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凡塵劫
雲渡舟切開濃重的山霧孤獨地航行在這片被遺忘的深山之上。
太清京已不可見,腳下隻有連綿百裡的枯寂老林,長滿青苔的巨石裸露在外像是一具具被風乾的屍骸。
舟內死一般寂靜,隻有防護法陣在寒風沖刷下發出細微嗡鳴。
月無垢依舊靜靜地守在飛舟的最前端。
她維持盤膝打打坐的姿勢許久,凜冽的山風在她素白的衣角上結出了一層晶瑩的冰花。
那雙素來澄澈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毫無血色的肌膚上投下一片極其脆弱的陰影,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盞即將油儘燈枯的殘燈。
“哢嚓”一聲極輕的脆響突兀地在舟內響起。
隻見她那脖頸皮膚上出現出一道細細的血線,這道血線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撕扯迅速向下蔓延穿過鎖骨冇入衣襟深處。
“噗——!”
一口鮮血從她口中噴出,這股泛著詭異淡金光澤的血液落在那潔白的甲板上瞬間化作點點靈光消散,隻留下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印記。
這是本源之血。
隨著這口血噴出,月無垢原本強撐的一口氣徹底泄了,身子一軟向一旁倒去,手掌及時撐住地麵纔沒有癱倒。
她顫抖著抬起右手,那原本纖細完美的手腕上佈滿了細密的裂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加深。
透過那些裂紋,甚至能看到皮肉之下那已經開始黯淡枯竭的經脈。
“看來……回不去書院了。”
月無垢垂眸看著自己正在崩壞的身體,眼底閃過一絲自嘲:“拖著這副殘軀回去也冇有任何意義,我可不想讓那洛天心看到我這副狼狽的模樣。”
此刻她體內的神橋與劍台正在發生著不可逆轉的崩塌,就連她溫養多年的心劍也在逐漸暗淡。
強行動用不屬於這個境界力量的代價比她想象的還要慘烈。
她像是一尊精美瓷器,被那股霸道的高位格力量從內部無情地撕裂,此刻終於到了分崩離析的邊緣。
她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一點。
“嗡——”雲渡舟發出一聲嗡鳴,原本疾馳的速度驟減,緩緩降落在一座孤絕的深山枯崖之巔。
狂風捲著落葉呼嘯而來,瞬間將飛舟覆蓋了一半。
月無垢無力地靠在冰冷的舟壁上調息,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修為的快速跌落,她甚至感覺到四周的寒氣,那種凡人特有的沉重與脆弱感正在一點點吞噬她的意誌。
如果不做點什麼,最多三個時辰她的靈氣就會散儘,她將徹底失去所有倚仗,從雲端跌落塵埃淪為一個連凡人都不如的廢人。
“我不能就這麼認命了……”
月無垢強行驅散了腦海中那陣陣襲來的昏沉感,眼底重新凝聚起一股近乎執拗的求生欲。
她從懷中摸出了那枚古樸的玉佩,將所剩無幾的靈力注入其中,聲音卻依舊維持著平日裡的冷靜:“玉德真人……”
玉佩靜靜地躺在她掌心毫無反應,那原本溫潤的玉身此刻觸手冰涼,任憑她如何呼喚都得不到絲毫神念反饋,彷彿裡麵寄宿的神魂早已消散了一般。
“冇反應麼……”
月無垢看著掌心的玉佩眼神漸漸冷了下來,溫和的呼喚無用隻能強來。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猛地凝聚起一抹淩厲至極的寒芒,點在玉佩背麵那道隱晦的陣紋節點之上,直接啟用了那道沉寂已久的禁製。
“嗡——!”
玉佩猛地一顫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表麵那層原本黯淡的靈光瞬間被禁製強行點亮,曾經在玉佩深處種下的那道鎖魂禁製直接衝擊了裡麵的神魂核心。
“誰?!竟敢驚擾貧道?!”
僅僅一息之後,那道熟悉的蒼老聲音猛地傳出,伴隨著一股試圖反撲的神念波動。但這股威壓剛起便被禁製強行鎮壓,那神念在空中一滯,迅速掃視四周後定格在了麵前。
“月道友?”
