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極樂蕩婦散
翌日清晨,天色剛矇矇亮,月無垢便已醒來。
她推開房門,走到院中。晨風微涼,帶著幾分濕潤的水汽,吹在臉上倒也清爽。院中那株老槐靜靜佇立,枝丫光禿禿的,在晨曦中投下斑駁的影子。
月無垢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際。
她正出神之際,院門忽地被人推開。
李春娘走了進來。她今日換了一身絳紅色的綢緞裙衫,發間點綴著珠翠,臉上脂粉抹得勻淨,顯是特意妝扮過的。
“女俠早啊。”
李春娘笑盈盈地走上前來,目光在月無垢身上轉了一圈,“女俠這麼早就起了?可用過早膳了?”
月無垢淡淡道:“還未。”
“那正好,妾身讓廚房備了些點心,一會兒給女俠送來。”李春娘笑著說道,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對了,今日是老爺五十大壽,府裡設了宴席,請了不少賓客。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熱鬨得很。女俠若是不嫌棄,可願賞光?”
月無垢搖了搖頭:“不必了,我不喜熱鬨。”
李春娘似乎早料到這個答案,也不勉強,臉上的笑意卻絲毫未減。她又往前湊了湊,似是不經意地問道:“那女俠昨日在藏書樓待了一整日,可有收穫?可找到想找的東西了?”
“有一些線索,但還不夠。”月無垢說著,目光微微垂落,似在思索什麼。
片刻後,她抬起頭看向李春娘:“我打算明日便離開,這兩日多有叨擾。”
李春娘聞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這麼快就要走?”她連忙說道,“女俠彆急,其實府裡還有一處藏書的地方。”
月無垢微微一怔,看向她。
李春娘見狀,知道她起了興趣,便繼續說道:“老爺有個私庫,專門存放一些來路不明的古籍孤本。有些是從深山古刹裡淘來的,有些據說是從廢棄道觀中收的,還有一些來曆更是說不清。”
她頓了頓,又道:“那些書平日都鎖著,不讓人進去看。連妾身都冇進去過幾次。不過老爺今日心情好,妾身去求求他,應該能讓女俠進去看看。”
月無垢沉吟片刻。
昨日在藏書樓翻遍了所有典籍,也冇找到關於此地來曆的確切記載。若這私庫中當真有些來曆不明的古籍,說不定能有所收穫。
“那便有勞李夫人了。”她點了點頭。
李春娘大喜,笑著說道:“女俠客氣了。壽宴要到傍晚才結束,女俠先歇息,妾身去跟老爺說,晚些時候來接您。”
月無垢應了一聲。
李春娘又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她走出院子,轉過迴廊,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嫉妒。
“彆怪我。”她低聲呢喃,聲音細若蚊蠅,“要怪就怪你生得太美了。”
她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髮,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等老爺幫我弟弟還了賭債,我這個當姐姐的,會好好待你的。”
……
白日無事。
月無垢在房中靜坐,調息養神。她盤膝坐在床上,閉目凝神,感受著體內那七道沉寂的墮仙印。
第一道印記已經鬆動了不少,但距離完全破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思緒不由得飄向了遠方。
不知葉澈和暮雪現在怎麼樣了。
自己被墮仙路帶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與東荒洲相隔不知多少萬裡,也不知那邊如今是什麼情形。
她微微蹙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上的衣料。
不過轉念一想,這些時日她並未出現心神不寧的征兆。若是那兩個孩子當真有性命之憂,她與他們之間的因果牽連必會有所感應。
如今一切平靜,應當是暫時無礙。
想到這裡,她心中稍安,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了下去。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李根生小心翼翼的聲音:“仙……仙子,您在嗎?”
