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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永樂大帝(全三冊) > 第十二章 破多邦黎朝隕滅 求內附耆老上疏

洮江是安南境內的一條著名河流,發源自雲南蒙化,經臨安府境流入安南,其間與眾多支流彙合,到安南中部平原時已是一條波濤洶湧的大河,而安南的東都升龍便在洮江的南岸。黎季犛篡了陳氏王權後,屢對中國不敬,心中自也不安,日夜擔憂明朝興師問罪,故花大力氣在洮江北岸的隘口處修築了一座堅固的隘城,取名為多邦。多邦隘城城牆高大,城下挖有深壕,壕內遍插荊棘。黎氏父子在此佈下重兵,作為抵禦明軍的堅固堡壘。而眼下,張輔正站在多邦城外的洮江河畔,望著奔騰的江水沉思不語。

明軍進入安南已兩月有餘,應該說這段時間張輔的仗打得還是相當不錯的。一入敵境,明軍便接連破關斬將,並一舉突破安南的外圍防線,跨過白鶴江。黎氏父子冇料到明軍進展竟如此神速,大驚之下立即傾全國之兵,依托宣江、洮江、沱江幾條天塹,伐木築寨,層層設防,並於沿江廣置木樁,征發國內所有船隻排列在樁內,所有江口,概置橫木,嚴防明軍攻擊。

不過安南畢竟是小國,國力、軍力遠不能和明朝相比,加之黎氏父子乃篡位自立,稱帝後又橫征暴斂,激得安南境內民怨沸騰。明軍打著為陳氏複位的旗號殺至,安南軍民皆歡欣鼓舞,紛紛倒戈。東路明軍冇遇到太大的抵抗就連破數道防線,飲馬洮江。同時,沐晟的西路軍也順洮江而下,與張輔形成夾擊之勢。眼下,橫在明軍麵前的障礙隻剩下多邦,隻要拿下多邦,黎氏的氣數也就到頭了。

不過多邦也不是那麼好攻的。明軍打了幾次,安南軍的表現均十分頑強,為避免大的傷亡,張輔遂命攻勢暫緩,待左副將軍沐晟趕到後,再與西路軍合力破城。

“大帥,沐帥的大軍已至十裡外,馬上就要過來了。”一陣叫聲在張輔耳邊響起,他扭頭一瞧,劉俊正一臉喜色地走來。

“哦?沐侯爺到了嗎?趕緊回營,準備迎接!”張輔精神一振,說著便匆匆向營中走去。

一個時辰過去後,伴隨著三聲炮響,中軍轅門大開,張輔率著李彬、劉俊等一乾東路軍要員走了出來。沐晟早已在門外頭候著,見張輔親自出迎,他趕緊加快步子,上前相見。

“沐晟拜見大帥!”一見麵,沐晟便一拱手,對著張輔行了個大揖。

“這如何使得,沐侯爺快快請起!”見沐晟如此,張輔趕緊上前要扶他起來。沐晟乃開國元勳、黔寧王沐英之子,世襲西平侯,沐家奉皇命世鎮雲南,地位形同一方諸侯,他的禮張輔還真有些不敢受。

張輔要扶,沐晟卻不為所動,仍強自將禮行畢方起身笑道:“大帥是一軍統帥,沐晟僅為副將,今初次會麵,自當行禮參拜,此乃軍中綱紀,豈能驟違?”

聽得沐晟這麼說,又見其麵容誠懇不似作偽,張輔心中一塊大石頓時落地。這幾日,他最擔心的就是兩軍會合後他們的關係。他倆同為侯爵,但論家世、地位、資曆、年紀,他都要遜於沐晟。甚至在朱能暴逝之前,沐晟的軍職也較他為尊。有了這些因素,張輔生怕沐晟心有不服,進而生出齷齬。不過今日一見,沐晟竟絲毫不介意屈居自己之下,這樣的結果,自然讓他喜出望外。

見張輔麵露欣慰,沐晟心中也很是滿意,他今日之所以如此,其實大有深意。沐家在建文朝時曾鼎力支援削藩,當時沐晟甚至親手策劃了岷藩之削,其後燕王靖難,建文一度將被廢黜的周王押送雲南交由沐家看管。沐晟揣摩上意,百般折辱周王,將這位落難的金枝玉葉關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小黑屋裡,連飯食供應都是有一頓冇一頓。沐晟此舉,無非是想討好建文。誰知世事難料,燕王最後居然殺進京城當了皇帝。訊息傳至雲南,他立刻就傻了眼。無奈之下,他隻得趕緊進京請罪。好在永樂既往不咎,大度地饒恕了沐家罪行,仍命其鎮守雲南。沐晟慶幸之下,從此也愈發小心謹慎。此番南征,朱能暴死,張輔繼任總兵官。儘管之前沐晟連張輔的麵都冇見過,但他卻很快摸透了其中玄機——雖說論資排輩自己遠勝張輔,但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將軍卻是實打實的靖難功臣,又是皇上精心栽培的朝廷棟梁。這樣一個人物,遠非他這個有“前科”的勳臣比得了的。有了當年的教訓,沐晟再也不敢托大,反而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協助張輔,早日平定安南。

“沐侯爺請!”兩人寒暄罷,張輔側身一讓,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豈敢,豈敢,大帥先請!”沐晟慌得連連擺手。

張輔見狀,遂嗬嗬一笑,當即牽過沐晟的手,二人聯袂向中軍大帳方向走去。

望著二人的背影,黃福捋捋顎下鬍鬚,意味深長地對身旁陳洽和劉俊輕聲道:“久聞雲南沐侯爺麵相敦厚,腹中卻頗有韜略。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識時務者為俊傑!”劉俊微微一哂,隨即跟著兩位主帥的步伐向內走去。黃福與陳洽相視一笑,亦快步跟上。

待進入中軍大帳,氣氛便肅穆起來。張輔的帥椅在帳內正中,旁邊則是沐晟的座位。眾人肅揖畢,兩位主帥落座,張輔簡要介紹了東路軍兩月征戰,尤其是近幾日攻打多邦的形勢,末了問道:“現黎酋父子屯重兵於多邦,我軍佯攻數次,感覺其心誌甚堅,竟欲據此城與我決一死戰。如此形勢,沐侯爺可有破敵良策?”

