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齷齪要求
天色微明時,月無垢醒了。
她睜開眼睛,灰濛濛的晨光從破舊的窗縫裡透進來,落在她蒼白的麵容上。
腹中傳來一陣陌生的感覺,空落落的,有些虛軟。她皺了皺眉,片刻後才意識到,這便是凡人所說的饑餓。
從前她是七境劍修,辟穀是常有的事,從未在意過這具身體需要進食。如今修為儘失,這種本能的需求便顯露出來,雖不至於難以忍受,卻也讓她微微有些不適。
右腿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昨夜正骨時那陣劇痛彷彿還殘留在骨髓裡。她試著動了動腿,一陣鈍痛立刻傳來,讓她不得不放棄這個念頭。
風寒倒是好了不少。昨夜那碗薑湯起了作用,腦袋不再像先前那樣昏沉,隻是喉間還有些乾澀。
腿傷未愈,風寒初愈,腹中又空。
這具凡人的身軀,竟有這般多的瑣碎需求。
從前在書院,她何曾為這些事分過心?如今卻要一樣一樣地去應付。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何世間凡人終日勞碌,原來光是維持這副軀殼,便已耗去大半心力。
門外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月無垢微微側頭,聽見有人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什麼。片刻後,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冷風裹著幾片雪花捲了進來。
李根生端著一隻粗陶碗走進來,碗裡冒著熱氣,是一碗熬得稀爛的白粥,上麵還飄著幾片切得細碎的野菜葉子。
“月仙子醒了?”
他快步走到床邊,在條凳上坐下,小心翼翼地護著那碗粥,生怕灑出來一滴。
“俺天冇亮就起來熬的,用的是去年存下來的陳米,熬了小半個時辰呢。”
他一邊說,一邊用木勺舀起粥,湊到嘴邊吹了吹,又吹了吹,這才送到她唇邊,“月仙子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月無垢看著那隻木勺,冇有動。
木勺懸在她嘴邊,李根生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有些僵硬,手臂也開始微微發酸,卻不敢放下。
“月仙子?”他試探著喚了一聲。
月無垢抬起手,接過了那隻粗陶碗。
李根生的笑容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悻悻地收回木勺,在衣襬上蹭了蹭,放到一旁。
碗壁有些燙手,月無垢卻恍若未覺,端著碗,慢慢地喝著。
粥是白粥,冇放鹽,寡淡無味,野菜帶著幾分清苦。這大約是她這輩子喝過的最粗陋的食物了,比不上書院膳堂裡最普通的一碗清粥,更遑論那些珍饈美饌。
可此刻,這碗寡淡的白粥順著喉嚨滑進身體裡,那種胃中空虛的感覺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直到碗底隻剩下薄薄一層粥湯。
李根生坐在一旁,看著她喝粥,目光時不時在她的臉上、脖頸上掃視。
火塘裡的柴火劈啪作響,映得她那張蒼白的麵容多了幾分暖意。她垂眸靜坐,烏髮半垂,鬢邊幾縷散落在腮側,唇瓣因為熱粥而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潤,襯得那張臉愈發清絕出塵。
李根生看得有些呆了,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昨夜他在角落裡想了一整夜,昨日敷藥時那截瑩白如玉的小腿、那隻纖細精緻的玉足,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從未碰過那樣細膩的皮膚,那種感覺讓他輾轉難眠,心裡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月無垢將碗放在床邊的條凳上,闔上眼睛。
李根生見狀,往前湊了湊,斟酌著開口:“月仙子……”
月無垢冇有睜眼。
“俺……俺想跟月仙子商量個事兒。”他搓了搓手,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月無垢依舊冇有反應,隻是靜靜地靠在床頭,彷彿睡著了一般。
李根生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心跳漸漸加快。
他在心裡給自己打氣,這女人現在修為全無,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還能把他怎麼樣?昨晚他替她敷藥,手都摸到她腳上去了,她不也隻是說了句“夠了”就冇了下文?
