完之後,找機會把字條傳給信使,準備一併送回京城。
朱高煦看在眼裡,毫不在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規規矩矩,安安分分,冇有野心,冇有脾氣,隻想帶著家人安安穩穩過日子。
午飯吃完,隊伍稍作休整,再次上路。
可剛走出去不到一個時辰,天氣突然變了。
剛纔還晴空萬裡,轉眼之間烏雲密佈,狂風大作,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了下來。一開始隻是小雨,冇過多久,就變成了傾盆大雨,天地間一片白茫茫,雨水把官道澆得又濕又滑,泥土翻漿,馬車走在上麵直打滑,根本冇法快速前進。
親衛和錦衣衛都被雨水澆得渾身濕透,家眷車廂裡雖然有遮擋,但是冷風順著縫隙往裡灌,孩子們年紀小,凍得鼻子發紅,有些咳嗽。
薛祿冒著大雨,騎馬衝到朱高煦麵前,渾身滴水,大聲稟報:“王爺!雨太大了,路根本走不了!再往前走,馬車容易翻,將士們也撐不住!前麵三裡地有個大山坳,能擋風遮雨,咱們先去那裡紮營避雨,等雨小了再走!”
幾乎同時,紀綱也從前麵趕了回來,臉色嚴肅,對朱高煦道:“王爺,地勢不利,強行趕路風險太大。臣請下令入山坳安營,錦衣衛負責外圍警戒,保證安全。”
朱高煦冇有絲毫猶豫,立刻下令:“準!馬上轉向山坳!薛祿,你帶親衛先進去清理地方,優先搭王妃和世子的帳篷,一定要保暖,不能讓家眷淋雨受寒!紀綱,你帶錦衣衛守住山坳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準靠近,確保安全!夥伕營馬上準備熱水熱飯,先給王妃、世子和生病受寒的人送過去!”
命令一下,整支隊伍立刻行動起來。
三千親衛動作飛快,衝進山坳,砍草、平地、搭帳篷,手腳麻利。錦衣衛則迅速占據山坳四周的高處、路口、隘口,佈下天羅地網,彆說人,就算是一隻野狗想進來,也會立刻被拿下。
可問題很快就來了。
大雨下了這麼久,夥伕營帶的柴火全都被雨水澆透了,濕得能擰出水。不管夥伕怎麼努力,點火都點不著,火星冒了幾下,馬上就被雨水和潮氣撲滅。幾口大鍋擺在那裡,乾著急,燒不出熱水,煮不熟熱飯。
幾千人站在雨裡,渾身濕透,冷得發抖。
家眷車廂裡,幾個孩子已經開始打噴嚏。
薛祿急得團團轉,再次跑來找朱高煦:“王爺!柴火全濕了,火點不著,熱水供不上,再這麼下去,士兵和世子們都要凍出病來!”
朱高煦麵色平靜,一點不慌。
他轉頭喊來自己的貼身小太監小豆子,聲音不大,但是周圍的錦衣衛和親衛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你去物資車那裡,把本王當年靖難打仗時留下來的那幾口舊木箱搬過來。那是父皇當年賞賜給我的軍需物資,裡麵有上好的無煙炭,還有防潮的引火材料,專門留著應急用的。先搬兩箱去王妃車廂,把炭點起來取暖,剩下的交給夥伕營,用來燒火做飯。”
這段話,說得明明白白,理由天衣無縫。
第一,這是當年打仗留下的舊東西,合情合理。
第二,這是皇帝賞賜的軍需品,名正言順。
第三,用途是給家眷取暖、給士兵燒飯,光明正大。
彆說錦衣衛,就算朱棣本人在這裡,也挑不出半個錯字。
小豆子立刻應聲:“奴才遵旨!”
朱高煦趁著小豆子去搬箱子的空隙,藉著馬車和人群的遮擋,不動聲色,瞬間就從自己的儲物空間裡,拿出幾大箱無煙木炭、十幾包固體酒精、還有幾十個防水打火機。這些東西外表看上去普普通通,全部裝進舊木箱裡,蓋上蓋子,和真正的舊軍需品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任何區彆。
小豆子帶著兩個雜役,把木箱抬到王妃車廂旁邊,又抬了一箱送到夥伕營。
錦衣衛的人遠遠看著,隻當是漢王早年存下的應急物資,連上前檢查的念頭都冇有——皇帝賞賜的東西,誰敢隨便亂翻?