“這有何難?”沐晟一笑道,“他要決戰,我等應戰便是。眼下朝廷二十萬大軍齊聚於此,何懼安南那點蠻兵?”

“蠻兵戰力自不如我軍。不過黎氏經營多邦有年,其堅固在安南可謂首屈一指。強行攻城,恐頗費周折。”

“多邦算什麼堅城?若在安南,這多邦也確實是個重鎮了。可與咱大明相比,其恐連一普通府城都不如。此番我從雲南帶了幾百門火炮,加上大帥這邊的,總數在千門以上。千門火炮齊鳴,何愁轟不塌多邦城牆?”沐晟仍是一臉不在乎。

沐晟瞧不上多邦也不完全是托大。蓋因明初時,安南、朝鮮等華夏藩屬雖也號稱一國,但實際上都極為貧瘠。其所謂之城池,其實大都隻是以木為柵,圍上幾圈罷了。就拿這安南說,除了為抵禦明朝而專門修建的多邦,就隻有作為昔日唐朝安南都護府所在的交趾——也就是現在東都升龍,才勉強有道城牆,就連黎氏的老巢——西都清化,也不過就多圍了幾道木柵欄而已。這樣的城池在見慣了中原大城的明軍將領眼裡,簡直就跟山大王的土寨子一般。而即便是多邦和升龍,其城牆也不過是用夯土築成,並未砌以磚石,高度、厚度、堅固度都不能與內地城池相比。

沐晟所提的火炮轟城,與張輔事先設想不謀而合。而他之所以專門停止攻城以待沐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等他從雲南運來的那些火炮,於是便道:“轟城自是必然,不過即便城牆塌毀,裡頭卻還有大批蠻兵。蠻兵不經打,但人數卻多,且齊聚於此,若要激戰,恐免不了多有傷亡。”

“那也是冇法子的事。既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總之能全勝就好!依我看,此戰不應太顧忌傷亡,當一不做二不休,全力合圍多邦,一條生路也不要給蠻子們留。除非投降,否則他們隻有喪命一途。”沐晟目光一寒,冷冷地說出了心中方略。

聞言,張輔不說話了。沐晟此法,完全是要把安南軍逼上梁山,使他們不得不做困獸之鬥,而如此一來,雖說明軍獲勝問題不大,但傷亡無疑會大大增加。

張輔倒不是怕折損將士,畢竟多邦一戰事關南征成敗,有所傷亡自然是無可避免的,隻是沐晟這種態度讓他有些不安。照他這種說法,竟似絲毫不以傷亡為意。

似乎瞧破了張輔的心思,沐晟一笑道:“大帥莫非覺得我太不顧惜將士們的死活了?其實大帥錯了。我之所以如此,實在也是冇辦法。多邦一戰,我軍必須不惜性命全殲敵軍,否則即便得勝,也將後患無窮!”

“哦?此話怎講?”張輔一愣,隨即問道。

“大帥是北方人,對南方這些蠻夷或不太瞭解。”沐晟此時已無笑意,而是一臉正容道,“蠻夷力弱,不足以抗衡中原,故其作亂,多是嘯聚山林,隱匿鄉野,依地勢與王師周旋。王師自北來,地理、氣候皆不適應,語言、風俗亦不相同,倘不能一舉破敵,拖延下去必將深陷泥潭不能自拔。今黎氏舉全國之兵屯於多邦,此天賜我軍之良機。隻要我軍能在多邦全殲其軍,則黎氏覆亡便成定局。可若因著顧忌僅求取勝便可,那一旦其主力逃脫,即便我軍取得多邦,也將留下禍患。屆時黎氏父子率軍遁入鄉野山林,王師就將陷入欲剿不得、欲罷不能之窘境,大功告成亦將遙遙無期。強攻多邦雖損失不小,可比起將來在那些瘴癘山林裡兜圈子,卻不知好了多少。”

沐晟一講完,張輔便就明白他說得在理。其實他也非常擔心,一旦滅掉安南朝廷,黎氏父子會橫下一條心來跟他打遊擊。與這種嚴重後果相比較,多邦城下縱然死傷大些也是十分劃算的。

“大家怎麼看?”張輔又轉身征詢部屬的意見。

“沐侯爺說得對。此戰至關重要,絕不能有漏網之魚!”

“破城為下,全殲敵軍方是上策。縱是黎酋要做困獸之鬥,那也顧不得了。”

“將士們的傷亡將來報知朝廷優恤即可,眼下卻是聚殲要緊!”

“不要走圍三闕一的老路了,直接四麵合圍,讓蠻子上天無路、遁地無門!”

……

眾文武要員七嘴八舌,也都讚同沐晟之議,張輔遂不再猶豫,當即矍然起身道:“好,便依此議。諸位下去後抓緊準備,兩日後正式攻城。此戰務必要全殲城中蠻兵,生擒黎氏父子,畢其功於一役!”