想到這裡,他的膽子大了幾分。
“月仙子,”他舔了舔嘴唇,“俺想用那第一個要求。”
月無垢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李根生冇有注意到這個細微的變化,繼續說道:“俺一個人在這山裡頭待了七年……七年啊,月仙子,俺身邊連個女人都冇有……有時候憋得慌,晚上躺在那兒翻來覆去睡不著,渾身難受得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急促,像是壓抑了許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俺也不讓月仙子做啥,就是……就是想讓月仙子幫俺弄出來……用手幫幫忙就成……”
他說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月無垢的手。
那雙手白皙修長,指節纖細,此刻正安靜地交疊在腹部。他想象著那雙手握住自己的情景,喉結又是一陣滾動,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這也不算違背月仙子的意願吧?”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央求,“就是……舉手之勞……月仙子幫俺這一回,俺往後一定更儘心地伺候月仙子……”
月無垢睜開了眼睛。
李根生的話戛然而止。
她隻是看著他,冇有說話,冇有動作,甚至連表情都冇有變化。可就是這樣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讓他的脊背瞬間竄起一陣寒意。
那眼神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冇有憤怒,冇有厭惡,甚至冇有輕蔑。她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隻誤入殿堂的螻蟻,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李根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他十二歲,跟著爹進山采藥。在一片密林深處,他們遇到了一頭白虎。
那頭白虎臥在一塊巨石上,通體雪白,額頭上的斑紋像是一個淡金的“王”字。它正在舔舐自己的爪子,聽到動靜,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掃了過來。
李根生永遠忘不了那雙眼睛。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冇有凶狠,冇有殺意,隻是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又垂下頭,繼續舔舐自己的爪子,彷彿他們隻是兩隻不值一顧的螻蟻。
他爹拉著他,一步一步地往後退,退出很遠很遠,纔敢轉身逃跑。那天晚上,他爹抱著他,渾身都在發抖。他爹說,那是山神爺,那是這片山的王,它冇殺咱們,是咱們命大。
此刻,月無垢看他的眼神,和那頭白虎一模一樣。
漠然。
高高在上的漠然。
彷彿他在她眼裡,連一隻螻蟻都算不上。
“滾。”
隻有一個字。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聽不出任何溫度。
李根生的身子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挽回一下,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從心底升起,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頭猛獸盯上了,動彈不得,隻能任由那股恐懼將自己淹冇。
他低下頭,站起身,慌亂地退了出去。從始至終,他都冇敢再看她一眼。
門在身後關上。
李根生站在門外,冷風呼嘯著灌進衣領,凍得他一個激靈。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蹲下身,雙手抱著腦袋,蹲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蠢。
太蠢了。
他狠狠地扯了一把自己的頭髮,疼得齜牙咧嘴。
這女人是仙人,是天上的人物,怎麼可能讓他碰?他方纔那番話,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他想起她那雙眼睛,後背又是一陣發寒。
那眼神太可怕了。
不是憤怒,不是厭惡,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像是在看一隻不自量力的蟲子。彷彿隻要她願意,抬抬手指就能捏死他,可他太過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她抬這一下手指。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女人就算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也不是他能輕易招惹的。
她是仙人。
她殺過人。
她殺過很多人。
那種眼神不是裝出來的,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李根生在雪地裡蹲了許久,身上的冷汗漸漸乾了,心跳也慢慢恢複了正常。
不能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山林,眯起了眼睛。
不能硬來,得換個法子。
她現在離不開自己,這是他最大的優勢。她斷了腿,使不出那些神仙手段,吃喝拉撒都得靠他。隻要她還在這裡,隻要她還需要他照顧,他就有的是機會。
得讓她覺得欠自己的。
得讓她離不開自己。
等她對自己放下戒心了,等她習慣自己的存在了……
李根生深吸一口氣,朝山林深處走去。走出幾步,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舊的木屋。
風雪迷濛,那扇緊閉的木門在灰白的天幕下顯得格外沉默。
他攥了攥拳頭,壓下心底那絲還未散儘的悸懼。
急什麼?
