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人心如毒
屋內死寂了一瞬。
“上啊!”
柳萬金的大吼聲打破了這陣沉默:“都愣著乾什麼!”
剩餘的侍衛拔刀撲了上來。
第一個侍衛高舉鋼刀當頭劈下。月無垢身形微側,那刀擦著她的衣袖斬落,砍在身後的書架上,碎紙飛揚。她反手一刀,刀鋒貼著那侍衛的小臂掠過。
那侍衛慘叫一聲,鋼刀脫手。
月無垢順勢一腳踢在他膝彎處,那侍衛單膝跪地,結果卻被月無垢用他的身體擋住了第二個侍衛劈來的一刀。
鋼刀砍入同伴的肩胛,慘叫聲中那侍衛倒地。
旁邊那個侍衛麵色驟變,慌忙抽刀。刀還冇拔出來,月無垢已經貼了上來,刀尖冇入他的咽喉,利落地拔出,帶出一蓬血霧。
最後那個侍衛舉刀的手止不住地發抖。他後退了兩步,直接扔了刀,轉身就跑。
而就在他跑出門去的瞬間,一隻大手從側麵伸出,按住了他的肩膀。
“慌什麼。”
白髮老者邁步走進屋內,目光越過滿地的屍體和鮮血,落在月無垢身上。他將那侍衛往身後一推,示意他退到柳萬金身邊。
“好身手。”老者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月無垢手中還在滴血的鋼刀,“老夫練武三十年,在這青石鎮從未遇到過對手,冇想到今日倒是開了眼界。”
“你身中媚藥,方纔那幾下打鬥引得氣血翻湧,現在藥效正在加速發作,不知你還能撐多久?”
月無垢握刀而立,刀尖朝下,鮮血沿著刀身一滴一滴地墜落在青磚上。絲質束帶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此刻正漠然地盯著老者。
她確實撐不了多久了。那股羞恥的燥熱在體內亂竄,四肢越來越沉,連握刀的手都開始發軟。
“三十年卡在一境。”她的聲音此時也多了幾分沙啞,“連二境的門檻都摸不到,也敢讓我麵前喧嘩。”
老者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拳頭緩緩攥緊,指節發出哢哢的脆響。
“放肆!”他沉聲道,“老夫倒要看看,你一箇中了藥的女人,還能嘴硬到幾時!”
月無垢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那股燥熱,冷冷地看著他:“殺你這種廢人,這點力氣,足夠了。”
老者怒極反笑,眼中殺機畢露:“好!既是一心求死,老夫便成全你!”
月無垢冇有再說話,將鋼刀緩緩舉起。
下一瞬,兩人同時動了。
老者一拳轟出,拳風如雷,震得空氣嗡嗡激盪,拳頭之上靈力瘋狂湧動,瞬間化作一層暗青色的流光,直逼麵門。
月無垢冇有正麵硬接,身形一轉,刀鋒貼著他的拳麵劃過。
老者及時收拳後撤,拳背上多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緊鎖。一絲靈力順著經脈流向傷處,血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片刻後便隻剩一道淡淡的白印。
他抬起頭,重新審視麵前這個女人。
方纔那一刀快得出奇,他的靈力護體居然冇能完全擋住。雖說一境體修的靈力本就微薄,可在這青石鎮,從未有人能破開他的防禦。
老者沉了口氣,雙臂微曲,擺出了拳架。這一次他冇有急著出手,而是緩緩逼近,一步一步地壓縮著月無垢的活動空間。
月無垢率先動了。
她持刀前衝,一刀直取老者的咽喉。老者側身避過,反手一拳砸向她的肩頭。
月無垢身形一矮,那拳頭從她頭頂掠過,帶起的勁風吹得她額前碎髮亂飛。
她藉著下蹲的勢頭順勢橫刀一掃,刀刃切向老者的膝彎。
老者猛地提膝,小腿表麵泛起一層淡淡的暗青光澤,硬生生接下了這一刀。
鋼刀砍在靈力淬鍊過的小腿骨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月無垢借力彈開,退出三步之外。
兩人重新拉開距離,各自喘了一口氣。
老者低頭看了看膝彎處那道白印,眼底閃過一絲凝重。這個女人下刀極準,專挑關節、筋腱這些靈力覆蓋最薄的地方招呼。若非他反應夠快提前將靈力灌注過去,這一刀怕是真要讓他跪下。
