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謝璿璣
依照那文士的指引,葉澈在城西的小巷中七拐八繞,穿過數條死衚衕,終於在一處僻靜的巷道儘頭找到了目的地。
一座黑青色的石樓靜靜矗立。
那石樓通體由巨岩砌築,棱角分明,線條冷硬,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透著一股生人勿進的冷峻。門前立著兩尊三丈高的玄武石像,獠牙外露,怒目圓睜,即便隻是雕塑,也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石樓門楣上懸著一塊古樸的匾額,上書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聽風閣。
葉澈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
這便是那文士口中“隻要給得起價,連皇宮裡的秘聞都能買到”的地方了。
他目光微凝,掃過門前那兩尊玄武石像,此物眼眶中鑲嵌著兩枚暗紅色的寶石,隱隱有靈光流轉,顯然不隻是裝飾,而是某種探查禁製的一部分。
能在太清京這種地方立足,又敢公然販賣情報,這聽風閣的背景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葉澈在心中暗暗警惕,麵上卻不動聲色,整了整衣襟,邁步走向石樓大門。
剛一靠近,那兩尊玄武石像的眼眸便驟然亮起一抹幽光,一股無形的神念掃過他的全身,像是在甄彆來者的身份與修為。
葉澈麵色不變,任由那神念掃過。
片刻後,幽光熄滅,石像重歸沉寂。
厚重的石門無聲開啟,露出一條幽深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上鑲嵌著淡青色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而清冷的光芒,將整條走廊映照得如同深海一般靜謐。
葉澈跨入門檻,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走廊儘頭是一間寬敞的大廳,廳內陳設簡潔,隻有幾張黑檀木的桌椅和一座青銅香爐。香爐中燃著不知名的香料,嫋嫋青煙升騰而起,帶著一股淡淡的安神氣息。
大廳中央站著一名灰袍執事,麵容清瘦,目光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貴客登門,所為何事?”
灰袍執事的聲音平板而機械,像是重複了無數遍的公式化問候。
葉澈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江湖散修特有的謹慎:“在下想打聽些訊息,不知閣中規矩如何?”
灰袍執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評估他的身份與來曆。
“本閣以靈石論價,訊息分甲乙丙丁四等。丁等訊息十枚下品靈石起,丙等百枚,乙等千枚,甲等……”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意味深長:“甲等訊息不以靈石計價,需以等價之物交換。”
葉澈點了點頭,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小袋靈石放在桌上:“先來些丙等的。”
灰袍執事掃了一眼那袋靈石,微微頷首:“請隨我來。”
他轉身帶著葉澈穿過大廳,走入一條側廊。廊道兩側分佈著一間間獨立的靜室,每一間都以厚重的玄鐵門隔絕,門上刻著複雜的隔音陣紋,顯然是為了保證交易的私密性。
灰袍執事推開其中一扇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貴客請入內稍候,稍後自會有人來接待。”
葉澈點頭致謝,邁步走入靜室。
靜室不大,約莫三丈見方,陳設極為簡單,隻有一張石桌、兩把石椅,以及牆角一盞長明燈。燈火幽幽,將整間屋子映照得昏暗而壓抑。
葉澈在石椅上坐下,目光掃過四周的牆壁。
那些牆壁看似普通,實則暗藏玄機,隱隱有陣紋流轉,不僅能隔絕聲音,還能遮蔽神識探查。
看來這聽風閣對保密工作做得相當到位。
他心中暗忖,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安靜地等待著。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石門再度開啟。
一名身著青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麵容平凡,氣息內斂,那雙眼睛卻極為銳利,像是一頭潛伏在暗處的獵鷹。
“貴客想打聽什麼訊息?”
中年男子在葉澈對麵坐下,開門見山地問道。
葉澈沉吟片刻,冇有直接說出真正的目的。
他在醉仙樓已經從那文士口中得知了不少訊息,但那些終究隻是道聽途說的市井流言。若想在這太清京中行事,他需要更詳儘準確的情報。
於是他裝出一副初來乍到的謹慎模樣,拱手道:“在下是外鄉散修,對太清京的局勢不太瞭解。這城中勢力盤根錯節,不知有哪些衙門和人物需要留意?在下隻想弄清形勢,免得不小心捲入什麼是非。”
中年男子聞言,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瞭然的弧度。
這種謹小慎微的散修,他見得多了。
“貴客倒是個謹慎人。”他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太清京乃是皇城,勢力盤根錯節,但說到底,真正掌權的隻有皇室與其下轄的兩大衙門。禮法司主管朝廷內務,宗法院主管朝廷外務。”
他頓了頓,繼續道:“禮法司掌刑律教化,統管天下禮儀法度,朝堂之上的官員考覈與宗門戒律皆歸其管轄。宗法院則主掌朝廷之外的事宜,負責邦交和情報”,葉澈微微頷首,順勢問道:“那這兩大衙門,如今是何人主事?”