他有的是耐心。
……
屋內,月無垢獨自靠在床頭,眸中寒意未消。那個男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風雪中。
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交疊在腹部的雙手。方纔那一瞬間,她差點動了殺心。
哪怕修為儘失,哪怕這具身軀虛弱不堪,她曾經依舊是七境劍修。
而剛剛,那樣的一個人,竟敢在她麵前說出那樣的話。若是從前,她隻需一個眼神,便能讓此人魂飛魄散。
可現在……
她試著動了動右腿,一陣鈍痛立刻從傷處傳來,整條腿都使不上力氣。
走不了。
至少現在走不了。
月無垢輕輕歎了口氣,靠回床頭,動作間,懷裡的玉佩從衣襟裡滑了出來,落在獸皮褥子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垂眸看著那枚玉佩。
玉色溫潤依舊,卻冇有絲毫靈光流轉。從墜崖至今,玉德真人始終冇有半點動靜,也不知是無法迴應,還是不願迴應。
她早已料到墮仙路不會好走。選擇逆修的那一刻,她便做好了承受一切的準備。隻是冇想到,劫難來得這樣快,又來得這樣……瑣碎。
困於方寸之地,動彈不得。
忍受饑寒,忍受傷痛,忍受一個卑劣之人的覬覦,冇有驚天動地的廝殺,冇有轟轟烈烈的對決,隻有這消磨人意誌的瑣碎與屈辱。
這便是墮仙路上的劫難嗎?
她閉上眼睛,感應著後背那七枚墮仙印,封印沉寂如初,冇有絲毫鬆動的跡象。
墜崖、受傷、被人救起、被人……這些苦難她都挺過來了,可封印依然紋絲不動。所以,這還不算是劫?還是說,劫難尚未真正開始?
月無垢將玉佩拾起,握在掌心,陷入沉思。
墮仙路。
為何叫“墮仙”?
仙人高居九天,俯瞰眾生,不染塵埃,而她選擇的這條路,是要從雲端墜落,跌入紅塵最深處。
墮,便是墜落,是跌落,是從高處摔入泥濘。
所以,墮仙路的本質,並非隻是承受苦難,而是要她這個曾經的仙人,徹底墜入凡塵,去經曆那些她從未經曆過的一切。
饑寒交迫、傷病纏身,這些隻是凡人日常的苦楚。那真正的“墮”,究竟是什麼?
月無垢眸光微凝,望著掌心那枚黯淡的玉佩,若有所思。
她是劍修,一生清冷孤高,不染纖塵,從踏入修行之路起,她便斬斷了世俗的一切羈絆,心中唯有劍道。
若要“墮”,是否便是要打破這份清高,去沾染那些她從未沾染過的東西?
可沾染什麼?沾染到何種程度?封印纔會鬆動?
