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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永樂大帝(全三冊) > 第五章 龍江密議善後事 軍中倚馬登極詔

金川門城樓內,朱棣端坐在主座上。兩旁,金忠等燕藩文武,還有朱橞、李景隆等一班降臣正恭恭敬敬地彎腰侍立,靜待訓示。

李景隆此時心中惴惴不安。本來,他打開金川門已是大功一件,可就在燕王輿駕進城,眾人跪地叩首的當口,協守金川門的監察禦史連楹忽然跳出,竟欲行刺燕王!

當然,連楹的圖謀冇有成功,燕王的護衛們立刻把他踹倒在地,隨即將其剁成了肉泥。但李景隆看在眼裡,卻是膽戰心驚。他是金川門主將,獻城時手下居然有人行刺,他生怕朱棣因此怪罪,進而遷怒於己。

不過朱棣似乎並未把這小小的行刺放在心上,此時的他,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悅當中。

進城了!終於進城了!當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時,他明白自己已經成功了!在經曆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之後,他終於重新踏進了這座巍峨雄偉的大明京城!不同於以往的身份,如今的他已是這座京城的主人!是大明王朝的主人!天下,在這一刻,終於被收入囊中!

金忠等人也十分激動,他們為靖難大業嘔心瀝血、披肝瀝膽!現在,這一切的付出都有了最終的回報,他們豈能不感慨萬千?他們豈能不欣喜若狂?

當然,眼下還冇到歡慶的時候。城內尚未完全控製,作為天下核心的紫禁城仍在建文手中。與朱棣一樣,金忠他們也壓抑著激動的心情,靜待最後的佳音。

“大兄!大兄……”伴隨著一連串歡快的叫聲,朱棣被廢黜的兩個弟弟——周王朱橚、齊王朱榑連蹦帶跳地進入殿中。

朱棣一進城,馬上命紀綱去接朱橚和朱榑。朱橚本被關在雲南,當燕軍南下時,建文又把他押回京城。四年的囚禁,已將朱橚昔日的那股子張狂勁兒磨得乾乾淨淨。當紀綱等一乾人衝入府中時,與外界隔絕多時的朱橚還以為是建文派人來殺他了,竟與妻兒一起癱倒在地,哭成了一團爛泥。紀綱暗自覺得好笑,忙向朱橚表明身份,並將燕王邀他去金川門的令旨傳達。

得知眼前的軍人是燕軍,朱橚當即狂喜。他一躍而起,飛也似的去見救自己於水火之中的四哥。走到鼓樓處,正好張輔護送著朱榑趕到。兩人遂並轡而行,高高興興地向金川門走來。

見到兩位弟弟,朱棣也十分高興。見朱橚和朱榑身形消瘦,頭上也添了許多白髮,他一時也是感慨萬千。冇多久,韓王朱鬆、沈王朱模、安王朱楹、唐王朱桱也相繼趕到。眾弟弟圍著朱棣“四哥”“大兄”叫個不停,倒讓他應接不暇,好一陣忙活。

“弟弟們受苦了!”安撫完眾人,朱棣感慨道,“先帝在時,我天家何等和睦!這幾年允炆無道,各位弟弟日子都不好過。如今哥哥我進京,必不讓你們再受委屈!”

“一切仰仗大兄!”眾親王作揖稱是。這些人對厲行削藩的建文冇有好感,朱棣進京,他們心中都十分樂意。而其中周王和齊王境遇最慘,此時朱棣說起,他們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將建文的“暴行”好一頓揭露。而一旁的李景隆則從“允炆”二字稱呼中摸出了些門道,不由暗自點了點頭。

“好了!”待眾人說得差不多了,朱棣挺身而起,不無嘲諷地說道,“想來紫禁城也快拿下了,諸位弟弟便隨我一起進宮‘麵聖’吧!”

“是!”眾人忙不迭應答。

走出城樓,朱棣一行正欲下城梯,忽然,宮城方向冒出濃濃黑煙。朱棣一驚,提眼望去,濃煙越來越大,漸漸地火光也冒了出來。

“不好!”朱棣心中忽然想到什麼,他左腳一跺,焦急地喊道,“快!命城中各路兵馬趕緊進宮滅火,務要保護好皇上!”

當日夜晚,龍江燕王中軍帳內。

京城已經全部落入燕軍手中,但朱棣的臉上卻絲毫冇有興奮之色。他緊鎖著眉頭在帳內不停地來回踱步,有時又心不在焉地望著京城方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訊息。和他一樣,金忠、紀綱也是心神不寧,一副憂心忡忡之態。

下午,朱高煦已帶人進入紫禁城,並迅速將奉天殿的大火撲滅。但接下來一個令朱棣大驚失色的事情發生了!他們搜遍內宮,愣是冇發現建文的影子!訊息傳來,朱棣當即下令大搜皇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個下午過去了,皇城被翻了個底朝天,可就是冇找到建文,這下朱棣覺得事態嚴重了。彆人找不到也就罷了,建文要是不見蹤影,那麻煩可就大了。而且不僅是建文字人,就連太子朱文奎和馬皇後也冇見著,隻找到一個嗷嗷待哺的二皇子朱文圭。為著這個事兒,朱棣連晚飯都冇吃,一直在金川門等訊息,但直到天色全黑仍一無所獲。無奈之下,他隻得先返回龍江,留下朱高煦和朱能等一班人繼續搜查。

“殿下!”見朱棣一臉愁容,金忠出言勸慰道,“奉天殿不是找到一具死屍麼?依臣看,那很有可能就是皇上!想來皇上是走投無路,隻好闔宮**了!”

“難說啊!三保他們審問宮裡內官,說是大火之前有人看見一女子到了奉天殿,遠遠瞧去似是馬皇後!”朱棣歎了口氣道。

就在下午,丘福從被燒得一塌糊塗的奉天殿中扒到了一具燒焦的屍體。當時屍體已經全身焦爛,衣飾也都燒光了,判斷不出身份。若內官之言屬實,那這具屍體很有可能就是馬皇後。

“應該不會!”金忠略一沉吟,當即搖頭道,“以常理度之,若是皇後一個人**,那地點應在後宮,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坤寧宮。古往今來,哪有皇後在外廷正殿**的?她去奉天殿,那隻有一個理由,便是皇上召去全家**!既如此,奉天殿內最少也應有兩具屍體,這明顯與丘福他們所發現的不合!依臣看來,奉天殿中的屍體必是皇上的。奉天殿乃國家重地,既然京師告破,皇上無路可走,那他完全有可能獨自在此殿**。這等死法,也符合天子身份!”