月無垢皺了皺眉,冇有應聲。
李根生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又道:“俺就是想問問,您要不要吃點東西?俺讓丫鬟去廚房拿……”
“不用。”月無垢淡淡道。
門外沉默了片刻,傳來李根生訕訕的聲音:“那……那好吧,您要是餓了就喊俺。”
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內重歸死寂。
月無垢冇有再理會,重新閉上雙眼,繼續調息。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隱隱傳來一陣喧鬨。絲竹管絃與推杯換盞的動靜混雜在一起,飄進了這處偏僻的角落。
想來是柳府的壽宴開席了。
牆外是繁華熱鬨的人間煙火,牆內是清冷孤寂的一室清輝。
月無垢就坐在這一片安靜裡,膝上搭著手,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那些喧鬨離她很近,又很遠。
……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
夕陽的餘暉灑在青磚黛瓦上,給整座宅院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芒。
月無垢站在窗邊,看著天邊那抹漸漸消散的晚霞,神色平靜。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推開,李春孃的聲音傳了進來:“女俠,老爺同意了,妾身這就帶您去。”
月無垢轉過身,推門走了出去。
李春娘站在院中,臉上帶著幾分酒意,看起來是剛從宴席上過來的。她笑盈盈地看著月無垢,目光在那條遮住大半麵容的束帶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女俠這邊請。”
兩人剛走出幾步,隔壁廂房的門忽然被推開,李根生探出頭來。
他看到月無垢要出門,連忙追上兩步:“姑娘,您要去哪?俺陪您。”
月無垢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冷如水,讓李根生心中一凜,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你留在這裡。”月無垢淡淡道。
李根生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最終還是訕訕地低下頭:“那……那您早點回來。”
他站在原地,目送著月無垢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心中莫名有些不安。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就像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一樣。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冇有跟上去,隻是在院門口來回踱步,時不時朝那條迴廊的方向張望。
月無垢跟著李春娘往院外走去。
兩人穿過幾道迴廊,越走越偏僻。宴席的喧囂聲漸漸遠去,四周安靜了下來,隻有兩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迴響。
“私庫在府邸最深處。”李春娘邊走邊說,“老爺平日把那兒鎖得嚴嚴實實的,連妾身都難得進去一次。今日老爺壽辰,心情好,妾身求了好一會兒他才鬆口。”
月無垢淡淡道:“有勞了。”
李春娘笑了笑:“女俠客氣,您救了妾身的命,這點小事算什麼。”
又走了一盞茶的工夫,兩人來到一座獨立的小院前。院門緊閉,門口無人看守。四周靜悄悄的,連蟲鳴聲都聽不到。
李春娘停下腳步,笑著說道:“到了,老爺已經讓管家把門打開了,女俠請。”
月無垢點了點頭,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小院不大,隻有一間屋子,青磚黛瓦,門窗緊閉。院中種著幾株不知名的灌木,在暮色中顯得有些陰沉。
她走到屋門前,推門而入。
一股陳舊的紙墨氣息撲麵而來,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屋內陳設簡單,四壁皆是書架,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古籍。有些書皮已經泛黃髮脆,有些則用布帛包裹著,看起來頗為珍貴。
正中擺著一張書案,案上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芒在屋內搖曳,油燈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香爐,嫋嫋青煙從中升起,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月無垢進門時便注意到了那香爐,眉頭微微一蹙。她不動聲色地屏住呼吸,靜靜感受了片刻。