“遵令!”眾人慨然應諾。

兩日後的清晨,明軍將士全數出營,千門火炮也都按照事先佈置被分彆安放在多邦西、北兩大門之外。隨著張輔一聲令下,各式火炮齊聲作響,無數炮子朝多邦城頭傾瀉而去。

張輔在北門督戰,他的前方擺著一百五十門碗口將軍,再前麵一些則是四百來門火力較小的盞口將軍。近六百門火炮的威力,足以讓北門守軍頭暈目眩。在炮子的持續轟炸下,多邦城牆被砸出一個又一個大坑,部分牆體也出現崩塌跡象。張輔見形勢不錯,心情大好,正欲跟站在身旁的參軍劉俊說上幾句,忽然後方傳來鷹揚將軍朱榮的叫聲:“大帥倒地!”

張輔一驚,當即下意識地撲倒在地,旁邊的劉俊也跟著趴到地上。就在二人倒地的同時,一顆炮子打到距他們右前側不到三丈的地上,當即砸出一個大坑。

“這是怎麼回事?”炮擊過後,張輔從地上跳起來,望著前方正指揮炮隊的清遠伯王友大喊。王友此時也驚呆了,扭頭望著張輔,半晌作不得聲。大明射程最遠的火炮是碗口將軍。明軍攻城時,張輔為避免安南火炮還擊,故特地參照其射程把位置又向後挪了十丈。可冇想到剛纔安南一炮,竟然幾乎打中自己。

“大帥,此炮的確是從城頭打過來的,我剛纔看見了城頭的火光!”朱榮這時也跑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道。

明軍頓時大嘩!安南蠻夷小邦,其火炮射程竟然比明軍還遠!一向以王師自詡的將士受到了極大心理衝擊,本來排列整齊的軍陣也出現了一陣騷動。

劉俊也爬了起來,他是文官,所以冇有披甲冑,而是穿著鮮豔的二品紅色官袍。剛纔一臥倒,全身都沾滿了泥土,看上去十分狼狽。聽了朱榮的話,他來不及撣去身上塵土,趕緊向張輔提出建議:“大帥,要不先退後一些,小心蠻子又發炮!”

張輔臉色鐵青,不過他很快鎮定下來,並判斷形勢:此炮在之前的戰役中從未出現,今日開戰以來也隻響了這一次。由此可知,安南雖有此利器,但數量必極為稀少,並不足以扭轉戰局。但剛纔這一炮卻對將士們的信心造成了極大的影響,眼下當務之急是要儘快穩定軍心。

“將所有火炮瞄向城樓,把它給我轟塌了!”稍一思忖,張輔果斷地下達了軍令。說話間,又有一發炮子打來,不過此次張輔冇有再倒地躲避,而是巋然不動立於當場。炮子準頭不夠,離張輔老遠便偏離了方向。

“大帥,還是先往後退一下吧!”朱榮一臉擔心地上前相勸。

“不!”張輔大聲拒絕了朱榮的建議,並向身旁親兵道,“搬把椅子過來,本帥就坐在這裡,等著你們將敵炮轟爛!”

見張輔這麼說,眾人儘皆失色,劉俊本也想勸,但見其麵容堅毅,也隻能禁口,轉而催促王友趕快開炮。

明軍開始調整炮口,並向剛纔開炮的北門城頭方向瞄準。這期間安南軍又打了兩炮,但都未能擊中張輔。待到準備開第三炮時,明軍火炮已調整完畢,王友一聲令下,全部火炮一起開火,多邦北門的城樓轟然坍塌,那門火炮也終於停止了攻擊。

見敵炮被打爛,明軍大陣響起雷鳴般的歡呼聲,張輔再次下令繼續發炮轟城。過了小半個時辰,北門左側的一大段城牆再也經受不住連番炮擊,終於塌陷。

見城牆坍塌,張輔從交椅上一躍而起,伸出右手向前一指。頃刻間,號角聲四起,火光沖天,明軍得令,如山呼海嘯一般,向多邦城衝殺過去。

明軍打前鋒的是都督僉事黃中。黃中在芹站歿了陳天平,回國後被革職拿問。朝廷決意出兵後,由廣西行營總兵韓觀作保,又把他與呂毅從獄中提了出來。黃中脫得牢籠,將害自己入獄的黎季犛恨到死處。此番攻城,他主動請為先鋒,要第一個殺進多邦,將黎家父子千刀萬剮!

“都給老子上!拿不下多邦,你等和爺一起受死!”黃中提著把大刀,惡狠狠地大叫。在他身旁,大批明軍各背一土包奔到城壕前,將其奮力擲下,不一會兒,丈餘深的壕溝便被填滿。

“登城!”見通途打開,黃中狂叫一聲,將頭盔一扯而下,帶著親兵從坍塌處向內猛突。

安南軍開始抵抗。不過剛纔的炮擊已讓他們嚇破了膽,而且此時城牆已近半塌,抵禦起來也十分費力。一群安南兵爬上已被炮子砸得幾成廢土堆的殘牆,剛扔下幾塊磚木、射出了幾支弱矢,明軍便衝到了跟前。

都指揮蔡福一馬當先,他一邊向前一邊連聲大喝,手中大刀連連揮舞,立刻將麵前掃出了約一丈寬的空地。在他身後,明軍將士接踵而上,頃刻間便打開了第一個口子。

一擊得勢,接下來就順暢多了。在明軍的奮力猛攻下,一個又一個口子被撕開,其餘冇塌的城牆也被接連突破,安南軍的抵抗越來越無力,終於,半個時辰後,多邦北門被明軍攻陷了!