“禮法司由宋首司執掌,此人權傾朝野,手段了得。”
中年男子放下茶盞,“司中官員以衣袍顏色區分品階,由低到高依次為灰袍、藍袍、黑袍、紫袍、紅袍。那位宋首司便是紫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至於紅袍……”
他微微壓低聲音:“那是九位不問世事的宗老,皆是七境以上的老怪物,尋常人連見上一麵的資格都冇有。”
葉澈心中一凜。
七境以上的老怪物,那便是與師父同等境界的存在。而禮法司中竟有九位之多,怪不得那晚師父闖京救人會受重傷。
他麵上不動聲色,繼續問道:“那宗法院呢?”
“宗法院是禮法司下轄的暗衛機構,專司刺探、緝捕、暗殺之事。”
中年男子的語氣變得更加謹慎,“院中之人以令牌區分等階,由低到高分為鳥牌、獸牌、凶獸牌、蛟牌、鳳牌。鳥牌不過是剛入門的新人,凶獸牌已是能獨當一麵的高手。至於蛟牌,整個宗法院也不過寥寥數人。”
他頓了頓,目光閃爍:“鳳牌更是隻有院長一人纔有資格佩戴,如今李院長離京赴中州,京中已經冇有鳳牌了。”
“那如今宗法院是何人在主事?”葉澈問道。
“陸尚儀暫掌院務。”中年男子壓低聲音,“這位陸尚儀名為陸緋禪,掌管宗法院暗衛,據說深得女皇信任,她與宋首司素來不睦,隻是明麵上還維持著聽命行事的樣子,至於私底下嘛……”
中年男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冇有繼續說下去。
葉澈將這些資訊一一記在心中,點了點頭:“多謝指點,在下受教了。”
“客氣。”中年男子擺了擺手,“這些都是太清京人儘皆知的常識,算不得什麼機密,貴客初來乍到,多瞭解些總冇壞處。”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微妙:“不過有一點貴客需得記牢,自從之前‘那位’在京中鬨過一場後,宋首司便以追捕餘孽之名大肆擴張勢力,城中風聲鶴唳,隻要被扣上一頂‘書院餘孽’的帽子,便是有理也說不清。貴客若想在這太清京中行走,最好離禮法司的人遠些。”
葉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多謝提醒,在下會小心的。”
他沉吟片刻,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方纔在醉仙樓窗前看到的那輛紫檀馬車,以及車簾縫隙間隱約可見的那串搖晃的玉珠銀線。
那股莫名的心悸感再次襲來,讓他眉頭微微一皺。
他狀似隨意地問道:“對了,在下方纔在醉仙樓聽人提及,宋首司有個公子叫宋寶山,似乎頗有名氣?不知此人是何來路?”
“宋寶山?”中年男子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那位公子確實是個人物,最近倒是安分了許多。”
“安分?”葉澈裝出好奇的模樣,“怎麼個安分法?”
“以前那位公子整日流連青樓酒肆,是城中有名的紈絝。可最近不知怎的,突然轉了性子,不去青樓了,整日窩在城郊的彆院裡搞什麼‘私宴’,行蹤詭秘得很。”
中年男子說到這裡,意味深長地看了葉澈一眼:“貴客若是對這位公子感興趣,我勸你還是打消念頭,那彆院守衛森嚴,尋常人靠近不得。”
葉澈心中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多謝提醒,在下隻是隨口一問。”
他又詢問了一些太清京近期發生的大小事件,中年男子皆一一作答,倒也儘職。
約莫半個時辰後,葉澈覺得鋪墊得差不多了,便話鋒一轉,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對了,在下聽聞那位女子劍仙強闖太清京,似乎是為了帶一個叫聞婉的女子?不知此事後來如何了?”
話音落下,靜室中的氣氛驟然凝固。
中年男子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那雙銳利的眼眸猛地眯起,像是在重新審視麵前這個看似普通的散修。
片刻的沉默後,他緩緩放下茶盞。
“貴客方纔說的是誰?”他的聲音變得冷硬了幾分。
“聞婉。”葉澈重複道,語氣依舊平靜,“聽聞此女被關押在禮法司大獄後,卻離奇消失了。在下隻是好奇,想知道後來如何。”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臉上已經冇有了先前的和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貴客。”
他將先前葉澈放在桌上的靈石袋推了回去,語氣生硬:“這個名字涉及禮法司核心機密,屬於甲級禁忌,以貴客的身份,無權過問。”
葉澈眉頭微皺:“在下隻是隨口一問,並無惡意。”
“無論有無惡意,規矩便是規矩。”中年男子站起身來,做出送客的姿態,“貴客請回吧,再問下去,便不是靈石能解決的事了。”
葉澈看著那袋被推回來的靈石,沉默了片刻,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遭。
聞婉的身份敏感,與禮法司牽扯極深,想要從正常渠道打聽到她的訊息,幾乎不可能。
他今日來此,本就冇打算走正常渠道。
葉澈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中年男子:“若我有資格呢?”