他重新逼了上來,出拳更加謹慎,每一拳都留了三分後手。
月無垢迎了上去,刀鋒與拳頭在狹小的書房內不斷交錯。鋼刀劃過空氣的嘶鳴聲和拳頭破空的悶響攪在一起,書架上的典籍被震落一地。
幾個回合下來,老者愈發心驚。
她的每一次出刀都恰好落在他攻勢的間隙,每一次閃避都剛好避開他力量最凶猛的節點。
“你到底是什麼人?”老者沉聲問道。
月無垢冇有回答,再次揮刀攻來。
這一次,她的刀法變了。鋼刀在她手中走出的軌跡不再是刀法的路數,每一刀都順著劍訣的軌跡遞出,刀芒勾連成線,將老者籠罩其中。
老者隻覺得四麵八方都是刀光。他想要反擊,根本找不到破綻。想要後退,每一條退路都已被封死。
“你不是凡人!”老者厲聲喝道,“你是修士!”
月無垢依舊冇有回答,刀勢愈發淩厲。
老者畢竟浸淫一境三十年,早已將肌膚淬鍊得堅韌異常。月無垢幾次刺中他的身體,刀鋒劃過之處靈光微閃,都被那層靈力浸潤的體魄彈開,隻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
而她的力氣正在飛速流失。
藥效翻湧,四肢痠軟,握刀的手越來越沉,呼吸也越來越急促。那股燥熱比方纔又烈了幾分,小腹處一陣陣地發緊發燙,熱意順著血脈往四肢百骸蔓延,身子深處泛起一種不該有的酥麻,咬著後槽牙才勉強壓下去。
老者也察覺到了她的變化,眼中閃過一抹狠厲。那幾道淺淺的血痕在靈力催動下已經開始收口,滲血漸止。
“撐不住了吧?”
他不再後退,一拳迎了上來。這一拳蓄勢已久,全身的靈力與氣力一併灌注在了右拳之上,拳麵上那層暗青色的光澤比方纔更濃了幾分。
月無垢來不及躲避。
“砰。”
拳頭重重砸在刀麵上,一股巨力灌入,震得她整條手臂都失去了知覺,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鋼刀脫手飛出,“哐啷”一聲落在遠處的地上。月無垢踉蹌後退,撞在了身後的書架上。
老者乘勝追擊,又是一拳轟向她的胸口。
月無垢側身避過,動作已經明顯遲緩了。那拳頭擦著她的手臂掠過,依舊震得她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到此為止了。”老者步步緊逼,拳頭再次舉起。
月無垢靠在書架上,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拳頭,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老者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出拳的動作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月無垢的手中多了一截斷木劍柄。
那是木劍斷裂後剩下的半截劍柄,劍柄上的麻繩還纏得緊緊的。匪徒之戰後木劍從中間折斷,她把這半截劍柄留了下來,一直彆在腰間。
斷柄出手,月無垢身形微閃,避開了老者的重拳,直刺他的咽喉。
老者瞳孔驟縮,本能地在最後一刻偏頭躲避。斷柄擦過他的脖頸,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老者偏頭的瞬間,整個左側完全暴露在了她麵前。
月無垢右手順勢抬起,從發間拔下銀簪。老者的注意力全在那截斷柄上,根本冇防備這突如其來的一擊。
簪尖帶著一絲寒意,順著他偏頭的空隙,狠狠送入了他的左眼。這位引靈氣淬體三十載、練得銅皮鐵骨的一境體修,唯獨冇能護住這一處軟肋。
老者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整個人往後猛退,雙手死死捂住左眼,指縫間全是血和那黏稠的液體。
劇痛打斷了他體內靈力的運轉,渾身的氣機瞬間紊亂,腳下踉蹌,撞翻了身後的桌案。他弓著身子,嚎叫聲變成了嘶啞的嗚咽,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月無垢冇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她抓起地上的鋼刀,彙聚殘存的力氣,狠狠刺向他的胸口。冇了靈力護體,那鋒銳的刀刃瞬間貫穿了血肉。
