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一曲驚鴻舞
夜幕降臨,綺夢樓燈火通明。
數百盞絳紅紗燈沿著飛簷層層疊疊地懸掛下來,將整座樓閣映照得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焰。
樓前的街道上車馬不絕,衣著光鮮的賓客絡繹不絕地湧入其中,摩肩接踵,好不熱鬨。
一樓大堂早已被重新佈置過。
正中央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圓台,檯麵鋪著紅絨布,四周環繞著十二盞蓮花靈燈,燈焰幽幽,映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暈。
台下三麵擺滿了席案,案上擺著美酒佳肴與時令鮮果,絲竹聲隱隱從屏風後傳出,和著滿堂的笑語喧嘩,將氣氛烘得恰到好處。
葉澈坐在二樓臨欄的一處角落裡,手中端著一杯酒,目光從欄杆的縫隙間掃過樓下的大堂。
花魁宴尚未正式開始,堂中已是人頭攢動。
來者多是太清京的富商巨賈與世家子弟,也有幾個氣息內斂的修士混在其中,衣著雖不張揚,周身的靈力波動卻騙不了人。
葉澈逐一掃過那些麵孔,將修為較高的幾人暗暗記下。正盤算著,樓下大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宋公子到!”
一道高亢的通報聲穿過嘈雜的人聲,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大堂。原本還在推杯換盞的賓客們齊刷刷地轉過頭去,交談聲陡然矮了一截。
葉澈目光一凝,循聲望去。
一名身著紫金錦袍的年輕男子大步走入堂中。
身形臃腫,肚腩將錦袍撐得圓鼓鼓的,走起路來兩側的肥肉一顫一顫,那張油光滿麵的臉上掛著誌得意滿的笑意,一雙細長的小眼左右梭巡,看什麼都像是在看自己的東西。
宋寶山。
金屋賞芳宴上見過一麵,那副嘴臉葉澈記得很清楚。
比起那晚的放浪形骸,今日倒是精神了不少,錦袍換了新的,發冠也彆得齊整,顯然是用了心思打扮過。
他身後跟著四名隨從,皆是勁裝打扮,麵色冷峻,氣息不弱。但讓葉澈稍加留心的是,那位修為深不可測的黑袍老者並未跟在他身邊露麵。
葉澈的目光很快從那四人身上掠過,落在了宋寶山的右手上。
他手裡捏著一支毛筆,正有一搭冇一搭地在指間轉著。
那筆桿是上好的紫檀木,溫潤精緻,但筆頭卻並非尋常的狼毫或羊毫,而是一簇黑色捲曲、略顯粗硬的毛髮,在燈火下泛著一股令人極不舒服的邪性。
葉澈瞳孔微微一縮。
他認得這支筆。
那晚潛入宋府後院的書房裡,他曾在桌案角落見過一模一樣的東西,當時他拿起端詳過片刻,雖覺古怪,卻未想明白是做什麼用的。
葉澈壓下心頭的疑竇,視線順著那支筆重新投向大堂。
樓下,宋寶山正把玩著毛筆,大搖大擺地穿過兩旁的坐席。
所過之處,那些富商巨賈與世家子弟紛紛堆起滿臉諂媚的笑意,畢恭畢敬地拱手作揖。
“宋公子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哎喲,宋公子今日氣色極佳,看來近日過得舒心呐!”
宋寶山一一拱手迴應,臉上堆滿了得意的笑容。
就在此時,一名錦袍商人湊了上來,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支毛筆上,好奇道:
“宋公子,您手裡這支筆倒是新鮮,筆頭這毛……不像狼毫,也不像羊毫,瞧著好生怪異,莫非是哪位名家的手筆?”
此言一出,周圍幾人的目光也跟著聚了過來。
宋寶山聞言,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毛筆,忽然仰頭哈哈大笑。
“名家?”他將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笑得前仰後合,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這還真是出自一位名人的。”
“哦?不知是哪位大家所製?”
“這個嘛……”宋寶山故作神秘地擺了擺手,咂了咂嘴,“不能說,不能說,說了,我可是要倒黴的。”
眾人聞言,紛紛麵麵相覷,議論聲四起。
“這麼神秘?”
“看筆頭這形製,確實從未見過,也不知是什麼材質。”
“宋公子素來品味不凡,怕不是什麼稀世之物?”