金忠分析得很有道理,朱棣聽了心頭稍寬。

朱棣倒不怕建文自儘,若建文真的選擇自儘,他反而是求之不得。畢竟他是打著靖難、清君側的旗號起兵的。若真把一個活蹦亂跳的建文擺在麵前,那他還得傻眼:要是廢了建文,那豈不是自打嘴巴?豈不是自己承認起兵是為了篡位?可要是不廢,難不成他還真學周公輔成王,繼續把這個大侄兒供在皇帝寶座上?

其實,眼下他最擔心的便是這位皇帝侄兒逃了出去!如今京師雖破,但天下並未完全歸附。近處,鳳陽孫嶽、淮安梅殷都還屯著兵馬,盛庸也正在江淮一帶召集潰卒,一副死戰不休的架勢。遠處,江南各省並未經曆戰事,他們會不會真心歸附,現在亦未可知。若建文真的逃了出去,再找個地方重舉大旗,那冇準兒頃刻間又能聚起百萬大軍。若這種局麵出現,那這場靖難之役的最後結局還真不好說。

正當朱棣心情稍放鬆些時,紀綱又說話了:“金長史之言固有道理,但也存著疑點!”

“什麼疑點?”朱棣的心又提了起來,忙出言問道。

“疑點有二!”紀綱伸出兩根手指頭道,“其一,若奉天殿死的真是皇上,那皇後去哪了?太子又去哪了?皇後一介女流,太子也不過七歲。冇有皇上,這對母子想憑自己之力逃出宮去,實是難於登天!宮外到處是我軍將士,他們又能逃到哪?其二,據臣推斷,皇上逃脫,而皇後在奉天殿自儘倒也不是不可能!皇後這一死,正好可以混淆視聽,讓殿下以為皇上舉火**了,從而保護他平安逃走。此為李代桃僵之計,太子失蹤也可印證此點。至於二皇子,他畢竟不是儲君,且年紀太小,喜歡哭鬨,逃亡路中無法照料,故倉促之間,皇上隻能將其拋下,以保自己和太子無恙!”

紀綱不愧是老謀深算,此番推斷同樣合情合理,且比金忠之議還略高一籌,這下朱棣的心又開始怦怦直跳起來。

“王爺,狗兒回來了!”就在帳中諸人忐忑不安時,黃儼在帳外輕輕稟道。

“哦?快叫他進來!”朱棣忙道。

狗兒躡手躡腳地跑了進來。不待他說話,朱棣先急急問道:“怎麼樣?宮裡可有發現?”回龍江前,朱棣派狗兒和馬和一起在宮裡整理各類物事。見他連夜跑回來,他以為有了什麼新情況。

“王爺!”狗兒神情很沉重,“奴纔到女官尚寶司清查寶璽,發現竟少了三方!”

“什麼?”朱棣失色叫道,“少了哪三方?”

洪武年間,朱元璋共鑄了十七方寶璽,外加建文三年鑄成的“凝神之寶”,一共是十八方。寶璽是天子權力的象征,皇帝下發各類詔旨必用相應寶璽著印。此物遺失,頓讓他覺得不妙。

“回王爺話,少的是‘皇帝奉天之寶’‘製誥之寶’‘敕命之寶’。”

朱棣心中“咯噔”一下,臉色也隨即變得十分蒼白。“皇帝奉天之寶”乃唐宋傳璽,祭祀時用,於十七方寶璽中排位第一;而“製誥之寶”和“敕命之寶”是頒發詔旨和敕旨所用,亦十分重要。它們的丟失,再和建文的下落不明聯絡起來,愈發讓在場之人心驚。

“會不會……是宮中混亂時,下人們把它們偷走了?”金忠吞吞吐吐地問道。不過從其猶豫的神色中可知,他對這個想法也頗不自信。

“不可能!”朱棣想都不想就答道,“此物乃邦國重器,宮人偷它們也換不到錢財,且一旦暴露,還會株連九族!宮中值錢東西多得是,誰會不要命拿這個?”

金忠不說話了。此時所有人心中都明白,既然下人不拿,那拿的便隻有主人了。這三方寶璽便是建文逃出京城後的身份證明,也是他號令天下的憑證!有了它們,建文便可重新召集兵馬,與朱棣再決雌雄!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比較清楚了,儘管建文的下落仍然存疑,但從眼下掌握的情況看,他出逃的可能性比他在奉天殿**要大上幾分!

“他若真逃了,又是如何逃出去的呢?”朱棣皺著眉頭喃喃道。

燕軍一進城便直撲皇宮,朱高煦頂多也就用了不到兩炷香的工夫,建文這麼快就能反應過來?這麼快就能易服出宮?這期間,他至少得安排皇後到奉天殿舉火**,再拿上三方寶璽並且帶上太子。這麼多事情,外加出宮出城,他兩炷香工夫就完成了?朱棣怎麼也想不明白。

“殿下!”就當朱棣仍在費力想象建文脫逃的過程時,一旁的紀綱打斷道,“眼下不是猜測皇上死活的時候了,您必須要有所動作!”

“做何動作?”紀綱的話把朱棣從冥思苦想中拉了回來,他微微一愕,隨即問道。

“防備皇上東山再起!”紀綱嗓音深沉地說道,“縱然皇上生死不明,咱們也得預先做好準備。否則若皇上真還活著,咱們很有可能措手不及!”

朱棣一下反應過來。紀綱說得對,防患於未然,在當前的形勢下尤為重要。

“你覺得本王該怎麼做?”恢複常態後,朱棣立刻打起精神,目光炯炯有神地射向紀綱。

“首先,馬上派兵守住沿江各渡口,堵住北上之道。”紀綱似早有準備,當即侃侃而談,“眼下朝廷所剩兵馬唯江淮最多。鳳陽孫嶽、淮安梅殷乃至盛庸和仍在山東的鐵鉉,這幾個人手上仍有不少兵馬,且素來忠於皇上。皇上若想東山再起,最大的可能便是去投奔他們。”

“不錯!”紀綱話音方落,金忠便附和道,“除了北上,還得防備皇上溯江向西。湖廣的楚王、四川的蜀王,甚至雲南的沐晟,他們先前可都是支援朝廷的。皇上也有可能去找他們。”

“兩位說得有理!”金忠話音一落,朱棣立刻出言讚同。隨即,他將狗兒招到跟前輕言數語,狗兒一點頭,然後向外奔去。

“其次是什麼?”打發完狗兒,朱棣又回過頭問紀綱道。

“其次便是給皇上發喪!”

“什麼?”朱棣一時冇反應過來,略為奇怪地問道,“眼下他生死不明,咱們就這麼發喪豈不冒失?萬一他冇死,那咱們豈不是鬨了個大笑話?”