見城門開啟,張輔長劍出鞘,大聲呼道:“大明健兒,隨本帥進城!”說完,便一夾馬腹,飛馳而出。

“進城!進城!”左右騎士已齊聲高呼,洶湧澎湃地向多邦湧去。

張輔進城不久,沐晟那邊也打開西門殺入城內。此刻,安南守軍在金吾將軍梁民獻、蔡伯渠的統帥下也分兵迎上,與明軍展開激戰。

巷戰進行得十分激烈。城內的守軍倒是十分頑強,由於明軍已將所有外逃路口悉數堵死,他們走投無路之下,隻要不想投降,唯有拚死反擊。一時間,多邦城內的每一間房、每一條街,都成了兩軍廝殺的戰場,無數的明軍和安南兵操持著各式兵器,近身肉搏在了一起。

“大帥,象兵!象兵!”張輔正在督軍奮戰,忽然前方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都指揮同知朱廣的聲音響了起來。

張輔一望,他所在的大街前方,幾隻大象在象奴的驅使下正攻了過來。明軍突逢此龐然大物,一時有些慌亂,隻見象鼻左右甩動,幾個兵士猝不及防,被卷向半空。象背上的弓手也接連放矢,不時有明軍中箭倒地。

“慌什麼!”張輔一聲大喝,將朱廣罵得回過神來,“馬上把畫像拿出來蒙到馬上!”原來進安南前,張輔便料到黎季犛將用象兵作戰,因此事先做了一批蒙馬套,並讓畫師將其全畫成大象模樣,以迷惑戰象。

朱廣被張輔罵得一愣,隨即羞得滿臉通紅。他也不答話,隻一抱拳,馬上折馬返回。不多時,前方騎兵所乘戰馬皆被畫像蒙身。

戰象見著被蒙身的戰馬,還以為是自己的嬌小同類,頓時愣住,明軍抓住時機,連放飛弩,將象奴紛紛射殺,一時局勢稍緩。

“神機將軍羅文何在?”張輔高聲大叫,一名偏將即刻閃到身前。

“率神機銃手上前,向戰象開火!”張輔大聲下令。

“是!”羅文一拱手,轉身向前跑去。不多時,戰象前方十餘丈處已有三百名神機銃手嚴陣以待。

“點火!”羅文一聲大喝,三百銃手齊齊點火。

戰象皮糙肉厚,火銃傷不了它,但大象天生害怕火光和巨響。三百支神機銃同時開火,耀眼的火光和震天的響聲混雜一起,戰象頓時受驚,紛紛掉轉方向向後狂奔而去。隻見一片血肉橫飛,緊隨戰象之後的安南兵頓時一片哀號。

“衝!”張輔提聲大喝,率眾騎士沿著戰象打出的通道向城中殺去,其餘明軍亦是士氣大振,俱舉械大呼,奮勇向前,多邦守軍連挫之下,終於再也抵擋不住,紛紛四散而逃。

經過一整天的廝殺,直到太陽快落山時戰事才告結束,多邦落到了明軍手中。戰鬥的最後時刻,梁民獻、蔡伯渠合兵突圍,張輔鍥而不捨,一路圍追堵截,終於在傘圓山下將他們擒獲。經此一戰,安南軍主力儘數覆冇,連戰象也被明軍繳獲了十二頭。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城陷之前,黎氏父子見勢不妙,率著所謂的“侍衛上直軍”衝破了明軍堵截,向老巢清化逃去。

接下來的日子裡,明軍的進展十分順利。第二日,張輔親率大軍沿洮江而下,直撲安南東都升龍。明軍到時,多邦兵敗的訊息已經傳開,升龍守軍遁得無影無蹤。在升龍百姓的歡呼聲中,張輔兵不血刃進入了這座安南都城。緊接著,十二月十八日,豐城侯李彬的偏師攻克西都清化。至此,雖然黎氏父子仍然在逃,但他們苦心經營的大虞國已宣告瓦解。隨後張輔坐鎮升龍府,一方麵遣諸將領軍,追剿黎氏殘部;另一方麵,以安南歸附土官為招諭人,出外招降州縣,安撫百姓,兼尋訪陳朝王室遺族。安南在曆經暴政和戰火之後,終於逐漸恢複了安寧。

冬去春來,轉眼間永樂五年的春節到了。安南雖是番邦,但畢竟曾屬中國,曆法上亦與華夏相同,故也有過年一說。今年升龍府的春節,卻與往年都不一樣。胡氏敗亡,壓在百姓頭上的大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加之張輔也有意拉攏人心,不惜撥出大批米肉供給百姓,更引得這座京都一片歡騰。除夕當晚,張輔命明軍舟師在升龍城北的洮江上點燃五色煙炮,引得闔城百姓紛紛前往江邊觀看。當前所未見的絢麗火花在江上綻放開來,觀景的人潮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這一刻,所有升龍百姓都相信,在經曆了無數個動盪不安的日夜後,飽經磨難的安南國將迎來期盼已久的太平。

春節當日,張輔率全體明軍文武要員及歸附的安南土官、耆老一起,一大清早就來到洮江畔。大家麵向南京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禮,遙祝大明永樂天子聖體康健,福壽萬年。禮畢,張輔與沐晟回到位於升龍東門外的征夷大將軍行轅。兩人剛在中軍帳內坐下,外麵便傳來一陣聒噪聲。

“怎麼回事?”張輔剛端起一杯熱茶欲飲,聞聲便將目光投向沐晟,正好沐晟也望過來,從其一臉茫然中可知,這位副帥對此亦不知情。

正在這時,新近歸附的安南土官莫邃走進帳內躬身一揖,操著生硬的漢語稟道:“稟二位大帥,安南士紳、耆老千餘人齊聚門外,叩請二位大帥降尊接見。”

“千人請見?”張輔與沐晟嚇了一跳,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頓了好一陣,張輔方怔怔問道,“其來所為何事?莫非有王師不守軍紀,騷擾百姓?”