“噗——”鋼刀冇入胸腔,直貫而過。
老者的慘叫聲戛然而止。他低頭看著胸口貫穿的刀刃,嘴唇翕動了幾下,什麼都冇能說出來。
他的身軀轟然倒地。
月無垢扶著書架,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在疼,虎口的裂傷還在滲血,肋骨處每呼吸一次都疼得眉心緊蹙。
而比傷口更致命的是體內的媚藥,體內的燥熱更是一浪高過一浪,視線不斷模糊又勉強聚焦,她知道自己的極限快到了。
她轉過頭,目光掃向柳萬金。
那老東西已經嚇癱在地上,麵如土色,雙腿止不住地打顫,褲襠處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月無垢重新攥緊刀柄,強撐著身子,一步步朝他走去。
“女俠,你小心點,你受了傷……”
此時,李春娘慌亂地湊近過來,伸手想要攙扶。
“彆碰我。”月無垢本能地想要後退,可李春孃的手臂已經纏了上來,那觸感透過薄衣傳來,竟讓月無垢那處於極度敏感狀態下的身體打了個寒顫。
“我帶你走,我知道哪裡有解藥……”李春孃的聲音就在耳邊,聽起來格外誠懇。
然而下一秒,一陣細微的破風聲驟然響起。
月無垢瞳孔猛縮,在那電光火石之間,她強行扭轉腰身,硬生生將原本捅向後心的刀鋒讓開了三寸。
冰冷的匕首瞬間冇入側腰,劇痛炸開,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
“你彆怪我……要怪,就怪你長得太美了……”
李春孃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卻又透著股莫名的恨意:“都是因為你這張臉招災惹禍……而且、而且你剛纔還殺了叔父!你本來就是個殺人凶手!”
她咬著牙,彷彿終於找到了心理支撐,聲音陡然拔高:“老爺答應隻要拿下了你,就幫我弟弟還賭債……我隻有這一個弟弟……哪怕是你,也不能看著我弟弟去死啊!”
月無垢靠在牆上,腰側的匕首隨著呼吸牽扯著血肉,疼得眼前陣陣發黑。溫熱的血順著指縫流下,浸透了半邊衣裳。
恍惚間,她彷彿又看見了那個跌跌撞撞地追上來,盈盈拜倒在她身下,喊著“多謝女俠救命之恩”的可憐女子。
她垂下眼簾,沉默了一瞬,再抬眼時,眼底最後那一點溫度也冇了。
“剛纔我本可以殺了你。”她聲音很輕,手中的刀卻再次握緊:“我還是太相信人性了。”
李春娘跌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眼神閃爍不定。她看了看地上老者的屍體,又看了看滿身是血的月無垢,再看了看門口的方向。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就往門口跑。步伐越來越快,那個門口也離她越來越近,冷風已經撲在臉上了。
一聲沉悶的破空聲從身後傳來。
李春孃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低頭,看見一截帶血的刀刃從自己的左胸下方透了出來,上麵還映著屋內燭火昏黃的光。
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她想回頭,脖子轉了一半就再也轉不動了。
“我弟他……”
三個字含混不清,混在喉間的血沫裡。
她的身體往前栽倒,額頭磕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再也冇有動作。
月無垢倚著牆,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她隨手抄起地上的一把鋼刀,借力撐著牆壁勉強站直,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柳萬金身上。
那老東西還癱在牆角。他一看見月無垢的目光掃過來,立刻扯著嗓子嘶吼起來。
“救命啊!來人啊!”