車廂旁邊,親衛打開木箱,拿出無煙炭,用固體酒精引火。
一點就著,火勢穩定,冇有一點黑煙,也冇有嗆人的味道,熱氣一下子就散了開來。車廂裡很快變得暖烘烘的,幾個孩子凍得發紅的小臉,慢慢恢複了血色,也不咳嗽了。
韋妃伸手摸了摸炭火,又摸了摸車廂裡變暖的空氣,輕聲對朱高煦說:“這炭真是好東西,比宮裡的炭還要好用,不嗆人,還暖和。”
朱高煦淡淡一笑,隻回了一句:“當年父皇賞的,打仗時候留到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這話,再次被不遠處的錦衣衛聽在耳裡,記在密報上。
另一邊,夥伕營拿到了漢王給的“防潮火摺子”和“應急乾糧”。
所謂的防潮火摺子,就是朱高煦拿出來的打火機,外觀用牛皮裹住,看上去像軍中特製的器具。夥伕頭拿著火摺子,輕輕一按,藍色火苗立刻冒出來,往濕柴火底下一湊,很快就把柴火引著了。
原本怎麼都點不著的鍋灶,一下子就燒得旺旺的。
熱水很快燒開,一鍋接一鍋的熱粥也煮了出來。
夥伕們先給王妃、世子、丫鬟奶媽送過去,然後給親衛和錦衣衛送,最後纔是雜役民夫。幾千人,人人都喝上了熱水,吃上了熱飯熱粥,原本又冷又餓的局麵,一下子就緩解了。
紀綱親自走到夥伕營旁邊看了一眼。
他看到的,就是普通的軍用引火器具,和便於攜帶的乾糧。
這些東西,在軍隊裡本就常見,隻不過漢王的更精巧、更好用一些而已。紀綱也是帶兵打仗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正經軍需,冇有任何異常,更不會想到這是超乎這個時代的東西。
他隻是點了點頭,對身邊的錦衣衛吩咐:“記下來,漢王備有應急軍需,火具防潮,乾糧便攜,體恤將士,軍心安穩。”
這句話,同樣寫進密報,送往京城。
雨還在下,但是山坳裡已經完全安定下來。
親衛們的帳篷搭好了,錦衣衛的崗哨布好了,家眷們在暖和的帳篷裡休息,士兵們喝著熱水,吃著熱飯,情緒穩定,冇有一點慌亂。
朱高煦從頭到尾,冇有大喊大叫,冇有搞特殊,冇有亂髮脾氣,也冇有任何奇怪的舉動。他隻是做了一個王爺該做的事:安頓家人,照顧士兵,解決困難,維持秩序。
在錦衣衛眼裡,這就是一個再正常不過、再安分不過、再靠譜不過的藩王。
雨下了大概一個多時辰,慢慢變小,從瓢潑大雨變成了綿綿細雨,最後徹底停了。天空放晴,陽光透出來,照在濕漉漉的山坳裡,空氣清新,泥土芬芳。
薛祿過來稟報:“王爺,雨停了,路也能走了,是否繼續出發?”
朱高煦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安頓好的家眷,說道:“再歇半個時辰,讓大家把衣服晾乾一些,馬匹也歇歇腳,不急這一會兒。”
說完,他走進王妃的帳篷,看了看三個兒子,見他們精神都很好,正在玩鬨,又叮囑韋妃幾句,讓她好好休息,不要勞累。
這一切,依舊在錦衣衛的視線範圍之內。
半個時辰後,隊伍再次啟程。
這一次,路好走了,人也精神了,車馬行進得平穩順暢。
傍晚時分,隊伍抵達提前預定好的驛站。
這座驛站早就接到了京城的命令,裡裡外外全部打掃乾淨,物資備足,而且在朱高煦到來之前,錦衣衛已經提前進入,把每一間房、每一個角落、每一處圍牆,全部搜了三遍,確認冇有任何安全隱患,纔敢讓漢王和家眷入住。
驛站內外,錦衣衛佈下嚴密崗哨。
門口有守衛,院子裡有巡邏,房頂上有暗哨,甚至連朱高煦住的房間窗戶下麵,都有人悄悄守著。可以說,朱高煦在驛站裡的一舉一動,依舊逃不過監視。
朱高煦對此毫不在意。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眷安排好,讓王妃、世子住進最好的房間,燒上炭火,關好門窗,確保暖和安全。第二件事,是吩咐夥伕營準備晚飯,依舊簡單樸素,不鋪張,不浪費。第三件事,是看望親衛和錦衣衛,讓他們好好休息,不必過度緊張。
做完這一切,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不再出門。
不找人聊天,不私下會客,不喝酒作樂,不偷偷摸摸做任何事。
安安靜靜,規規矩矩。
驛站外,錦衣衛的信使已經準備就緒。
信鴿一隻接一隻放飛,帶著密報,朝著京城的方向飛去。
密報上寫的,全都是今天發生的事情:
漢王途中遇雨,下令安營,體恤家眷,動用舊存禦賜軍需取暖做飯,物資合規,言行端正,安撫將士,無異常舉動,無野心,無違規,安分守己。
信使快馬加鞭,一路不停,隻用了一天一夜,就把密報送到了京城紫禁城的禦書房。
此時,朱棣正在批閱奏摺,一天的政事繁忙,臉色本有些疲憊。
當他看到錦衣衛送來的關於漢王朱高煦的密報時,一行一行看下去,原本緊繃的臉色,慢慢放鬆下來,眉頭也舒展開了。
他拿起硃筆,在密報末尾,鄭重寫下四個大字:
朕心甚慰。
站在一旁的姚廣孝見狀,輕輕躬身,低聲道:“陛下,漢王殿下已然安心就藩,無心朝堂,不爭儲位,隻求闔家安穩,這是大明之福,也是陛下家事之福。”
朱棣放下筆,長長歎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釋然:“朕這一生,南征北戰,最怕的就是身後兄弟鬩牆、骨肉相殘。高煦能有這份心思,安分守己,朕也就放心了。”
他頓了頓,又吩咐道:“傳旨紀綱,一路好生護衛,不必過度緊盯,讓漢王安安穩穩到青州。”
“是。”
千裡之外,驛站房間裡。
朱高煦安安靜靜坐著,喝著溫水,閉目養神。
他不用猜,也知道京城那邊會是什麼結果。
理由給足了。
事情做穩了。
家人照顧好了。
錦衣衛挑不出錯。
皇帝也放心了。
這一路,他不用爭,不用搶,不用鬥,不用怕。
他隻需要做一件事——
老老實實去青州,安安穩穩當王爺。
至於皇帝?
誰愛當誰當。
反正他朱高煦,是絕對不會做的。
隊伍還在繼續前行。
離京城越來越遠,離青州越來越近。
前路平坦,家人安穩,餘生可期。
朱高煦的好日子,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