“大帥誤會了!”聽張輔這麼問,莫邃連連擺手,繼而跪倒在地,從袖中掏出一道本子高舉過頂,滿臉莊重地大聲稟道,“我安南士民聯名上書,願舉國重歸中華,請大明天子恩準!”

“什麼?”張輔和沐晟大吃一驚!張輔起身走到莫邃跟前,將摺子接過一看,卻是一道《安南士民誠請內附大明表》——

……安南本古中國之地,其後淪棄,溺於夷俗,不聞禮義之教。幸賴聖朝掃除凶孽,軍民老幼得觀中華衣冠之盛,不複慶幸!鹹賴複古郡縣,庶幾漸革夷風,永沾聖化。邃謹同耆老等人具表文一通,以達下民之請!

張輔將表文看完,稍一思忖,旋大聲喝道:“莫邃,可是你欲獻媚朝廷,故有意脅迫士紳上得此表,以邀一己之賞?”

“下官冤枉!”聽得張輔責問,莫邃一愣,隨即臉色漲得通紅,大聲道,“此議為城中耆老所倡,乃是安南士民之意,唯請下官代為呈上而已。下官乃安南人,受朝廷之命招撫士民,又豈敢矯行百姓不願之舉?今耆老名宿皆在外,大帥若不信,可另遣通事問個明白,若果有強迫事,下官甘願伏法!”

張輔一陣默然。莫邃此話講得情真意切,而且千餘耆老名宿都在轅門外,他就是想矯造民意也冇這個膽子。張輔顏色稍緩,伸手一虛撫道:“原來如此,是本帥誤會了!莫大人快快請起!”

“謝大帥!”莫邃叩了個頭,遂站起身子,旋又拱手正容道,“歸附華夏一事,兩位大帥看似唐突,實則非也。我安南自古便為中國之土,唐後方自立一國,然士民百姓一向仰慕中華。前番黎氏無道,於國內橫征暴斂,士民早已苦不堪言。幸得天子明察,遣王師亡此逆朝,我安南舉國上下莫不歡呼雀躍。今胡朝已亡,安南無主,士民願重入華夏亦是應有之義。還請朝廷念我等華夏遺民一片拳拳之心,允安南內附中國,再沐中華聖風。如此,安南幸甚!”

莫邃說話間,張輔已回帥案後坐下。聽得此言,他當即擺擺手道:“你等心意本帥已知。然此次王師南征,隻為剪除暴虐,絕非圖占安南其國。本帥出征前,天子曾命大學士解縉作《討安南黎酋檄》,其中明言待亡黎氏偽朝後,當尋陳氏遺族,重立其國。此檄現已傳遍天下,朝廷豈能出爾反爾?故此表本帥絕不能受,你且將其收回,並將本帥之意帶與門外耆老士紳,命其各歸其裡,勿得再有此意!”

“大帥!”見張輔這麼說,莫邃一時急了,立即再爭道,“朝廷檄文,安南士民早已熟知。然我等之所以行此舉,絕非要朝廷言而無信,而是順勢而為。朝廷欲重立陳王,可陳氏一族早已在黎逆篡位時被屠戮殆儘。唯一倖存之陳天平亦在芹站被殺。朝廷欲訪陳氏遺族,卻不知從何訪來?若世間再無陳氏,那安南重歸中華,豈不是順理成章?”

“這……”張輔一時語塞,莫邃這番話倒也確實在理。自入升龍以來,他遍遣歸附土官尋訪陳氏,但至今仍無一絲音訊,由此更加印證了陳氏族絕的說法。若果真陳朝王族皆冇,安南士民再自請歸附,朝廷順水推舟接受也不是說不過去。想到這裡,他的立場有些軟化,不過仍道,“你之言也不無道理。然雖坊間皆言陳氏已絕,但其畢竟是百年王族,枝繁葉茂,或有旁支僥倖得脫亦未可知。眼下朝廷剛開始尋訪陳氏,你等便上表內附,本帥若答應,那世人豈不以為朝廷明為陳氏複國,實則欲並安南疆土?朝廷德澤天下,豈能受此汙衊?故你等之請,本帥斷不能受!”

張輔雖仍拒絕,但莫邃卻從其話中聽出了端倪,當即麵露喜色道:“如此說來,若果真陳氏尋訪不得,那朝廷便可允我國內附了?”

“此非當下可言者,先仔細尋訪陳氏,其餘待尋訪過後再說!”張輔想了想,又補充道,“即便尋訪不得,安南歸屬亦需由朝廷裁決。本帥不過一總兵官,此等大事非我可以做主!”

“便遵大帥之言!”莫邃見張輔鬆口,立即爽快答應,隨即欲作揖告辭。

“且慢!”見莫邃要出帳,張輔忙又叫住他,從帥案上將那道《安南士民誠請內附大明表》拿起遞給他道,“把表先拿回去!”

“這……”莫邃麵露猶豫,“此表是耆老士民誠心所上,即便眼下不宜遞呈朝廷,但還請大帥暫且留下,否則一旦退回,恐寒了大家的心!”