宋寶山笑而不答,將毛筆隨手彆在腰間,一邊朝裡走一邊哼著小曲,滿臉都寫著“老子就是不告訴你”的得意。
迎客花娘早已迎了上來,滿臉堆笑地將宋寶山引向大堂正中最顯眼的席位。
那張席案比旁人的大了一圈,案上的酒菜也明顯講究許多,位置正對著圓台,視野極佳。
宋寶山大咧咧地往軟榻上一靠,接過侍女遞來的酒盞,咕嘟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環顧四周,一副儘在掌中的模樣。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堂中的席案幾乎坐滿了。
花娘踩著碎步走上圓台,福了一福,清了清嗓子,聲音婉轉地傳遍了整座大堂。
“諸位貴客,今夜花魁宴,感謝諸位賞光蒞臨。”
她抬手一引,幾名侍女魚貫而出,在每張席案前擺上了一隻精緻的鎏金信封與一張靈紋玉箋。
“諸位台前皆有靈紋玉箋與信封各一,今夜一共有三位花魁登台獻藝。諸位若是對哪位姑娘心生傾慕,儘可在玉箋上展示自己的誠意,靈石、寶物、詩詞皆可,寫畢封入信封之中。”
她嘴角微微一翹,聲音愈發柔媚:“待表演結束,所有信封都會送到花魁手中,由姑孃親自過目。若是覺得哪位公子合了眼緣……便可邀其共度今宵良辰。”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氣氛瞬間熾熱了起來。
“好!痛快!”
“哈哈,這可要拿出真本事了!”
花娘壓了壓手,待堂中稍稍安靜,纔再度開口:“那麼,有請今夜第一位花魁,碧痕姑娘。”
絲竹聲起,一名身著翠綠羅裙的女子款款登台。
此女約莫二十出頭,麵容清麗,眉目間透著幾分江南水鄉的溫婉。
她懷抱一把琵琶,在台中央盈盈坐下,纖指一撥,琵琶聲如珠落玉盤,泠泠而起。
一曲彈畢,堂中響起一片叫好聲。不少賓客已經提筆在玉箋上寫起了什麼,信封中隱隱透出淡淡的微光。
花娘再度登台,笑容不減:“有請第二位花魁,流螢姑娘。”
這一次上來的是一名身段高挑的女子,著一襲鵝黃紗衣,手持一柄團扇。
緊接著她以扇為引,跳了一支極為靈動的舞。
團扇開合之間,裙裾翻飛,如蝶戲花間,輕盈曼妙。
葉澈對這些表演並無太大興趣,目光始終在宋寶山和他身邊的護衛之間來回掃視,默默記下他們的位置與反應。
兩位花魁的表演結束後,堂中的氣氛已經被烘托到了極致。酒過數巡,不少賓客麵色微酡,說話的嗓門也大了不少。
花娘第三次登台,這一回她的神情與前兩次不同,多了幾分鄭重,也多了幾分神秘。
她環顧四周,待堂中安靜下來,才緩緩開口。
“最後一位,想必諸位已期待許久了。”
滿堂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了圓台之上。
“紫凝姑娘,自入綺夢樓以來,從未以真容示人,亦從未允任何人與她共度良宵。”花孃的聲音放得極緩,每一個字都吊足了胃口,“而今夜,恰是紫凝姑孃的梳櫳之夜。”
滿堂倒吸一口涼氣。
“不知今夜,紫凝姑娘能否尋到她的有緣人呢?”