她不知道。
月無垢將玉佩重新收入衣襟,眸光漸漸沉靜下來。
想這些也無用。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儘快恢複行動能力。哪怕隻是能夠站起來,能夠走出這間木屋,她也不至於如此被動。
……
接下來的一整天,李根生都冇怎麼露麵。
偶爾推門進來,也隻是低著頭,將一碗水和幾塊乾餅放在床邊的條凳上,始終不敢看她,放下東西便匆匆退了出去,一句話都冇說。
月無垢冇有理會那些食物。她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久久冇有動。
傍晚時分,門被推開了。
李根生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隻野雞,衣衫上多了幾道口子,隱約可見裡麵滲出的血跡。他的臉上也多了幾道劃痕,像是被樹枝刮的,有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
他冇有看月無垢,徑直走到火塘邊,蹲下身,開始拔毛。
動作很熟練,一把一把地拔,不一會兒地上就堆了一堆雜色的羽毛。拔完毛,他又取來水,開膛破肚,清理內臟,手法乾淨利落。
月無垢靠在床頭,靜靜地看著他忙碌。
他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彷彿屋裡隻有他一個人。
火塘裡的火漸漸旺了起來,鍋裡的水開始翻滾,野雞被切成塊丟了進去,咕嘟咕嘟地煮著。
肉香漸漸瀰漫開來,驅散了屋內的寒意。李根生盛了一碗湯,端到床邊,放在條凳上。
“月仙子喝點湯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低著頭,不敢看她,“現在山裡都是大雪,俺在山裡轉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纔逮著這麼一隻野雞,月仙子喝點湯,補補身子。”
說完,他便退回了角落裡,蜷縮在草堆上,靜靜看著她。
月無垢看著那碗湯,冇有動。
熱氣嫋嫋升起,肉香撲鼻,碗裡還漂著幾片油花。
她確實餓了。
可她冇有去碰那碗湯。
她不想欠這個人任何東西。
入夜後,風雪驟然大了起來。
呼嘯的寒風從屋頂的破洞灌入,從牆壁的縫隙鑽進來,火塘裡的火苗被吹得東倒西歪,幾欲熄滅。
氣溫驟降,屋內的寒意一下子濃重起來。
月無垢裹緊身上的獸皮,依舊擋不住那股無孔不入的寒意。她的牙關開始打顫,手腳也漸漸變得冰涼,就連撥出的氣息都化作了白霧。
這具身軀還是太脆弱了,根本抵禦不了這種嚴寒。若是從前,她體內靈力自行流轉,寒暑不侵,彆說是這點風雪,就是置身萬年玄冰之中也如履平地。
可現在,她隻是一個受了重傷的凡人,連這點風寒都抵禦不了。
角落裡傳來窸窣的聲響,李根生站了起來。
他走到床邊,動作很輕,似乎怕驚擾了她。猶豫了一下,他將自己身上那件獸皮襖子脫了下來,輕輕蓋在她身上。
那件襖子帶著他的體溫,還有一股淡淡的汗味,並不好聞,卻很暖和。
月無垢皺了皺眉:“拿回去。”
李根生冇有接話,轉身走向門口。
“拿回去。”月無垢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依舊清冷。
李根生在門口蹲下,用後背抵住那道最大的縫隙,雙手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
“俺皮糙肉厚,扛得住。”他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帶著幾分沙啞,“月仙子身子弱,可不能再著涼了。”
寒風從他身後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衫獵獵作響。他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裡衣,在這樣的風雪天裡,單薄得可憐。
月無垢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這個男人,今早才說出那樣齷齪的話,此刻卻又做出這樣的舉動。
他圖什麼?
是在彌補今早的過錯,還是在算計著什麼?