“冇有此理!”張輔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此表所請,大違朝廷初衷,本帥絕不能留之。你且先收回,將來若果尋不得陳氏,再做計較不遲!”

“大帥!”這時,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沐晟忽然說話了,“此表即是萬民所上,那還是先收下吧。王師眼下客居安南,不宜讓百姓尷尬不是?”

“這……”聽沐晟這麼說,張輔先是一愣,繼而隱隱覺得有些不妥,欲再爭論,忽見其拚命向自己打眼色。見沐晟如此,他隻得先捺下心中疑惑,轉對莫邃道,“也罷,權且放在本帥這裡。將來若果真訪得陳氏,則將其燒掉。如此安排,你看如何?”

“可以!”莫邃眼光一亮,當即應下,喜滋滋地出帳而去。

莫邃的身影一從帳中消失,張輔立即問道:“景茂兄,你為何要我受此表文?你難道不知此疏一接,或會引發百姓誤解麼?”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張輔與沐晟的關係已十分融洽。雖然檯麵上仍呼以軍職,但私下都以表字互稱。

見張輔發問,沐晟高深莫測地一笑,卻不直接作答,而是問道:“文弼,我問你,平心而論,你是願意尋得陳氏遺族為其複國,還是願意應莫邃等人之請,使安南歸我大明?”

張輔一愣,隨即道:“這我倒冇想過。再說安南未來如何,自有朝廷做主,我輩武人隻管領兵作戰便是,何必管這許多?”

沐晟微微一笑。這段時間下來,他對張輔已頗有瞭解。這位靖難功臣雖然年輕,卻是個極有分寸之人。在戰場上,張輔殺伐果斷,睿智勇敢,是一名難得的帥才;但隻要涉及政事,除非皇上親自交代,否則他絕不輕易涉足。此次進升龍後,一應招諭安撫之事,名為張輔牽頭,實際上他全都交給黃福、陳洽等一乾文官去辦,自己隻是約束士卒不擾百姓而已。張輔之所以如此,當然不是因為他才乾不夠,而是他明白事理,絕不越雷池半步,免得朝廷疑他有非分之想。也正因為張輔的這份謹慎,永樂才愈發對他另眼相看,有意要將其培養成棟梁之材。

不過雖明知張輔謹慎,但在安南歸屬一事上頭,沐晟卻有自己的想法。稍一思忖,他繼續道:“且不說陳氏複國與安南內附對朝廷的影響,我隻問一句,你可知此二者之不同,於你我功業上頭會有多少差彆?”

“這話怎麼說?不管它安南如何,咱們戰功就這麼多,朝廷論功行賞,難道還有差彆不成?”張輔應了一句,繼而又疑惑道,“景茂兄,眼下我們雖滅了偽朝,但黎酋父子仍然在逃,你現在就提封賞,是不是太早了些?”

“黎逆已是窮途末路,改日我二人出兵追剿,其必束手就擒,此不足為慮!而且你也誤解了我的意思,我這裡指的是功業,不是朝廷封賞。”沐晟一擺手,繼而將身子湊近了些,壓低聲調道,“陳氏複國與安南內附,你我功業會有天壤之彆!”

“此話怎講?”張輔身子微微一震。

“文弼,若將來是陳氏複國,那此次南征意義何在?不過是我天朝上國護佑屏藩的應有之義罷了,有啥功業可言?待到陳氏複位,王師歸國,天下又有幾人會記得此番征戰,史書上又能落下幾筆?”沐晟目光一閃,淡淡地說到這裡,稍稍一頓又繼續道,“可若安南內附則就不同了。安南是華夏故土,若是經此一戰,將這偌大安南重新收歸中國,那我輩就是立下千秋功業的大功臣。到時候青史之上,此次南征必被大書特書,你我二人也將名垂千古!”

沐晟徐徐道來,張輔內心無比震撼!不錯,助一區區藩王複國,又算得哪門子功業?可若能收複華夏故土,那將是何等輝煌!二十五年前,就是這個沐晟的父親沐英,追隨潁國公傅友德收複雲南,從此揚名海內,不僅獲得生封侯死封王的殊榮,還得以在死後配享太廟!與安南相比,雲南算得了什麼?雖然它脫離中國的時間比安南早,但畢竟在元代就已迴歸中國,而這安南卻是從五代一直割據至今!想當年,沐英不過以副總兵身份出征雲南,尚能留巍巍英名;自己以總兵官之尊,親率大軍收複安南,其功業將遠在沐英之上。而且,安南迴歸中國後,後世但有提及此地,誰能不追憶他張輔?誰能不敬慕他今日功勞?張輔一向看淡爵祿,但對功業卻十分嚮往。成為萬世景仰的名將,正是其畢生最大追求。而今機會就在眼前,難道就此白白錯過?

不過興奮過後,張輔仍冷靜下來,深吸了口氣搖頭笑道:“就算我願安南內附又如何?此事非你我可以決定,終要由皇上做主!”

“皇上乃不世雄主,即位以來一直頗思振興。這幾年來,皇上幾次遣內官亦失哈赴黑龍江一帶招撫女直諸部,廣設羈縻衛所,其開拓之誌已是滿朝皆知。如今安南主動請附,他老人家又豈有不願意的?至於陳氏嘛……”沐晟高深莫測地一笑道,“雖說朝廷有言在先,要尋陳氏後人繼任王位。可這陳氏後人能否訪得,卻還不得落到你我二人頭上?”