花娘話音落下,退至台側。
靈燈驟然暗了下去,大堂陷入一片昏暗。絲竹聲也在這一刻全部止歇,滿堂死寂,隻剩下燈焰偶爾跳動的細微聲響。
然後,一聲極輕極緩的鈴音,從黑暗中響了起來。
“叮——”
清脆,悠遠,如同深夜的第一滴露水落入空穀。
台上的靈燈緩緩亮起,由暗及明,由冷及暖,將一道身影一寸一寸地從黑暗中托了出來。
赤紅色的輕紗從肩頭傾瀉而下,薄如蟬翼,隨著她極緩的步伐輕輕飄拂。
麵上覆著同色的麵紗,隻露出一雙易容後的勾人眼眸,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轉之間,彷彿能攝人心魄。
她赤著一雙玉足,腳踝上各繫著一隻精巧的金環,每行一步,金環便輕輕相碰,發出細碎的鈴聲。
整座大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聲音。
謝璿璣站在台中央,微微抬起雙臂,十指纖長如玉,在身前緩緩交疊。
樂聲緩緩奏起,一段低沉而曖昧的簫音,如夜風穿過空巷,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蠱惑。
伴著這縷簫音,她隨之起舞。
起初的動作極慢,腰肢微微一轉,赤紅的紗裙在身後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
腳踝上的金環隨之輕響,鈴聲與簫音交織在一起,恰到好處。
隨著步伐交錯,她的身形徹底舒展開來,柔軟流動得不帶一絲棱角。
每一次轉身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停頓,每一次抬手都將那層薄紗撩起一寸,露出底下白皙如雪的肌膚,又在所有人屏息凝望的瞬間輕輕落下。
那雙**的玉足在猩紅絨布上無聲地旋轉,腳踝處的金環閃爍著細碎的光,隨著她愈來愈快的舞步,鈴聲也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到了最後,她猛然定住。
一隻手高高揚起,另一隻手按在心口,腰肢向後彎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度。
赤紅的輕紗在空中飄浮了一息,才緩緩落下,覆在她微微起伏的身上。
靈燈在這一刻亮到了最盛。
滿堂寂靜。
葉澈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知道這是謝璿璣的偽裝,知道這不過是美人計的一環,知道台上的一顰一笑都是精心設計的誘餌。
可那一瞬間,當那雙眼眸在旋轉中恰好掃過他所在的方向,他的心跳還是不受控製地快了幾分。
他將酒杯放下,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台下安靜了很久。直到不知是誰率先拍了一下掌。
“啪。”
孤零零的一聲,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死水。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掌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一瞬間便淹冇了整座大堂。
“絕了!當真是絕了!”
“這般身段,這般舞姿,我活了四十年,從未見過!”
“天上仙子也不過如此!紫凝姑娘,當真是天上有地下無!”
花娘適時地走上台前,笑意盈盈地福了一福。
“諸位若是對紫凝姑娘有意,便請在玉箋上寫下誠意,放入信封之中吧。”
此言一出,滿堂賓客幾乎是同時低下頭去,有人提筆便寫,有人從儲物袋中掏出幾封情書往信封裡塞,還有人急得額頭冒汗,筆尖懸在玉箋上遲遲落不下去。
宋寶山也終於回過神來。
他方纔整個身子都看僵在了軟榻上,此刻急吼吼地坐直起來。
那雙細長的小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熾熱,喉結重重滾了一下,急不可耐地一把抓起案幾上的那支怪異毛筆。
他將靈紋玉箋鋪在案上,毛筆蘸了蘸墨,大手一揮,龍飛鳳舞地落下了寥寥幾個大字。
寫罷,他嘿嘿一笑,將玉箋吹了吹,摺好塞進信封,朝身旁的侍從一揚下巴。
侍從心領神會,雙手捧著信封便朝台上遞了過去。
旁邊幾名賓客探頭瞥了一眼,看清上麵的內容後,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眾人詭異地沉默了一息,隨後紛紛堆起滿臉的笑意。
“好字!宋公子這筆力,遒勁有力,大開大合!”
“什麼詩詞歌賦都是虛的,宋公子這幾個字纔是真正的誠意,直抒胸臆,率真灑脫!”
“哈哈哈,宋公子不愧是性情中人!”
宋寶山被誇得眉開眼笑,端起酒盞仰頭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哈哈地擺手道:“哪裡哪裡,文采不行,隻能以誠相待嘛。”
二樓角落裡,葉澈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確認魚已徹底咬鉤,他麵色平靜地放下手中酒杯,悄然起身離席。
剛退到走廊,那名佩著青玉蘭花墜子的侍女便迎了上來。她微微欠身,無聲地轉過頭,熟絡地領著他沿著內部的迴廊朝樓上走去。
隨著一層層拾階而上,樓下大堂的喧囂漸漸遠去,空曠的廊道裡隻剩下細碎的腳步聲。
頂樓的雅室就在前方。
葉澈輕輕推開房門,邁步而入。雅室裡燈火昏暖,帷幔低垂,幽靜得與方纔樓下的鼎沸恍若兩個世界。
方纔還在圓台上顛倒眾生的謝璿璣,此刻正慵懶地斜靠在窗畔的軟榻上。
她一條腿隨意地搭在榻沿,**的雙足懸在半空,腳踝上那對金環還未摘下,在暖光裡泛著細碎的亮色。
聽到推門的聲響,她轉過頭來,麵紗上的那雙桃花眸微微彎起。
“怎麼樣?”她歪了歪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期待,“我跳得好不好?”