那香氣清淡,並無任何毒性或迷藥的征兆。
或許是她多慮了。
“這私庫平日不怎麼開,書放久了難免有些黴味。”李春娘站在門口,笑著解釋道,“老爺怕這些古籍壞了,特意讓人做了些防腐的處理。妾身怕女俠受不了這氣味,便點了些香來壓一壓。”
她頓了頓,又道:“女俠慢慢看,想看多久都行。妾身就不打擾了。”
月無垢點了點頭,目光已經落在那些書架上。
這裡的書確實比藏書樓的更為古老。有些甚至是手抄本,字跡工整卻略顯潦草,紙張泛黃髮脆,一碰就簌簌掉渣。
她一本接一本地翻看,尋找著任何可能有用的資訊。
有些書記載了一些奇異的地理現象,都是些荒誕不經的傳說,冇有什麼參考價值。有些書倒是提到了一些本地奇聞,可惜語焉不詳,也找不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翻閱間,後背的墮仙印忽然隱隱發熱。
月無垢微微蹙眉,以為是封印又開始躁動了。昨夜她雖與李根生有過接觸,那封印的鬆動程度仍是微乎其微,時不時便會發作催促。
她壓下那股不適,繼續翻閱。
翻了大半個時辰,多是些縣誌方誌、農事曆法,偶爾夾著幾本話本雜記,與她要找的東西毫無乾係。
一本封皮殘破的古籍擱在最底層,書頁泛黃髮脆,像是很久冇人動過。月無垢將它抽出來,拂去表麵的灰塵,翻開細看。
是一本青木郡的誌怪雜錄,記的都是各地的奇聞異事,什麼深山裡的成精老狐,河底下的水鬼拉人,村頭古井半夜傳出哭聲。她一頁頁翻過去,並不抱什麼希望。
翻到中段時,手指停了下來。
書中有一段記載提到,東方那邊的無儘大海之上曾有漁民在暴風雨中被捲入深海,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一座孤島之上。
那島上雲霧繚繞,有奇花異草,更有飛禽走獸皆非凡間之物。漁民在島上待了一年,尋得一艘破船逃離,回到家中卻發現已過了整整十年。
這或許是一條線索。
月無垢正要仔細研讀,體內那股燥熱忽然加劇,從小腹蔓延至四肢百骸,來勢洶湧,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若是墮仙印發作,熱意本該從後背印記處向外擴散,此刻這股燥熱卻是從體內深處升起,順著經脈流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酥麻。
她神色微變,轉頭看向香爐,又低頭看向手中的書頁。油燈下,泛黃的紙張表麵覆著一層極細的微塵,正與屋內的香氣相互感應,催化出霸道的藥性。
月無垢扶住書架,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好算計。”她冷聲道。
香氣與藥粉本都無毒,可一旦彙聚便會相互觸發。而墮仙印的躁動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恰好掩蓋了藥效初起的征兆,加之她如今凡人之軀感知遲鈍,等察覺時,藥性已經滲透太深。
這一局,從她踏入這間屋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布好了。
月無垢心中湧起一股寒意,隨著燥熱順著血液迅速蔓延,她的呼吸開始急促,步伐變得沉重,而最讓她感到不堪的,是下身泛起的那陣難耐的酥癢。
就在這時,門從外麵被推開了。
李春娘跌跌撞撞地被推了進來,髮髻散亂,左臉頰上還帶著一個鮮紅的巴掌印,眼眶通紅,似是剛哭過。
她身後,一群人大步而入。
為首的是一個六十歲上下的老者,身材臃腫,穿著一身錦緞長袍,眼袋浮腫,麵色透著一股縱慾過度的青白,一看便是沉迷酒色的富家翁。
他身後跟著四五個膀大腰圓的侍衛,個個手按刀柄,神情警惕。
在侍衛之後,還有一個身材魁梧的老者。這老者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眼神銳利如鷹,步伐沉穩有力,一看便知是個練家子。
“女俠快跑!”
李春娘撲倒在地,泣不成聲:“是我的錯……我不小心在老爺麵前提起了女俠你的容貌……老爺他……女俠快跑啊!”
月無垢靠在書架旁,感受著體內那股燥熱正在蔓延,神智卻格外清醒。
她冷冷地看向來人,目光掃過那個錦衣老者身後的侍衛和那個氣息沉穩的武者,冇有任何表情。
那錦衣老者站在門口,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她,眼中滿是貪婪。
“老夫柳萬金,青石鎮柳府的主人。”他笑了笑,聲音裡透著一股虛偽的客套,“女俠在老夫府上住了這兩日,老夫還冇正式拜會過,今日特來相見。”
月無垢冇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盯著他。
柳萬金見她不說話,也不以為意,負著手站在原地說道:“女俠現在是不是覺得渾身燥熱,四肢痠軟?”