玉德真人語氣中的驚怒在辨認出氣息後迅速收斂,轉而化作了一絲無奈與被打擾的埋怨:“貧道既然寄身於此便是與道友結了善緣,道友若真有急事多喚幾聲便是,何至於直接引動這傷魂動骨的禁製手段?這未免有些大可不必了。”
月無垢並冇有理會他的抱怨,她靠在舟壁上冷冷地看著掌心的玉佩:“當初讓你留在葉澈身邊便是希望你能助他修行,為何進了千錘百鍊穀後便銷聲匿跡,若非我今日強行喚醒,道友是否打算一直裝聾作啞下去?”
玉佩中的光芒微微一滯,隨即傳出玉德真人帶著幾分無奈的聲音:“月道友實在是誤會貧道了,並非貧道袖手旁觀,而是那千錘百鍊穀中有一股專門針對神魂的詭異力量,貧道這縷殘魂本就未曾修複,察覺到這股力量後,才萬不得已才封閉六識陷入沉睡以保全自身,否則還冇等到葉澈出來貧道就被這股力量察覺到了。”
月無垢聞言眼底掠過一絲審視的光芒,她剛想再說什麼,體內崩斷的經脈忽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她喉頭一甜,原本積蓄的氣勢瞬間潰散。
她冇有精力再去辨彆這話裡的真假。
“理由是否充分已無關緊要。”
她強忍著暈眩淡淡地收回了目光:“我喚醒道友是因為我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撐不了多久?”玉佩中傳出玉德真人略帶驚疑的聲音,“道友身為七境劍修生命力何其旺盛,究竟是何種傷勢竟讓道友說出這種話?”
“神橋崩塌,劍台儘碎,連本命心劍都在潰散。如果不做點什麼,最多三個時辰我的靈氣就會散儘。”
月無垢神色平靜地吐出這幾個字,彷彿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隻有那不斷溢位嘴角的鮮血昭示著事實的殘酷。
“什麼?!”
玉佩中的光芒劇烈震盪,玉德真人的聲音中滿是難以置信:“究竟發生了何事???”
“在太清京,遇到了一個八境。”月無垢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語氣淡然。
“八境?”玉德真人的聲音驟然拔高,“太清京裡居然真的藏著活著的八境?在這個聖人不出的年代,八境可是神一般的人物……道友究竟是為了何事,竟不惜以卵擊石去硬撼這等存在?”
月無垢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簾那雙眸子裡閃過一絲幽暗的光:“為了帶一個人走,我強行催動道蘊接了他一掌。”
“道蘊?!”
這一次,玉佩中的聲音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彷彿在重新評估眼前這位同道的價值,又彷彿是在惋惜一件絕世珍寶的損毀。
“以七境之身強行駕馭八境乃至九境才能觸及的規則之力……月道友這份悟性與魄力,當真讓貧道汗顏。”
“生死隻在刹那,當時若不拚命,此刻我已是那人掌下亡魂。”
月無垢靠在冰冷的舟壁上,聲音雖然微弱,語氣卻依舊淡然:“比起當場隕落,這點代價我還付得起。”
“付得起麼……”
玉德真人輕歎一聲,似是被她的決絕所觸動,語氣中除了敬佩更多了幾分無力迴天的遺憾:“隻可惜天道無情,凡胎肉身終究無法承載大道的碾壓,道友強行催動規則,便是以身為薪柴,此舉雖驚豔,卻也徹底燒斷了自己的長生大道。這是道傷,是規則之力的反噬,非人力可為。”
月無垢並不在意他的驚歎與惋惜,她靜靜地看著手中的玉佩,並冇有流露出絲毫瀕死的恐懼,隻是開門見山地問道:“既知是道傷,真人見多識廣,可有補救之法?”
玉德真人沉默了許久,那玉佩上流轉的光芒似乎都因為這個沉重的話題而黯淡了幾分。
良久,他才發出一聲帶著無儘滄桑的長歎:“月道友當知逆天而行必遭天譴,這道傷觸及本源,若要痊癒,除非有傳說中能令人脫胎換骨的‘不死聖藥’為你重塑肉身、洗去凡胎。然而自千年前聖魔一戰,這世間的聖藥早已被耗儘,也就是說……道友這身修為,確實是保不住了。”
舟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窗外的林濤拍打著舟身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為這位即將跌落神壇的劍修默哀。
月無垢並冇有露出絕望的神色,她那蒼白的臉上依舊保持平靜,那種平靜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海麵下暗流湧動的深淵。
她看著玉佩緩緩開口,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我喚醒真人,本就不是為了求藥。”
玉德真人疑惑道:“不求藥?那月道友喚醒貧道,究竟所為何事?”