紀綱一臉正容道:“這絕不是冒失,而是必須之舉!殿下想,皇上若冇死,那您接下來該如何自處?是登基自立呢?還是繼續搜尋皇上呢?還有,若皇上萬一冒了出來號召天下兵馬勤王,那殿下該如何應付?”

麵對紀綱的一連串追問,朱棣無言以答,這確實是他還冇有想過的。

“所以,”紀綱沿著自己的思路繼續道,“給陛下發喪是最好的選擇!如此一來,等於向天下說明皇上已經死了!即便他再冒出頭來,咱們也可以說此乃奸人冒充,到時候真的也成了假的。冇有名分,他又如何號令天下?”

“這般做雖無不可,但多少有些欲蓋彌彰!若他真把‘皇帝奉天之寶’帶了出去,憑此寶下發敕旨,我們又如何辯駁?”朱棣皺眉道。

“那寶璽是假的!退一萬步說,就算是真的也是下人帶出去,落到了奸人手裡!”就在方纔,紀綱還有理有據地證明建文拿了“皇帝奉天之寶”,可此時卻將其先前之話推翻。

不過朱棣已經聽明白了,紀綱說了這麼多,意思隻有一個——無論如何也不能承認建文出逃。畢竟,他是大明天子,縱然被打敗,也不能改變這個事實。若真的讓他逃亡了,而且繼續以皇帝身份號令天下,仍會對自己造成莫大威脅。因此,要想擺脫這個隱患,辦法隻有一個,就是讓他死亡。當然,這種死亡最好是**上的。但若不能做到,那便讓他在名分上死亡,讓他喪失對朝廷、對官員、對天下百姓的影響!如此雖差強人意,但也聊勝於無。紀綱先前說建文出逃,是說給他聽;而此刻講建文已死,則是讓他說給天下人聽!天下人信不信是一回事,但他必須將這個說法定下來!有時候,掩耳盜鈴,欲蓋彌彰也是必須之舉!

“以何名目使其升遐?”朱棣麵色陰冷地問道。

“我軍進京,皇上羞愧難當,自感無顏再見王爺,隻得闔宮**!”

“屍首呢?”

“奉天殿那具便是!”

“如此便可?”

“還需暗中封鎖訊息,禁止任何人談論皇上下落。同時,殿下哀悼不已,親自為天子發喪,並佈告天下!”

朱棣不說話了,過了好一陣方揚起冷峻的臉頗為陰鬱地說道:“便依此策,一應事宜都由你去辦!”

“臣領旨!”紀綱乾淨利落地答道。

金忠在一旁聽得紀綱處置,心中也佩服不已。儘管他並不喜歡此人,但他不得不承認,有些時候,紀綱的深邃心機對燕王大有裨益。

“不想一場大火竟惹出這麼大的麻煩!”朱棣稍顯煩躁地嘀咕道。在進京前,他把所有會出現的可能都想到了,唯獨冇有料到這位皇帝侄兒竟能不翼而飛!

“王爺,還有一事,眼下看來得加緊辦了!”金忠忽然沉下嗓子道。

“何事?”

“王爺要抓緊時間趕快登基!”金忠一字一句鄭重說道。

“登基?”朱棣聞言一怔。當然,進京前朱棣便已做好了登基的準備。靖難三年,好不容易取得最後勝利,他自然不可能還讓建文占著禦座。但眼下金忠讓他趕緊登基,倒讓他有些猶豫。

朱棣明白金忠的意思。眼下建文不知所終,自己登基為帝,可以起到穩定人心之效。正所謂天無二日,國無二主,一旦自己在紫禁城坐上寶座,那即便建文複出,天下官員也得好好考慮一番。從南下之前的分析看,天下文武,大都是坐觀他與朝廷成敗的。此時大局已定,他已占了京師,占了皇城,若再正式當上大明天子,那便把名分也給占住了。既然名分和實力都已具備,不出意外的話,絕大多數文武都會看清形勢,站到他這邊來。

雖然馬上登基有著莫大好處,但朱棣也還有著好些顧忌,畢竟,他是打著“靖難”“清君側”的旗號起兵的。不管私底下怎麼說,但他一直是以“周公輔成王”的麵目出現在世人麵前。如今剛剛進京,他便急不可耐地登上皇帝寶座,那天下人會怎麼想?後人又會怎麼看?在他們看來,這種匆忙毫無疑問地彰顯了他蓄謀奪位的野心,而這場“奉天靖難”,實際上是一次徹頭徹尾的“篡位”逆舉!如此一來,他苦心經營的正義形象很有可能毀於一旦!後世史家的筆下,他也難逃一個“篡”字!朱棣是個要臉麵的人,想到千年之後落得這麼個名聲,他後背不由一陣發涼!

朱棣的猶疑金忠儘數看在眼裡,他也覺得倉促登基後患無窮。可是,形勢比人強。眼下的難題若不能解,又何談千秋之後的名聲?要是因這些猶疑而橫生禍端,甚至將大好局麵毀於一旦,那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為了迅速收攏人心,為了穩定天下局勢,他認為馬上登基是眼下的不二之選。

“殿下!”思忖一番,金忠又找到了另一個理由,“眼下梅殷、盛庸他們還在江淮。皇上若真外逃,很有可能去找他們。殿下雖封鎖長江,但也隻能鎖得一時,日子久了,皇上仍有可能成功北上。倘使殿下迅速登基,那大明便隻有您一個天子。梅殷、盛庸再忠於今上,但畢竟是大明之臣,他們若不從您,便是大明的叛逆。有這番計較,江淮傳檄可定!可要是拖延日久,一旦皇上到了江淮,那梅殷他們肯定會繼續擁護。到時候王爺即便登基,也免不了戰禍連連!如今我軍雖占得京師,但畢竟隻是孤軍。若讓盛庸他們有了名分,繼續與我軍為難,那天下恐又生變數啊!”

金忠這話說得很實在,朱棣渾身一震。如果大明隻有自己一個皇帝,那盛庸他們不降也得降。可要是建文真跑到江淮,那盛庸他們肯定是鐵了心打到底。如今勝局已定,他不想在大功告成之後再生禍端,更不希望大明的內戰繼續下去。畢竟,這錦繡江山已是他的了!

經過一番艱難抉擇,朱棣終於下定了決心。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名聲和帝位隻能選一樣,那還是隻有先把帝位握在手再說了。至於名聲,隻要將來勵精圖治,開創一個太平盛世,那後人再回首時也會充滿讚譽的吧?當年的唐太宗,不就是靠著“貞觀之治”的美名成功洗刷掉了“玄武門之變”的叛逆名聲嗎?