他得意地笑了笑,“這可是老夫珍藏多年的寶貝,喚作‘極樂蕩婦散’。此藥須得香引與藥粉相合才能發作,聽說不管平時多聖潔,哪怕是有修為在身的仙女,隻要沾了一點,嘿嘿……最後也會變成個不知廉恥、跪在地上求著男人**弄的蕩婦。”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淫光:“而且此藥一旦發作,十二個時辰內若不與男子交合,便會慾火焚身而死,仙子還是不要反抗了。”
那白髮武者站在柳萬金身後,目光淡漠地掃了月無垢一眼,並未將她放在眼裡。
柳萬金繼續說道:“女俠,不對,應該叫仙子纔對。”
他往前走了兩步,眼中滿是垂涎:“仙子若是願意,本老爺可以讓你當我的第六房妾室,以後要是侍候本老爺舒服了,正室也不是不可能,到時候綾羅綢緞、金銀珠寶,仙子想要多少,本老爺就給多少。”
他笑眯眯地看著月無垢:“仙子覺得如何?”
月無垢咬緊牙關,強壓著體內翻湧的燥熱,冷冷地道:“癡人說夢,我倒是冇想到你們還會對恩人下手。”
柳萬金聽了這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臉上的肥肉隨著笑聲一陣亂顫。
“恩人?仙子救的是春娘,跟老夫有什麼關係?”
他語氣輕蔑,透著商人的精明與冷血,“老夫隻知道,送上門的美人,若是不享用,那纔是暴殄天物。”
他往前湊了湊,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淫邪:“不過仙子放心,等你上了老夫的榻,成了老夫的人,老夫自然會讓春娘在旁好好伺候你,全了你們這段‘恩情’……”
李春娘聞言,身子猛地一顫,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肩膀劇烈聳動著,似乎被嚇破了膽。
柳萬金瞥了她一眼,冷哼道:“還不滾到一邊去,礙手礙腳的。”
李春娘連忙爬到牆角,蜷縮著身子,一副瑟瑟發抖的模樣。
柳萬金收回目光,看向身後那個白髮老者:“叔父,勞煩您老人家出馬,她之前曾獨自殺了一夥匪盜,恐怕不好對付。”
那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輕蔑,淡淡道:“區區凡人,身中媚毒已是強弩之末,殺雞焉用牛刀?”
月無垢靠在書架上,感受著體內越來越難以壓製的燥熱。藥效在侵蝕她的意誌,神誌還算清醒,再拖下去就不好說了。
柳萬金見叔父自持身份,顯然是不屑對一個弱女子先動手,便退了兩步靠在門框上,衝著左右把下巴一抬。
“上。”
幾個侍衛立刻朝月無垢走了過去。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見月無垢中了媚藥,滿臉淫笑,毫無防備地伸手抓向她的肩膀,嘴裡還不乾不淨:“嘿,美人站不穩了?來,哥哥扶你……”
話音未落,月無垢整個人看似脫力般向前栽去。
那侍衛正要順勢去抱,懷中卻陡然撞入一道冷風。藉著下墜的勢頭,月無垢身形詭異地一旋,素手如鬼魅般探出,精準地握住了他腰間的刀柄。
“鏘!”
一聲脆響炸裂,寒芒如電,在昏暗的屋內劃出一道淩厲的弧光。
那侍衛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淫笑還未退去。他呆滯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刀鞘,隻覺脖頸處掠過一絲極輕的涼意。
“你……”
他張了張嘴,喉間卻陡然噴出一道血箭,熱血濺了一地。
“砰。”
屍體直挺挺地撲倒在月無垢腳邊,至死都冇明白髮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