張輔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半晌方失聲叫道:“難怪你要留下莫邃的奏表!你是想……”

“文弼,千古良機就在眼前,你可千萬不能犯糊塗啊。再說了,陳氏族絕的說法可不是大明傳出來的。他安南舉國上下,包括已經死了的陳天平,還有那個尚在南京的裴伯耆都這麼講。所以,這就是公論!就算果真訪得陳氏後人,那也必是宵小冒充。這一點上,朝廷絕對占理。不過……”沐晟打斷張輔的話,嘿嘿一笑道,“既然今日已收下奏表,那想來莫邃他們肯定也訪不到陳氏後人了!”

沐晟說得眉飛色舞,張輔聽得目瞪口呆。待沐晟講完,他愣怔許久,方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要說什麼,但幾番猶豫最終把話嚥了回去……

就在張輔與沐晟密議之際,莫邃也走出了行轅的大門。在門外,千餘士紳耆老正翹首以盼。當莫邃將兩位主帥的決定宣佈以後,大家雖對明軍主帥未當場答應他們的請求頗有遺憾,但得知內附奏表已被收下,大夥兒仍感到十分欣慰。隨後,在莫邃的勸說下,眾人終於不再聚集門前,喧鬨一陣後各自散去。

待眾人散儘,莫邃也命下人將馬牽來準備打道回府。就在他準備上馬之際,一個瘦小的身影由遠及近,急匆匆向這邊奔來。莫邃定睛一瞧,來者卻是自己的舊友,眼下同樣已歸附明朝的水尾縣土司陶季榮。

看清來人,莫邃便棄了坐騎,重新回到地麵站住,滿臉笑容地親切叫道:“陶兄怎如此驚慌?你前幾日不是已回水尾老家了麼?這麼快又回升龍了?”

陶季榮卻是麵色鐵青。待跑到莫邃麵前,他來不及抹掉臉上熱汗,一把抓住莫邃袖口道:“我是專門趕回來找你的!”

“找我?找我何事?”莫邃一愕道。

“阻止你鼓動大夥上表奏請北屬!”陶季榮氣咻咻地答了一句,隨即又一歎道,“不料仍是晚了一步!”

“什麼?”莫邃臉上的笑容頓也僵住。半晌,他方反應過來,趕緊向左右張望,待確信周圍除了自家家兵外再無旁人,方小舒了口氣,旋將身子往陶季榮跟前湊了湊低聲道,“陶兄,此地不宜多言,你我邊走邊談。”說完,他不由分說地一把抓住陶季榮的胳膊,拽著他便往與明軍行轅相反的方向疾走。

本來,莫邃是打算順著東門外的官道直接回城中府邸,但此刻陶季榮突然出現,他便隻得繞著升龍的城牆,專挑人少的地方走。待行了一陣,見周圍已無行人,他才鬆開拽著陶季榮的手出聲問道:“陶兄,你為何要阻我?”

陶季榮的右臂被莫邃拽得痠疼,正用左手在那兒揉捏,聽得莫邃發問,他當即撂下胳膊一跺腳道:“老莫,你糊塗也!安南雖曾北屬中國,但風化一直與華夏有異。尤其近五百年來獨立為國,早已自成一體!我若一旦北屬,漢官、漢人勢將接踵而至,明習、明律也會照搬進來,兩者豈能不起衝突?到時候恐怕又是不儘的紛爭,安南事中國則可,入中國則萬萬不可啊!”

“陶兄,你這話就不對了!且不說安南算不算得上華夏故土,然就其北屬這千年而言,其間也未見有太多不臣之事!至於風化雲雲,中國的廣西、雲南以前不也是蠻夷之地?如今不也納入華夏?又哪裡有什麼天無寧日了?中國治邊蠻之地,向來是官製、土製並行,也未見得就傷著安南了。且中國風華遠勝安南,中原且不說,就是那廣西南寧府,不也比升龍強多了?所以,北屬中國,對我安南終是利勝於弊!”莫邃當即駁道。

聞言,陶季榮苦口婆心道:“自始皇帝將廣西納入中國,這一千六百年來死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仗?那雲南的南詔、大理國又是怎麼來的?它中國再行王道,冇有兵戈之威,這些蠻夷之地能順順噹噹納入華夏?安南百姓多為越族,與漢人並非一類。若是自治,縱然施政有所差池,百姓亦能忍受;然若漢人施政有差,隻需二三宵小稍加挑撥,便就激成華夷之爭。北屬中國,縱能彙入華夏,至少也需數百年,其間漢越之爭不可避免,到時候不又是血流成河?這個道理,你難道就不明白麼?”

莫邃耐著性子聽他說完,末了卻是一聲冷笑,反問道:“北屬中國,安南會亂,可不北屬安南就不亂了麼?”

“你這話是何意?”陶季榮疑惑地問道。

“陶兄,我問你,眼下局勢,若再立陳氏,送王師北歸,安南可得安寧?”

陶季榮微微一想,隨即搖頭道:“不能!黎逆餘孽未淨,各地土司擁兵自重,陳氏根基已毀,縱再立一王,也難震懾四方。君弱臣強,屆時必然是反賊四起!”分析完之後,陶季榮又急切道,“可我們隻需請王師留下鎮守便是,也未必就要北屬啊!”

“我們開口他們就留?”莫邃冷笑一聲,“二十萬王師屯聚安南,這是多大一筆開支?你若要請王師留守,彆的不說,就這軍需供應,把咱安南國翻個底朝天也拿不出來!可若要中國自己負擔,那要是討伐黎氏偽朝倒還說得過去,可若隻為保個外藩,朝廷又憑什麼花這麼大筆錢?”

“這……”陶季榮一時語塞,不過仍強自道,“也未必是要全軍,僅隻留得一部駐守亦可!”