“你下去後妥善安排!”朱棣一咬牙,下達了這道改變大明命運的令旨。

“臣領旨!”金忠心中狂喜,忙俯首應道。

“還有什麼事嗎?”朱棣略顯疲憊,這一天他經曆了極大的興奮、極大的緊張、極大的焦慮和不安,此時終於有些倦了。

“臣這裡還有一事!”紀綱從袖中拿出一張紙道,“遵殿下令旨,臣已擬定奸黨名單,共計二十九人,還請殿下一覽。”

“唸吧!”

“是!”紀綱答應一聲,隨即展開名單念道,“前太常寺卿黃子澄,前兵部尚書齊泰,禮部尚書陳迪,禮部侍郎黃冠,文學博士方孝孺,禦史中丞練子寧,大理寺卿胡閏,大理寺丞鄒瑾,戶部尚書王鈍,戶部侍郎郭任、盧迥,刑部尚書侯泰、暴昭,工部尚書鄭賜,工部侍郎黃福,吏部尚書張紞,禦史曾鳳韶、王度、謝升、尹昌隆,宗人府經曆卓敬、修撰王叔英……”

這份名單幾乎將朝中左班要員一網打儘,六部尚書除了茹瑺,其他全部名列其中。這些人有的深受建文信任,一手策劃削藩,有的則是在削藩、剿燕的過程中發表了對諸藩,尤其是對燕藩的不利言論,而還有一些純屬跟風,但因位高名重,也被列在其中。

紀綱念時語調輕鬆,金忠卻聽得心驚肉跳。剛一唸完,他當即跳出來,焦急地對朱棣道:“陛下,人數太多,若全部處置,有傷天和,也損了朝廷元氣啊!”

“金先生這話就不是了。”紀綱一臉不以為然道,“這些人俱是證據確鑿,罪大惡極之輩,不誅不足以正人心!再說若留下他們,日夜詆譭殿下英名,那豈不是養虎為患?依我看,這還是少的,還有在靖難之中頑抗王師者,如鐵鉉等輩,更應株連九族!”

金忠氣得直哆嗦,他知道按這張名單株連下去,立時便會掀起一場滔天大獄!這麼多人被殺,天下文氣大喪不說,朱棣的惡名算是背定了。金忠知道紀綱心狠,也不想再和他爭,轉而把目光瞄向了朱棣。

朱棣沉默不語。若論其本心,他對這幫支援建文削藩、改製的文臣毫無好感,其中的齊泰、黃子澄等輩更是應碎屍萬段!紀綱說得對,留下他們性命,任由這些人天天詆譭自己,那還了得?

不過要說全殺,他也覺得冇有必要。畢竟,這裡麵還是有些人才的。打天下當然是靠武將,但將來治理國家,還少不了能乾文臣的輔助。以前他是藩王,隻管帶兵打仗就成;可現在他即將登基,當然要為接下來的治國施政著想。稍作甄彆,留一些願意降附的可用之纔對國家也有好處。至於那些不降之臣,留著也是禍害!至於屠戮朝臣,他連篡位之名都擔下了,還在乎這點子名聲?

權衡已畢,朱棣做出最後的決定:“鄭賜、黃福、王鈍、尹昌隆四人已在金川門歸附,他們的罪便免了。其餘人等,除了齊泰、黃子澄兩個首惡不赦,其餘隻要願歸附,亦一律赦免。”

金忠聽罷,大大鬆了口氣,忙衷心地稱讚道:“王爺英明!”

“臣領旨!”儘管心猶不甘,但朱棣的決定是不能更改的。嚥下一口唾沫,紀綱也俯首遵命。

“不過……”就在這時,朱棣忽然用陰冷的聲音說道,“凡不降之人,一律棄市,其親族也要從重處置!本王要讓天下知道,膽敢違逆天命者是何下場!”

金忠心又一緊。他明白燕王這是要殺雞儆猴,讓那些尚首鼠兩端的官員們看清形勢,趕緊歸附。“從重處置”四字,無疑意味著一場血雨腥風,那些不肯歸降的建文舊臣,以及他們的親族將麵臨最嚴厲的懲罰。儘管金忠心有不忍,但他也明白,正所謂亂世用重典,這種霹靂手段是讓天下官員歸心的最佳選擇。他額頭冒出一陣細汗,心中對燕王的敬畏,頓時又加深了一層。

……

龍江中軍帳的密議結束後,金忠連夜趕往城內,找到了丘福和周王朱橚、曹國公李景隆。一番密謀,幾人將勸進的程式正式敲定。第二日正午,朱橚、李景隆和丘福率全體皇族、文武官員趕往龍江,勸朱棣順應天意,早繼大統。自然,朱棣立刻表示拒絕。六月十五,丘福、朱能率燕軍諸將再次勸進,朱棣仍然不允。六月十六日,周王朱橚、齊王朱榑、穀王朱橞等一乾親王赴龍江三勸。按禮,三勸之後,朱棣便可順天應人,繼位為帝了。不過為了顯示自己非“貪念皇位”,朱棣仍又是裝腔作勢,嚴詞拒絕。

不過金忠他們早有準備。在燕王第三次拒絕之後,眾親王、勳戚以及歸附朝臣、燕軍將領一鬨而上,拿出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硬“逼”燕王繼承大統。

終於,在眾臣的“固請”之下,燕王“難弗眾意”,總算“勉為其難”地答應了登基的要求,一時間龍江大營“歡聲雷動”。按燕王的令旨,登基的日子定在明日,也就是六月十七。

答應登基的當晚,朱棣在龍江中軍大帳召見部分歸降的翰林詞臣。

此次召見,目的是為了起草登極詔書。儘管事出倉促,諸事從簡,但登極詔書還是馬虎不得。一俟登基,這詔書就要立刻傳送天下,讓那些在靖難之役中作壁上觀的地方文武早日效忠新君,儘可能快地確立朱棣的天子地位。軍中眾臣多是武將,僅金忠和紀綱勉強算得上是半個文人,因此這道詔書還得照老規矩,由翰林詞臣們來擬。

燕軍進城,京中武將基本上全數歸降,文臣中雖有不少自儘或逃逸的,但也有很多人投附了燕王。這並不難理解,如今形勢已變,燕王成功問鼎,文臣們要想繼續位列朝堂,就必須認清現實。朱棣是朱元璋的兒子,他登基為帝,大明依然是大明,群臣縱然改奉新主,卻依然是為大明效力,也不會得到“貳臣”的壞名聲。既如此,大家又何必要為建文殉節,白白葬送性命呢?再者,對於建文剿燕,很多人也不過是秉承上意,望風景從罷了,和朱棣本人倒談不上怨仇。因此,在朱棣“降者一律留用”的招攬下,一批文官就此改換門庭,投入新任天子的麾下。僅翰林院,歸附新主的便有翰林修纂胡靖,國史館編纂官楊士奇,編修楊子榮、楊溥,待詔解縉等人。此時,除楊子榮因疾未到外,其他人已被統統招來,為起草這道至關重要的登極詔書貢獻心力。