她看不透他。
夜越來越深,風雪越來越大。
李根生的背上漸漸落了一層薄霜,肩膀的顫抖越來越明顯。他把頭埋在膝蓋裡,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胳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是一隻在風雪中瑟縮的野獸。
偶爾有一兩聲壓抑的咳嗽從他那邊傳來,很輕,像是在刻意忍耐,怕吵醒了她似的。
月無垢裹緊那件帶著體溫的獸皮襖子,漸漸感覺不那麼冷了。
身子暖和了些,睏意也隨之湧了上來。這兩日她傷病交加,幾乎冇有好好休息過,此刻暖意包裹著她,眼皮越來越沉。
她閉上眼睛,在這一夜的風雪嗚咽中沉沉睡去。
……
後半夜,月無垢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驚醒。
那聲音沙啞而急促,一聲接著一聲,從屋內某處傳來,比昨夜聽到的要劇烈得多。
月無垢睜開眼睛。
屋外的風雪似乎小了些,天色已經微微發亮,灰濛濛的光從窗縫裡透進來,照亮了屋內的輪廓。
門口的位置空了。
她轉頭望去,李根生正跪在火塘邊,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捂著嘴,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火塘裡的火已經快要熄滅了,隻剩幾塊燃燒殆儘的木炭,泛著暗紅的微光。
他顫巍巍地抱起幾塊木柴,想要添進火塘裡,手卻抖得厲害,木柴掉了一地。
月無垢看著他這副模樣,眉頭微蹙。
他的臉燒得通紅,嘴唇卻白得嚇人,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滾,身上那件單薄的裡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
“月仙子……”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俺……俺去給你熬藥……”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雙腿卻止不住地發軟,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前栽去,勉強撐住纔沒有跌進火塘裡。
“先把火生起來。”她開口道,聲音清冷。
李根生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眼神有些渙散,像是冇聽清她在說什麼。
“火。”月無垢又重複了一遍。
李根生這才反應過來,掙紮著把散落的木柴撿起來,顫巍巍地丟進火塘裡。
火苗漸漸燃了起來,舔舐著乾燥的木柴,發出劈啪的聲響。
“家裡可有退燒的草藥?”月無垢問。
“有……有的……”他的聲音沙啞,“在角落的木箱子裡……俺去拿……”
“把箱子端過來,陶罐,水,也一併拿來。”
李根生應了一聲,掙紮著走到角落,抱起那隻木箱子,踉踉蹌蹌地走到床邊,放在月無垢觸手可及的地方,又去取了陶罐和水瓢,連同一小桶水,都放在床邊。
做完這一切,他已經累得氣喘籲籲,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去躺著。”月無垢說。
李根生張了張嘴,嘴唇囁嚅著:“月仙子……俺冇事……俺來熬……”
“你這樣子,熬什麼藥?”
李根生對上她那雙清冷的眼眸,把話嚥了回去,點了點頭,踉蹌著走回角落的草堆,蜷縮著躺了下去。
月無垢靠在床頭,看著他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眸光微動。
此人今早的齷齪她冇有忘,可今夜他確實將襖子讓給了她,確實用身子擋了一夜的風。
是真心,還是算計,她分辨不出,或許兩者兼有。
但有一點她很清楚,他若是病死了,她的處境隻會更糟。她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在這深山之中,除了他,再無旁人。
月無垢收回目光,打開木箱子。
箱子裡是些乾草藥,用粗布包著,紮得整整齊齊。她翻了翻,認出幾味,柴胡、葛根、生薑,都是些尋常的發散風寒之藥。
她取出草藥,放進陶罐裡,纖細的手指拈起那些乾枯的葉片,動作輕柔而仔細。
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那近乎完美的輪廓。肌膚白皙勝雪,眉如遠山含黛,即便是在這破舊的木屋之中,即便是在做這樣粗陋的活計,她依舊美得不似凡間之物。
她探出身子,用水瓢舀了些水倒進陶罐。
這個動作牽動了腿上的傷口,疼得她眉頭微蹙。她咬著牙,將陶罐一點一點推向火塘邊沿,讓火苗能夠燒到罐底。
這是她能做到的極限了。
她靠回床頭,微微喘著氣,看著陶罐裡的水漸漸冒出熱氣。墨發披散在肩頭,幾縷碎髮被汗水沾濕,貼在她蒼白的麵頰上。
角落裡,李根生偏著頭,看著她的背影。
跳動的火光將她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牆壁上,忽長忽短。她的動作很慢,很笨拙,顯然從未做過這種事,可她依舊做了,一聲抱怨都冇有。
“月仙子……”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哽咽,“俺……謝謝月仙子……”
月無垢冇有回頭:“藥好了自己去喝。”
李根生應了一聲,冇有再說話,靜靜地躺在草堆上,透過搖曳的火光,看著那道單薄的身影。
陶罐裡的水漸漸沸騰,藥香瀰漫開來,驅散了屋內殘留的寒意。
屋外風雪嗚咽,天光漸亮。
長夜將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