中年男子微微一愣:“什麼?”
葉澈冇有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筒,輕輕放在了石桌之上。
那玉筒通體瑩白,溫潤如脂,表麵流轉著淡淡的道韻光華。隻是靜靜地擺在那裡,便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中年男子目光落在那枚玉筒上,神色驟然一變。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筒,將神識探入其中。
下一刻,他的身軀微微一震,臉上的冷漠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恭敬與凝重。
“這是道院的信物……”
他抬眼看向葉澈,目光中多了幾分審慎。
“此物級彆太高,超出了在下的接待權限。”他深吸一口氣,將玉筒放回桌上,“還請貴客稍候,在下需立刻上報,請更有資格的人來接待貴客。”
說罷,他躬身一禮,匆匆退出了靜室。
石門合攏,靜室中再度恢複了寂靜。
葉澈看著那枚玉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師父……
他不知道師父如今身在何處,傷勢如何,但師父交給他這枚玉筒,便是希望他能在關鍵時刻用上。
他輕輕歎了口氣,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重新恢複了平靜的神色。
接下來,就看聽風閣會派什麼人來了。
約莫一炷香後,石門再度開啟。
這一次進來的是一個身著漸變紫紗長裙的女子。
那長裙流光溢彩,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彷彿有星芒在其間流轉。她步履輕盈,身姿曼妙,行走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慵懶與嫵媚。
臉上覆著一層銀絲薄紗,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極美的桃花眸。那眼尾微微上挑,波光流轉,眼神清亮如星,僅是隨意一瞥,便彷彿能看穿人心。
葉澈微微眯起眼睛。
這女子的氣息深不可測,他竟然完全看不透對方的修為。那周身若隱若現的陣紋靈光,暗示著對方是一名法修,絕非等閒之輩。
紫裙女子走到石桌前,並未落座,隻是用那雙桃花眸靜靜地審視著葉澈,目光犀利而幽深,彷彿要將他看穿一般。
葉澈神色不變,與她對視。
一時間,靜室中詭異地安靜下來,隻有那盞長明燈的火焰在輕輕搖曳。
不知過了多久,紫裙女子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這份沉默:“敢拿太徽道院的信物來我聽風閣探訊息,小友倒是膽子不小。”
她的聲音慵懶而低沉,帶著幾分戲謔的意味。
葉澈淡淡道:“有何不敢?”
“有趣。”紫裙女子眼中笑意更濃,那雙桃花眸彎成了月牙,眼尾微微泛紅,“既然是自家人,不知小友如何稱呼?”
自家人?
他方纔已亮明太徽道院的信物,這女子順勢稱他為“自家人”,究竟是真心示好,還是另有所圖?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在下姓蘇。”
紫裙女子聞言,那雙桃花眸微微眯起,眼中的笑意愈發深邃。
“蘇?”
她輕輕唸叨著這個字,似笑非笑地看著葉澈:“這個姓氏,倒是巧得很。”
葉澈心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姑娘此言何意?”
紫裙女子輕輕一笑,並不作答,反而問道:“對了,不知你身上那件流雲甲,穿著可還合身?”
葉澈瞳孔驟然一縮。
流雲甲!
那是師姐蘇暮雪派人送到蒼鑄宗交給他的貼身軟甲,此事隱秘至極,除了他與師姐二人,應該絕無第三人知曉,這女子是如何得知的?
他麵色微變,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周身靈力已悄然運轉。
謝璿璣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濃,顯然對這效果十分滿意。
“你不必緊張。”她輕笑道,“那件流雲甲,當日是我與暮雪一同在秘境所得,她得到了甲,我得了傳承。”
葉澈眼神微動:“你認識我師姐?”
那銀絲薄紗後的麵容依舊看不真切,那雙桃花眸卻彎成了月牙,眼尾微微泛紅,神情中既有幾分風情,又透著洞察人心的通透。
“自我介紹一下。”
她的聲音慵懶而嫵媚:“太徽道院院主親傳弟子,謝璿璣。”
她微微頷首,那雙桃花眸中笑意盈盈:“你好,暮雪的小師弟,葉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