除了這些歸附之臣,受召之人中還有一位十分引人注目,他便是建文的股肱大臣,翰林院掌印、文學博士方孝孺。

燕軍進城時,方孝孺正臥病在床。作為建文的心腹重臣,他的府邸自然成為燕軍關注的重中之重。方孝孺還冇來得及自儘,燕軍便衝進府將他抓了起來。此時朱棣要起草登極詔書,便想起了他。按製,登極詔書應由翰林掌印起草。朱棣登基,已有諸多的名不正、言不順,因此在這細節方麵還是十分留意。而且他還存了這樣一個心思:方孝孺是建文的股肱重臣,又是名滿天下的理學大儒,這道詔書要是能由他來起草,無疑會讓自己的這個皇位分量大增,更對那些仍忠於建文之人起到表率作用。因此,儘管知道方孝孺很難妥協,但他還是打定主意,力爭將這個建文名臣拉到自己這邊來。

方孝孺受建文知遇大恩,且又深受禮教熏陶,當然不願歸附燕王。在被“請”來之前,他已打定主意絕不屈服。待進得帳內,諸臣皆俯首,唯獨他一言不發,冷冷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犯上作亂的“燕庶人”。

朱棣對方孝孺的倨傲早有預料,既然已打算招降,朱棣也不介意他的態度。待眾臣行禮畢,朱棣離座走到他麵前做出一副親切神色道:“本王仰慕先生多時,今日得以再見,不勝快慰!”

看著眼前這個裝腔作勢的親王,方孝孺又悲又恨。作為建文之臣,他對朱棣的怨恨已到了極點,可恨又有什麼用呢?如今大勢已定。仗著戰場上的勝利,仗著無數內奸的策應,這個曾經犯上作亂的奸賊如今已搖身一變,即將成為大明天子!想到待自己恩重如山的年輕天子,他再也壓抑不住心中悲憤,竟當庭號啕大哭起來。

方孝孺的大哭,讓朱棣心中暗喜。在他看來,這一番大哭似乎是方孝孺與過去訣彆的征兆!他相信隻要自己降尊紆貴,誠心招攬,這個建文重臣還是有可能改換門庭的。畢竟,他冇有直接參與削藩、冇有直接參與剿燕;畢竟,他也是大明朝的臣子!

“先生無須太過悲傷,本王此番進京,不過是效法周公輔成王罷了。”朱棣溫言撫慰。

聽朱棣說法,方孝孺突然止聲。他以仇視的目光瞪向朱棣,恨恨道:“周公輔成王?說得好聽?成王如今何在?”

“陛下已經在奉天殿**了!”朱棣一窘,乾巴巴地一笑,又喟然一歎搖頭無奈道,“陛下何必如此?其實不知為叔之心啊!”

朱棣這番做作,方孝孺看在眼裡愈發覺得噁心。他冷笑一聲,繼續問道:“既然你自詡周公,那成王死了,為何不立其子?今二皇子文圭尚在,當立其為帝!”

你也太不識好歹了吧!如今大勢已定,還逞這口舌之快又有什麼意思?方孝孺連番逼問讓朱棣無言以答,他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怒火,對方孝孺的厭惡又增加幾分。不過為了那道登極詔書,為了招攬建文舊臣,他仍耐住性子道:“國賴長君,這個道理先生豈能不知?”

“國賴長君?”方孝孺斜眼瞟著朱棣不依不饒道,“那好,如今吳王、衡王、徐王俱在,他們都是孝康皇帝之子。既然要立長君,那就請你把他們招來立了吧!”

方孝孺此話一出,朱棣立時火冒三丈。很明顯,這個夫子就是鐵了心和他抬杠,硬要將他這層虛假的麵紗給揭開!若說一開始朱棣還有心招攬,此時他已經徹底明白:這方孝孺就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已打定主意為建文儘忠了!

在無言以對的同時,朱棣頓時生了殺心。論本意,朱棣並不欣賞方孝孺,在他看來,方孝孺主張的恢複井田、恢複周代禮製等舉措,純粹是異想天開,完全不是腳踏實地的治國之道。因此,他早就認定這位名滿天下的理學大儒,其實不過是個迂腐先生罷了。之所以還要招攬,不過就是借其名頭,一來給自己皇位貼金,二來收攏天下人心,其作用也就僅限於此而已。可此番他不識好歹,當著一乾翰林文臣的麵將他的麵目揭穿,這讓朱棣有一種被羞辱的感覺。作為戰無不勝的燕王,作為即將登基的大明天子,他豈能忍受一個腐儒的汙衊?

不過朱棣還是忍了下來,顧及方孝孺在士林中的名頭,他實在不想因此而壞了自己名聲。思慮再三,他決定再給方孝孺一個機會,儘量平和道:“此乃本王家事,先生是外臣,便無須過問了吧!”

“家事?”方孝孺冷哼一聲,反唇相譏道,“天子無家事!這個道理你不懂?既然你說是家事,那你當什麼皇帝?速速滾回北平去!”

“混賬!”朱棣厲聲痛罵,他終於憤怒了。自打進城以來,他還冇受到過這般侮辱。尤其是自己就要登基,就要成為大明天子了!在這種時候,這個方孝孺還敢如此辱罵自己!他胸中有一股怒火正在熊熊燃燒,恨不得立刻就把方孝孺剁成兩截!

殺方孝孺是肯定的。如果這種人都不殺,那天下還不知有多少張嘴會在背後詛咒自己,堂堂大明天子豈能容這般宵小肆虐?若真饒了他,那自己還怎麼當這個皇帝?還怎麼治理這個天下?他朱棣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他必須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反抗未來的大明天子是什麼下場!

殺是要殺,但今天可千萬不能殺。明日自己就要登基,今天晚上再sharen抄家,傳出去是什麼名聲?儘管朱棣現在就想把方孝孺砍了,但為了明日的登極儀式,他不能不先強忍下這口氣。

“把他扔出去嚴加看管!”思慮再三,朱棣做出了決定,“待齊泰、黃子澄等首奸落網後,再將他們一起處斬!”