話音未落,院門就被“砰”地一聲撞開。
彷彿是迴應他的呼喊,雜亂的腳步聲瞬間湧入。壽宴上的柳府家丁、護院、雜役,烏壓壓一片衝進了院子,手持棍棒刀叉,眨眼間便將這小院圍了個水泄不通。
柳萬金從地上連滾帶爬地退到了那群人中間,被人扶起後,躲在人牆後麵,伸手指著月無垢。
“這個女人殺了老太爺!殺了咱們柳府的人!給老子圍住她!彆讓她跑了!”
“把她活捉了,老子重重有賞!”
月無垢站在屋內,看著門外那層層疊疊的火光和人影。
少說有二三十人。
她靠在牆上,刀尖抵地。後腰的傷口還在不停地滲血,藥力發作到了頂點,全身燙得驚人,雙腿間泛起一陣不受控製的痠軟,幾乎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她盯著人群,目光越過那些烏泱泱的腦袋,找到了躲在人牆後麵的柳萬金。
火光搖曳,映照著滿屋的屍體和血泊,那股濃重的血腥味讓那些護院家丁雖然人多勢眾,卻誰也不敢先邁過門檻一步。
月無垢死死咬著下唇,利用痛感強行壓製體內的燥熱。她試圖提起手中的刀,可手腕軟得根本使不上力,刀鋒在空中虛晃了一下,最終隻能無力地垂下。
“上啊!都愣著乾什麼!她冇力氣了!”
柳萬金尖銳的嗓音在人群後炸開:“誰抓住她,賞銀百兩!”
重賞之下,人群騷動起來,幾個膽大的家丁互相使了個眼色,舉著棍棒試探著逼近了門口。
就在這時,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一聲粗獷的嘶吼劃破了夜空。
李根生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撞開院門猛衝而來。那馬不知是他從哪搶來的,他連坐都坐不穩,一手死攥韁繩,一手揮舞粗木棒,見人就掄。
“滾開!都他孃的給老子滾開!”
他渾身是土,臉上帶著血痕,還在馬背上搖搖晃晃,他全憑一股不要命的蠻勁硬生生趟出了一條路。
棗紅馬衝到屋前,李根生猛勒韁繩,翻身下馬。看到月無垢靠在牆上滿身是血的樣子,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紅了。
“誰乾的!誰他孃的乾的!”
月無垢看著他,視線已經無法聚焦,身體因為極度的**不停地顫抖。她甚至看不清李根生的臉,隻能憑藉本能地說出一個字:“……走。”
李根生不再多問,彎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粗糙的手臂碰到身體的那一刻,月無垢渾身猛地一顫,皮膚因為藥物變得異常敏感,那股難耐的酥麻感讓她徹底失去了力氣。
“噹啷”一聲,鋼刀落地。
李根生抱著她翻身上馬。他一手死死攬著懷裡滾燙的人,一手抓韁繩,雙腿猛夾馬腹。
棗紅馬嘶鳴一聲,朝著院門外衝了出去。
“攔住他們!快攔住!”
身後傳來柳萬金的嘶吼和家丁的腳步聲,但那棗紅馬腳力極健,三兩下便衝出了柳府大門,踏上了鎮外的土路。
夜風灌入耳中,兩側房屋飛速後退。
月無垢縮在李根生懷裡,身體熱得嚇人。隨著馬匹的劇烈顛簸,身體不斷與李根生的胸膛摩擦,那種觸感讓她呼吸越發急促,本能地想要貼得更緊。
“仙子你撐住……俺帶你走……”
李根生的聲音粗糙又慌亂,就在耳邊。
月無垢死死咬著下唇,藉著嘴裡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不敢讓自己昏睡過去。
馬蹄聲急促,兩道身影迅速冇入夜色,消失在通往深山的土路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