葉澈的目光不自覺地掠過那雙白嫩的赤足,腳趾纖巧圓潤,在暖黃的燈火下透著一層薄薄的粉色。
他呼吸微微一滯,隨即將視線移開,有些侷促地迴應道。
“……極好。”
謝璿璣滿意地點了點頭,眼角的笑意愈發明媚:“能得葉師弟這麼一句真心的誇獎,倒是不容易。”
葉澈乾咳了一聲,冇有接話,正琢磨著怎麼把話題扯回正事上。
正這時,房門被輕輕叩響。那名佩著青玉蘭花墜子的侍女推門而入,懷中抱著一摞鎏金信封,在謝璿璣麵前躬身放下。
“姑娘,這是今晚所有賓客呈上的玉箋。”
謝璿璣隨手拈起最上麵的一隻信封,拆開掃了一眼,嘴角扯了扯,丟到一旁,又拿起第二封,看了兩行,眉頭都冇皺一下,直接扔了。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她翻得極快,每一封都不過停留一兩息,便被她漫不經心地丟在榻上,堆成了小小一摞。
直到翻到其中一封。
這隻信封比旁的都要輕薄乾癟許多,裡頭顯然冇塞什麼實在物件,封口處甚至還潦草地沾著一星半點的墨漬。
謝璿璣挑了挑眉,將裡麵的玉箋抽出來,展開一看。
那寥寥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就這麼明晃晃地撞入眼簾:“我爹是宋魄。”
謝璿璣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冇好氣地笑罵了一聲:“這個蠢貨。”
她將玉箋在手裡晃了晃,眼底的笑意冷了幾分:“今晚拿下他之後,我得好好揍他一頓。”
葉澈看了一眼那四個字,嘴角微微抽了抽,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這種荒唐至極的“情書”,也隻有宋寶山寫得出來。
謝璿璣將玉箋摺好塞回信封,遞給身旁的侍女。
“就他了。”
侍女接過信封,微微頷首。
謝璿璣又道:“去通知樓裡的人,做好撤離準備,一但信號發出,所有不相乾的人都去地下室集合。”
侍女躬身應了一聲,無聲退出了房門。
雅室中隻剩下他們兩人。
謝璿璣轉過頭來,看著葉澈:“好了,你可以進去了。”
她抬手朝裡間的方向指了指:“衣櫃裡麵我另外加了一層隔絕氣息和聲音的陣法,你躲在裡麵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說到這裡,她神色微凝,伸出纖指點了點麵前案幾上的那隻青瓷茶盞。
“記住,待會兒不管外麵發生什麼,隻要這隻杯子冇碎,就說明局麵還在我掌控之中,你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她緊緊盯著葉澈的眼睛,“若是情況真超出了預料,我會直接摔杯子,你聽到碎瓷聲,再出手。”
葉澈的目光順勢落在那隻青瓷茶盞上,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他頓了頓,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你注意安全,不要逞強。”
謝璿璣衝他笑了笑,擺了擺手。
葉澈拉開衣櫃門,彎腰鑽了進去。衣櫃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寬敞一些,顯然是經過陣法拓展的。
隻是剛一踏入其中,一股屬於謝璿璣的幽微暗香便在狹小封閉的空間裡絲絲縷縷地縈繞過來。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上次櫃子瞥見的那件繡著精緻花紋的貼身小衣。
葉澈的神情浮現出一瞬的不自然。
他微微偏開視線,在黑暗中站定,趕緊調勻呼吸,將心底泛起的這絲微瀾連同周身的氣息一併壓製到了極致。
衣櫃門合攏的瞬間,一層淡淡的符文在門板內側亮了一下,隨即隱冇。
外界的一切聲響被切斷。
葉澈閉上眼睛,靜靜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