方孝孺帳內咆哮時,燕藩眾人早已不耐,此時見朱棣下令,尹慶與亦失哈立刻走上前來按住方孝孺的胳膊便要往外拽。方孝孺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一把將他二人推開,冷冷看了朱棣一眼,旋一甩袖子傲然出門。

“沽名釣譽之徒!”望著方孝孺逐漸消失的背影,朱棣怒意未平地狠狠痛罵。過了好一陣,他才略略將心情平複,轉而對著一直在帳中侍候的幾個翰林陰森森地道,“你等是不是也與這腐儒一般,認為本王登基乃圖謀篡位?認為朱允炆纔是你等之主?”

帳內一片寂靜。方纔那一幕,幾個翰林瞧在眼裡,早已嚇得戰戰兢兢。方孝孺是翰林院掌印,也是這些小詞臣們的頂頭上司。此刻燕王憤怒到了極點,天曉得他會不會一怒之下殃及池魚,把他們也歸入方黨?

“殿下!”就在眾人儘皆緘口之時,一箇中氣十足的嗓音忽然從翰林隊伍中響起,“方氏之言,並非臣等心跡。微臣以為,或子或孫,俱乃太祖後裔;或叔或侄,都是大明之君!”

“哦?”朱棣眼中一亮,這句話太對他的心意了!話中蘊含之意,正是他想讓所有人明白的道理。隻要大家忠於朱家,忠於大明,這就夠了。因為,從明天開始,他便是大明的天子!忠於大明,忠於朱家,便是忠於他朱棣!

“方纔的話是誰說的?”朱棣抬頭問道。能言簡意賅地講出這番道理之人,毫無疑問是個人才。而且是個明事理、識時務,對自己大有幫助的人才!

“回殿下,是臣!”一個三十四五歲、臉色白淨的綠袍官員站了出來。

“你是哪個?”朱棣並不認識眼前的官員。

“臣翰林院待詔解縉!”與其他官員或多或少帶著幾分惶恐不同,這箇中年官員一臉鎮定,回答的語氣也毫無畏縮之感。

“解縉?”朱棣略一思索,忽然露出一絲笑容道,“本王想起來了,你二十歲便高中進士,是個大才子啊!先帝在時,你曾上過萬言書,直陳時弊,並獻上《太平十策》,裡間儘是定國安邦之道。本王還記得,父皇與你說過‘朕與你義則君臣、恩猶父子’的話,是不是?”

解縉冇想到,長年在北方戍邊的燕王竟對自己的事如此瞭解。一時之間,他不免有些激動。不過很快,解縉又恢複了平和的神色道:“臣身為大明之臣,自當為國家儘心。”

“你是個忠臣!”朱棣用肯定的語氣說道,“記得你上萬言書時,正值太祖整治胡惟庸奸黨。當時滿朝文武人人自危,無一人敢直言時弊,唯獨你敢直言!就衝這份膽氣,本王就十分佩服!”

解縉心頭一熱。當年直言之事,他一直引以為傲。隻是時過境遷,彆人早就將這番壯舉忘了。不想這位燕王竟記得如此清楚,而且還加以褒獎!一時間,他對朱棣的好感大增。

朱棣仍在回憶解縉的往事:“本王記得你上書後,先帝頗為讚賞,隻是覺得你年少氣盛,故讓你父領回,說你乃大器晚成之人,待回家讀書十年,再起複大用。”說到這裡,朱棣看了看解縉身上的公服,略為奇怪,“如今十年早就過去了,你怎麼還是此等末職?”

解縉神色一黯,朱棣的話讓他感慨萬千。他二十歲便高中進士,登第不久,他又受太祖賞識,並以父子相比,這更是少有的恩寵。當時京中文武,皆以為此人必將大獲重用。雖然後來太祖嫌他輕狂,命他回家讀書,但也許下了“十年大用”的諾言。解縉回家後,秉承太祖之命刻苦治學,隻待十年之後重回朝堂一展宏圖。不料過了八年,京師傳來噩耗,太祖龍馭上賓!得知訊息,解縉痛心疾首。一方麵,他感激朱元璋賞識,為他的去世而傷心;而另一方麵,解縉也為自己的前程憂心不已。“十年大用”之語是朱元璋說的,可現在他不在了。建文會不會認這句話?他會不會像先帝一樣賞識自己?這些解縉都拿不準。為了前途,解縉幾經考量,終於借哭陵之名進京打探訊息。

誰知剛到京師,事情便發生了變化。解縉才高八鬥,本就是個名士性子,且他又年少登第,受皇帝讚賞,而這一春風得意更讓他平時頗為狂放,也就引起了許多同僚的不滿。太祖在時倒也罷了,建文繼位後,一些看不慣解縉的人便站了出來彈劾,說他母親去世不去安葬,便跑進京師要官;又說他不顧父親年已九十便上路進京,違反人倫之理。參劾的奏摺送到建文那,這位年輕天子又是極重孝道的,當即便下旨將解縉貶為河州衛小吏。

解縉興沖沖而來,誰知竟遭此大劫,猶如五雷轟頂。無奈之下,他隻得另尋門路,找到了昔日賞識自己的董倫。董倫此時已是禮部右侍郎,較受建文信任,他便在皇帝麵前大讚解縉之才。建文也是文人,且耳根子軟,見董倫極力薦舉,便免了對解縉的處罰,但也隻給了他一個翰林院待詔的職務。

待詔是九品小官。在朱元璋口中,解縉是留給子孫用的經世大才。而如今太祖駕崩,建文卻隻給瞭解縉一個九品芝麻官,這讓他如何忍得?無奈形勢比人強,解縉縱有千般不願,也不敢抗旨不遵,隻得到翰林院坐班,這一坐便是四年。

聽完解縉的敘述,朱棣心中便起了計較:這解縉名聞京城,又是父皇看中的,論才華,自是無可挑剔。說到品德,解縉棄父母於不顧,一心進京要官,倒也確實有虧。不過朱棣在用人方麵向來豁達,正所謂“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人人皆有仕宦之心,解縉不過是心急了些,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用人之道,不過是取其長而棄其短罷了,哪有什麼十全十美之人?

而除了人才難得,還有一個原因也讓朱棣對解縉頗有興趣。他剛剛對方孝孺下了狠手,要是能把解縉擢升起來,對激勵士人倒是大有用處。方孝孺名聞天下,殺他,肯定會讓許多讀書人憤恨。自己即將登基,將來治國還需讀書人輔助,不可讓他們對自己太過不滿。解縉名聲也不小,以其之才完全有能力取代方孝孺。自己如能重用他,會在很大程度上抵消處死方孝孺帶來的惡劣影響,讓天下士人對自己重拾信心。不僅是解縉,還有這些歸降的文臣都要遴選重用,以確保天下文風不喪,確保大明人才濟濟!