“一部?”莫邃嘿嘿一笑道,“陶兄忘了去歲芹站之事了麼?少許王師,頂什麼用?”

“那也不能北屬!”陶季榮有些急了,“就算將來再起紛爭,那也是我安南自家的事,可若北屬,千百年後,世間哪還有我越族?”

“化夷入夏,沐文明之風,多少人求之不得呢!你當方纔那千餘士紳都是我強押過來的麼?”莫邃一聲冷哼。

“總之我絕不能答應!”見說不過莫邃,陶季榮有些惱羞成怒,一時也動了氣。

莫邃不說話了。本來,若是尋常人反駁,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可這陶季榮不然,在已歸附明朝的安南土官中,就數他二人最受張輔器重,他若鐵了心拒絕北屬,不僅歸附土官內部會生亂子,就連張輔也會懷疑他的內附之請是彆有用心。想到這裡,莫邃忽然話鋒一轉道:“陶兄,我問你,你家如今在水尾境況如何?”

“你問這做什麼?”陶季榮不由一愣。

莫邃淡淡道:“據我所知,你家現在是風光無比。就你回家這段日子,水尾數百頃良田已歸入你家人名下,可有此事?”

陶季榮臉色一紅,不禁有些慍怒道:“是又如何?黃尚書已命我權知水尾縣事,這數百頃田也是他答應賞給我家,以嘉我歸附大明之功。難不成莫兄以為我趁火打劫,私搶民田?”

“陶兄你誤會了,其實我與你一樣,現整個南策州都已由我掌管,我受的田比你還要多上好些呢!可是……”莫邃忽然聲音一沉,“我問你,在王師進安南前,你我可有這些好處?胡朝不提也罷,就是陳朝時,你我也不過是一普通富豪。莫說在安南國,就是在自家地界也算不上頭等人物,豈能與現在相比?你一門心思要陳王複位,可彆說陳氏已絕,就算有倖免者,可咱們又憑什麼要扶他?他陳氏當國時也冇給咱們什麼好處不是?”

陶季榮不吭聲了。很明顯,莫邃的話戳中了他的要害,而莫邃拋出的誘惑還遠遠不止這些:“陶兄,且不管這幾許良田,就隻說咱們自己。以前你我是何等人?這升龍府內可有你我位置?可現在呢?眼下的安南國,除了明朝人就數你我二人最尊,此等榮光,你以前可有想過?你以後還想不想要?若王師北撤,陳氏複位,他會否像張大帥、沐大帥那樣器重咱們?何況他陳氏這個王位能不能坐穩還得兩說呢。一旦入了中國,朝廷雖會派漢官前來,也必然要重用我安南人。安南人中,你我最得張、沐二侯器重,屆時自會成土官之首!此等大好前程,難道你就甘心不要?難道你就真想像過去那樣回土尾當你的小富家翁?就算你願意,到時候安南大亂,你這富家翁能不能長久都不一定呢!”

莫邃說完,陶季榮已是汗如雨下。半晌,他方訥訥道:“可就算北屬,也不能保證安南一定不亂啊,要是仍出亂子怎麼辦?”

“怎麼辦?”莫邃目光一寒,伸出手向前方遙遙一指道,“誰敢生亂,那就是下場!”

陶季榮順著莫邃手指方向極目一眺,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原來,他二人邊走邊談,不經意間已走到了升龍的南門附近。而在南門外,有一座由數千人頭堆砌起來的巨大“京觀”,這是張輔拿下升龍後,將陣亡的胡朝士兵頭顱割下特意築成的,其目的就是要震懾那些企圖負隅頑抗之人。經過十餘日的風吹日曬,那些頭顱已開始腐爛,上麵遍佈蛆蟲,並露出森森白骨。雖然隔著老遠,但陶季榮仍能感受到撲麵而來的陰森氣息。

見陶季榮麵色慘白,莫邃得意地一笑道:“王師可不是黎逆的烏合之眾!一旦北屬,誰要還敢滋事,那就是反抗朝廷。到時候有王師征剿,何愁叛逆不除?”

陶季榮終於被說服了,他遠遠望著那座“京觀”,默然許久終一咬牙道:“也罷,北屬就北屬,反正也不是頭一回了!”

“這就對了!”莫邃一拍手,正欲誇陶季榮幾句,卻忽聽他又道,“可這北屬畢竟隻是我一廂情願,若朝廷不準奈何?畢竟王師南征的檄文裡說了,是要複陳氏王位的。”

“朝廷會準的!”莫邃自信一笑,又補充道,“隻要我們找不到陳氏遺族,朝廷就一定會準!”

陶季榮又是一震,直盯著莫邃的臉許久,才麵如土色道:“你要陽奉陰違?張大帥和沐大帥就在升龍,你瞞得過他們嗎?”

“無須瞞過他們!”莫邃笑嘻嘻地將方纔進帳遞表的事與陶季榮說了,“張大帥雖然拒絕,但沐大帥卻收下了奏表,這不就是暗示我切莫當真尋到陳氏遺族麼?”

“可張大帥纔是總兵官!他得知沐大帥收表之內情後,要堅持反對又怎麼說?”

“他冇有反對!我出帳後,大帥必問沐帥緣由。得知內情後,若其反對,必會馬上派人將奏表退還。可是……”莫邃胸有成竹,笑著搖搖頭道,“眼下已過去了大半個時辰,卻仍無人前來退表,陶兄你說這是何意?”

陶季榮緩緩低下了頭。又過了許久,他方艱難地將頭抬起仰望天空,口中發出一陣長長的歎息:“安南國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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