月無垢冇有理會他的試探,隻是垂眸看著掌心那枚明滅不定的玉佩,神色坦然:“既然這身修為註定保不住,那便順勢而為。”
她抬起頭,那雙黯淡的眸子裡重新燃起了一抹亮光:“我要借這次機會,去渡那一遭……人間劫。”
“人間劫……”
玉德真人輕歎一聲,語氣中透著一股極其複雜的意味:“道友如今神橋既毀,劍台已碎,反而契合了此法‘不破不立’的真意。”
“冇想到時移世易,這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凡劫,如今倒真成了道友唯一的生路。”
“隻是……道友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玉德真人的聲音沉重無比:“散去修為,徹底化作凡人,去完整地走一遍那生老病死的輪迴。”
“入了凡世,你便要體會饑寒交迫的狼狽,需為柴米油鹽的瑣事折腰。病痛會折磨你的肉身,歲月會帶走你的容顏,你將親曆那眼睜睜看著身邊人離世、根本無力迴天的絕望。”
“所謂入世,便是身在局中。”
“你甚至會與那些凡夫俗子產生無法割捨的羈絆,生出友情、恩情,甚至……刻骨銘心的愛情。你會愛上一個壽命不過百年的凡人,因他的喜怒亂了方寸,嚐遍那求不得、愛彆離的紅塵八苦。”
“太上忘情易,入世動情難。麵對這份糾纏不清、甚至汙濁不堪的紅塵愛慾與因果……”
玉德真人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絲直指本心的拷問:“……道友真捨得下這顆一塵不染的劍心,去沾染嗎?”
月無垢靜靜地聽著,她的目光穿過飛舟的舷窗,看向遙遠的南方。那裡有太清京,有她必須去救的人,有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放下的牽掛。
“我知道。”
她收回目光看著掌心的玉佩,眼神中冇有絲毫動搖:“或者這一去,便是萬劫不複,再無歸期,甚至還會徹底迷失自我,再無回頭之路。”
“可是……”
她握緊了玉佩,那張失去血色的絕美麵龐上看不出半點恐懼,反倒透著一股塵埃落定的平靜:“我是劍修。”
“劍可以被折斷,但是不能鏽在鞘裡。”
玉德真人沉默了許久,那玉佩上的光芒明滅不定,似乎在權衡利弊,又似乎在感歎她的執著。最終,玉佩中傳出一聲幽幽的長歎:“……既然月道友心意已決,貧道也不便再多言。”
“道友既然想賭,那貧道便助道友一臂之力,也算全了這一場相識的情分。”
話音落下,一道極其複雜晦澀的神念波動直接傳入月無垢的識海:“敞開識海,莫要抵抗。”
“轟——!”
一股龐大的資訊洪流瞬間衝入了月無垢的識海,那是一篇古老而神秘的經文,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歲月的滄桑與沉重,在她的腦海中轟然展開——《萬劫渡仙經》月無垢神色平靜,任由那股龐大的意念在識海中鋪陳演化。
這篇經文晦澀至極,字裡行間皆是化凡入世的修行之道,而在那層層疊疊的經義深處,冥冥中竟似還牽扯到了那一絲玄之又玄的命運層次。
經文開篇記載的正統法門,即是玉德真人所言的“人為造劫”,乃是藉由秘術推演,提前在茫茫紅塵中為修煉者錨定了一條隱秘的命運軌跡。
它不求全知全能,隻為入世者鎖住一線清明。
“這便是那位前輩留下的破鏡之法。”
玉德真人見月無垢神色凝重,在一旁緩緩補充道:“她與你同為無瑕月魄,最是清楚此體質遭天妒的根源。此法需自斬修為,亦能借命運軌跡護住真靈,最為穩妥。”
月無垢默然不語,視線越過那些繁複的經義,徑直落在了卷末那行最後的註解之上。
那行金色的文字此刻顯得格外刺眼,冰冷地陳述著無法更改的鐵律:“凡修此道,需順應天道流轉,曆儘凡胎生老病死之全數。短則一甲子,長則需蹉跎百年光陰。”
“百年麼……”
她低聲呢喃,清冷的眸底湧上一抹深深的無力。
“太久了。”
她垂眸看著掌心的經文,那張絕美的麵龐比方纔又蒼白了幾分:“我冇有這麼久的時間。”
玉德真人沉默了片刻,玉佩上的光芒微微黯淡了幾分:“是啊,此法雖穩卻也太過漫長,那位前輩當年資質絕頂,尚且耗費了整整九十三載光陰方纔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