計議已定,朱棣一笑道:“本王看你才學不錯,允炆號稱文治,卻又棄你不用,反而去用方孝孺這等腐儒,實在可笑至極。既然你是父皇生前看重的人才,這登極詔書便由你來擬吧!”

解縉平日也起草過一些不重要的詔旨,像登極詔書這樣的重要詔旨應由翰林院掌印學士來擬,此刻方孝孺已被打入死牢,但比他職位高的如胡儼、胡靖等人都在,讓他越過這些上司來起草登極詔書,這無疑是大大的恩寵!解縉眼見朱棣滿懷期許地望著自己,一時間不由心神激盪,他似乎已看到了新任天子的信任與器重,看到了自己即將展開的錦繡前程!萬分激動之餘,解縉當即全身伏地,乾淨利落地磕了三個響頭,大聲答道:“臣領旨!”

筆墨隨即奉上,解縉思索一番,旋即筆走龍蛇。待其放下筆,朱棣隨即拿過,隻見宣紙上洋洋灑灑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昔我皇考太祖高皇帝,龍飛淮甸,汛掃區宇,東抵虞淵,西踰崑崙,南跨南交,北際瀚海。仁風義聲,震盪**,曶爽閽昧,鹹際光明。三十年間,九有寧謐;晏駕之日,萬方嗟悼。煌煌功業,恢於湯武,德澤廣佈,至仁彌流。

少主以幼衝之姿,嗣守大業,秉心不順,崇信奸回,改更成憲,戕害諸王,放黜師保,委任宦豎,淫佚無度,天變於上而不畏,地震於下而不懼,災延承天而文其過,蝗飛蔽天而不脩德,禍機四發,將及於朕。

朕為高皇帝嫡子,祖有明訓“內有奸惡,王得興兵討之”,朕尊奉條章,舉兵以清君側之惡,蓋出於不得已也。使朕兵不舉,天下亦將有聲罪而攻之者,少主曾不反躬自責,肆行旅拒。朕荷天地祖宗之靈,戰勝攻克,搗之於壩上,殲之於白河溝,破之於滄州,潰之於槁城,鏖之於夾河,轥之於靈璧,六戰而已不國。朕於是駐師畿甸,索其奸回,庶幾周公輔成王之誼,而乃不究朕懷,闔宮**,自絕於宗社,天地所不庇,鬼神所不容。事不可止,乃整師入京,秋毫無犯……

諸王大臣謂朕太祖之嫡,順天應人,天位不可以久虛,神器不可以無主,上章勸進,朕拒之再三而不獲,乃俯狥與情,於六月十七日即皇帝位。告於中外,鹹使聞知。

“好!”朱棣看完,滿意地點了點頭。解縉的確是心思玲瓏,他極言建文失德無道、倒行逆施的同時,又巧妙精辟地把燕王問鼎這種篡位行為描繪成繼承太祖法統,順天應人的正當之舉,這很對他的胃口。待再檢視一遍,他將詔書遞還解縉道,“就是它了,你退下後再仔細謄抄一遍!”

“是!”對於自己的文采,解縉有著十二分的自信。但得到新任天子的親口讚賞,仍讓他暗喜不已。

解決完登極詔書的事,朱棣心情也好了很多,他一臉微笑地對下麵的翰林詞臣們道:“還有一事,需你等斟酌。本王登基後,該用何年號為宜?”

新皇登基,改元自是必然之舉。方纔解縉得到誇讚,眾人心裡已羨慕得直癢癢。此時又獲得一個在燕王麵前露臉的機會,大夥兒又豈能輕易放過。一時間,詞臣們搜腸刮肚,一心想要取個好年號,以取得燕王的歡心。

一番議論,事情總算有了結果。翰林詞臣之中,胡靖職位最高,於是他出班奏道:“稟殿下,臣等商議,認為可用‘永清’二字。王爺登基為帝,大明必然蒸蒸日上。‘永清’者,便是海晏河清,永享太平之意。”

“永清,永清……”朱棣喃喃唸了幾句,隨即笑著擺手道,“不妥!不妥!永享太平倒是要得,可這海晏河清,則稍顯空泛,還是取個實在的意思為好。本王稱帝,非為一己私慾,實為我大明能夠做到‘斯民小康’,百姓永享康樂。既如此,本王倒覺得可用‘永樂’二字!”

朱棣說完,胡靖等人倒是冇說什麼,解縉卻突然咋咋呼呼張口道:“不可!”

一語既出,眾人皆是一驚。按朱棣的解釋,“永樂”二字也很吉祥,並無不妥之意。何況這還是燕王親自定的,解縉一上來就斬釘截鐵說“不可”,這讓燕王的麵子往哪擺?縱然你解縉已得寵,可此舉也未免太冒失了吧。

朱棣也是一愣,不過他倒冇不高興,而是奇怪地問道:“為何不行?”

解縉此時也反應過來——自己這話說得也太突兀了,不過話已出口,也收不回來。尷尬一笑後,他小心解釋道:“回殿下,這‘永樂’二字,十六國時前涼的張重華曾用過;宋時方臘造反,也用過這個年號。張重華涼州土酋,方臘一介草寇,此二人之年號,殿下再用恐有不妥!”

朱棣恍然大悟,不料這麼簡簡單單兩個字,裡頭竟還有這麼大的名堂。而更讓他冇料到的是,這解縉對經史竟如此熟悉,這種犄角旮旯裡的東西他也能信手拈來!想到這裡,朱棣對解縉的喜愛又加深了一層。

不過思慮再三,朱棣還是決定用“永樂”這個年號,他哈哈一笑道:“區區張重華和方臘,又豈知斯民小康?又豈能永享太平?本王乃天下之主,又豈在乎這等小人之號?還是用‘永樂’二字吧!本王要讓天下人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永享康樂’,什麼纔是真正的‘天下太平’!”

“是!”這一次解縉可不敢再頂了,忙和眾詞臣一起恭恭敬敬地附和。

待解縉等人退下,已是六月十七日的淩晨。儘管夜已深,但朱棣仍毫無睡意。天明他便要登基為帝了,經過了千難萬險,他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皇帝寶座。從此,他便要號令天下,便要撫禦四方!想到這裡,朱棣便激動得不可自持。一定要做一個威震八方,一個創立千秋功業,與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相媲美的千古一帝!直到未時將過,他才暫時將諸多雜念拋下,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朱棣從睡夢中醒來。洗漱完畢,他便對身旁侍候的馬和與黃儼道:“把本王的袞冕服拿來!”

離開北平南下時,朱棣預料到可能會問鼎,事先便把親王袞冕服捎上。本來,天子登基應有專門的皇帝輿服。不過朱棣是倉促即位,一時間也湊不齊這些,隻好用親王之服勉強對付了。

冇一會兒,馬和與黃儼便將袞冕服拿來。一展開朱棣便覺得有些不對,這並不是他的那套。再仔細一看,衣上繡著日、月、星辰、山、龍、雉六種圖紋;而下裳上也同樣繡著虎、藻、火等六種圖案,一共是十二種。這是如假包換的皇帝輿服!

朱棣瞪大了眼睛,驚喜交加地問道:“從哪找到這個的?”

黃儼嘻嘻一笑道:“奴才知殿下即將登基,便連夜派人去宮裡尚衣監一番翻箱倒櫃,總算找到件太祖爺當年用過的袞冕服。奴纔想殿下和太祖爺身材彷彿,便就奉了上來!”

“難得你一片苦心!”朱棣微笑著誇獎道。黃儼不會武功,不能像馬和那樣馳騁疆場,為他建功立業。但他人夠機敏,且十分細心,所以朱棣一直對他很是寵信。今天,這個心細的內官又為他做了一件大好事!

穿上這上玄下黃的袞冕服,朱棣頓時容光煥發。黃儼的眼力不差,這套袞冕服果然與朱棣體型十分相配。興奮地來回踱了幾步,朱棣忽然想起什麼,遂對馬和一笑道:“隻可惜王妃不在此。她這幾年擔驚受怕,如今總算也有了個好結果。對了,王景弘昨日不是來龍江了嗎?讓他趕緊收拾回去,把這好訊息告訴王妃,也讓她儘早放心!”

“王爺!”馬和躬身笑道,“破城當日,二郡王就已請了王爺令旨,將捷報傳回北平,眼下信使已快到北平了!”

“哦!我真是喜糊塗了,竟忘了這茬。”朱棣一拍腦袋,想了一想又道,“那王景弘從北平趕來所為何事?既然昨日就到了,怎麼一直冇過來見本王?”

“這……”馬和臉上露出一絲遲疑,“是王妃有件私事,要他過來稟報王爺。隻是奴纔想著王爺馬上就要登基,怕攪了您的興致,故自作主張將他攔了下來!”

“何事?”聽得馬和如此做法,朱棣不由一愣。

見朱棣追問,馬和神色一黯,半晌方跪到地上囁嚅道:“王妃要王景弘告訴王爺,說是上月下旬,妙錦小姐得知王爺兵臨長江,已是心灰意冷,遂命下人在府內後苑搭了個小佛堂,已經……”

“已經什麼?”朱棣臉色一變,顫聲問道。

“已經……已經皈依佛門了,決意終生不見殿下!”

朱棣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無比,片刻前的喜悅早已消逝得無影無蹤。

跟徐增壽鬨翻後,徐妙錦從金陵趕到了朱棣軍中。當時她已儘知朱棣與徐增壽之間的勾當,正是滿心的惱怒悲傷加憤慨。一見麵,她便對朱棣展開了連番逼問。朱棣雖已從徐增壽的信中得知徐妙錦的來意,但真當麵對這個來勢洶洶的“內妹”時,仍羞赧得啞口無言。見朱棣無言以對,徐妙錦對他的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了。絕望悲憤之下,她當即抽出寶劍,欲將這個表裡不一的大姐夫一劍刺死。

徐妙錦的瘋狂舉動自然不會成功,當然朱棣也不會把她怎麼樣,但亦不可能放她回京,於是便派人將她送回了北平,交由王妃看管。其後朱棣繼續征戰,其間也數次從北平前來奏事的內官中得知了些徐妙錦的情況。據內官們講,一開始時徐妙錦悲憤異常,談起他時也是恨意滿腔。直到最近一兩個月,在王妃的安撫開解下,徐妙錦的情緒已稍稍好轉。雖然她仍對朱棣憤恨不已,但不再像先前那般聞到“燕王”二字便拍案而起。而且,在王妃的精心安排下,徐妙錦逐漸對朱高熾四歲大的兒子朱瞻基產生了興趣,成天與他膩在一起,臉上也逐漸有了幾許笑容。得知這些,朱棣長舒了口氣。對這個曾經直爽純真,卻被自己深深傷害的小妹,他產生了深深歉疚,其內心深處還隱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感覺。也正因為如此,儘管他心誌堅毅,為了靖難大業可以用儘一切狠毒手段而麵不改色,但對利用徐妙錦一事,他無法做到坦然釋懷。

本來,朱棣還想著等徐妙錦氣稍緩些,自己再多加安撫,或許她就可以釋懷,卻不承想,她竟選擇了出家!

一個二九年華的青春少女,卻自願從此與青燈古佛相伴,徐妙錦做此決定,可見其內心有多麼傷心絕望。而決意終生不見自己的言語,更是顯出了她的悲憤與決然。而正是這句話,讓朱棣心中那點隱藏的心思就此落空。他不僅再也無法彌補自己的過錯,同時,已然滋生的那股情愫也終究再無可能。想到這裡,他一時竟黯然神傷。

“王爺!王爺!”黃儼的叫喚聲將朱棣從百感交集中拉回了現實,“王爺,已是卯時正牌了,二郡王和金先生他們都在轅門外候著,等著陪您進城登基咧!”

朱棣一抬頭,馬和已將玄表朱裡的冕冠奉了過來,冕上那十二條光彩奪目的玉珠串子象征著它至高無上的地位——隻有皇帝之冕,才能綴之以十二旒!朱棣立刻意識到自己即將登基,即將成為天下的主宰,他又激動起來,點了點頭。馬和立刻上前將冕套在他的髮髻之上,並繫好帶子。待一切準備完畢,朱棣雙目直視前方,深吸了口氣沉聲道:“走,出門!”

“是!”馬和與黃儼齊聲一應,遂一左一右將朱棣雙手搭好,氣宇軒昂地走出了帳門。

中軍大帳與轅門不過二十丈距離,出得轅門,一輛金光閃閃的天子大輅停在正中。大路兩旁,朱高煦以下,金忠、丘福、朱能、張武、李彬、火真、王真、鄭亨等一眾燕藩僚屬皆著朝服,莊嚴地侍立兩旁。在他們身後,則是由五千名燕軍將士組成的儀仗扈從。見朱棣出來,他們立時爆發出雷鳴般的呼聲。

“眾將士平身!”待歡呼聲止,朱棣含笑下達了旨意。

“是!”五千個聲音整齊喊出,其勢沖天貫日。

朱棣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登上大輅。當他在輅亭外站穩後,朱高煦與金忠對眼一望,遂同時一撩袍腳率領全部文武跪倒在地,用儘全身力氣大聲叫道:“臣等恭賀陛下榮登大寶!”

遠處,旭日越過山巒,緩緩升上了天空——新的一天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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