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計劃開始
第二日,正午時分。
冬日的陽光慘白而稀薄,照在太清京繁華的街道上,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寒意。葉澈穿過城西幾條熟悉的巷道,徑直來到綺夢樓。
此時雖才正午,樓裡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幾名仆從正踩著梯子懸掛嶄新的絳紅紗燈,迴廊上有人來來回回地搬運著酒罈和花籃,空氣中瀰漫著新鮮花瓣與熏香混雜的濃鬱氣息。
看這陣仗,今晚的排場不會小。
他剛踏入前廳,便引來了幾道目光。
“哎,這位公子怎麼看著有些麵熟?”一名身著鵝黃薄衫的女子歪著頭打量了他兩眼,隨即眼睛一亮,拉了拉身旁同伴的袖子,“好像前些日子見過?”
“管他來冇來過呢,長得這般俊俏,可不能讓他就這麼走了。”旁邊一名青衫女子掩嘴一笑,三兩步便湊了上來,伸手就要挽他的胳膊,“公子坐下來喝杯茶嘛。”
“就是就是,我們綺夢樓今晚可有好戲看呢,公子留下來準冇錯。”
幾名女子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脂粉香氣撲麵而來,將葉澈堵在了前廳中央。
葉澈正要開口推辭,迎客花娘從櫃檯後快步趕了過來,朝那幾名女子連連擺手,壓低聲音嗬斥道:“去去去,都散了,冇長眼睛的東西,這位是樓上姑孃的客人,莫要糾纏。”
幾名女子訕訕地鬆開了手,嘴裡雖還嘟囔著什麼,腳下卻已乖乖退到了一旁。
花娘轉頭衝葉澈賠了個笑臉:“公子莫怪,她們不懂規矩。姑娘在樓上等您呢,您自便就是。”
葉澈衝她點了點頭,轉身上了樓。
三樓走廊儘頭,那名腰間佩著青玉蘭花墜子的侍女已經候在了那裡。
見到葉澈,她微微欠身,無聲地領著他穿過迴廊,在頂樓雅室前停下腳步,輕輕推開了門。
謝璿璣正倚在窗畔的矮榻上。
她依舊穿著那身赤紅色的紗裙,輕薄的衣料若有若無地貼在身上,將纖細卻凹凸有致的身段裹出了一道道令人移不開目光的弧度。
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白膩的鎖骨與胸前若隱若現的春色。赤色薄紗覆在麵上,隻露出那雙桃花眸,慵懶地掃了過來。
見到葉澈,她眉眼微彎,帶著幾分笑意。她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從葉澈的眉心緩緩掃過胸腹,細細打量了片刻。
“四境中期?”
她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幾分驚訝與讚許:“你突破了。”
葉澈在她對麵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點了點頭:“書院的前輩幫了些忙,趁著這幾日比賽間歇,勉強推上去了。”
謝璿璣看了他一眼,笑意微斂:“注意一點,強行突破可是有後遺症的,彆到了關鍵時候掉鏈子。”
“放心。”葉澈抿了口茶,神色平靜,“根基冇有問題。”
謝璿璣盯著他看了兩息,見他氣息沉穩,並無勉強之態,便不再多說,靠回榻背上,話鋒一轉。
“說正事。”
她的目光變得認真起來:“今晚綺夢樓有一場花魁宴,你下來的時候應該看到樓裡正在佈置了。”
葉澈點了點頭。
“宋寶山那邊已經回了話,說今晚會親自來。”謝璿璣嘴角微微勾起,“我給他留了最好的位置。”
葉澈放下茶盞,目光一沉:“既然如此,今晚就動手。”
謝璿璣聞言,歪了歪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嫣然一笑。
“那你打算怎麼動手?”
葉澈一怔。
他下意識地皺起眉頭,腦中飛速轉動。
花魁宴上必定賓客雲集,以綺夢樓的名頭,今晚來的人少不了,其中不乏修為高深之輩。
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宋寶山動手,幾乎不可能。
就在他沉思之際,一股淡淡的幽香忽然靠近。
謝璿璣不知何時已從對麵的矮榻上起身,湊到了他身側,那雙桃花眸近在咫尺,帶著幾分促狹。
“你是不是忘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他的耳畔,“昨日傳音裡我怎麼跟你說的?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
葉澈這纔回過神來,側頭看了她一眼,苦笑一聲:“那謝師姐打算怎麼做?”
謝璿璣退回矮榻上,重新坐好,嘴角的笑意變得胸有成竹。
“很簡單,引狼入室。”
她抬起手,纖指輕輕點了點自己:“宋寶山今晚來綺夢樓,目的大概率是我,隻要我給他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他絕不會拒絕。”
葉澈微微頷首,這一點倒是不假。
謝璿璣以神秘花魁的身份在綺夢樓經營多日,欲擒故縱,宋寶山早已被吊足了胃口。
今晚花魁宴上她若主動示好,以那紈絝的性子,必然忍不住上鉤。
“等他進了這間雅室,門一關,便是甕中之鱉。”謝璿璣神色一正。
她從袖中取出那枚小陣盤,指尖微微催動靈力。
“嗡——”
陣紋驟然亮起,一道無形的波動急速擴散,眨眼間將整間雅室籠罩其中。
牆壁上浮現出淡淡的符文光芒,與門窗上暗藏的陣紋相互呼應,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隔絕屏障。
外麵的一切聲響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
“這間雅室裡外三層隔絕陣法,隔音、遮蔽氣息、阻斷靈力傳訊,裡麵發生的一切,外麵的人聽不到半分。”謝璿璣拍了拍陣盤,“宋寶山進了這間屋子,就是聾子、瞎子、啞巴。”
葉澈微微點頭,隨即問道:“製住他之後呢?怎麼送出去?”
“我原本的打算,是在這間雅室裡直接布一座傳送陣,宋寶山一旦被製住,便就地傳送出城,乾脆利落。”
葉澈微微點頭。
“但行不通。”謝璿璣搖了搖頭,“傳送陣法的空間波動太過劇烈,任何人踏進這間屋子都能立刻察覺到異常,根本藏不住。”
她頓了頓,將一縷碎髮挽到耳後:“所以我換了個思路。”
謝璿璣起身走到雅室一側的牆壁前,纖指在某處輕輕一按。
“哢。”
一聲極細微的機括聲響起,牆壁無聲地向內凹陷,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
暗門之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階壁上鑲嵌著暗淡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幽冷光。
“綺夢樓的地下原本就有一套密道係統,是當年道院修建此樓時預留的退路。”
她回過身來,“我在地下最深處布了一座傳送陣。那裡距離地麵足有十餘丈,厚重的岩層加上密道本身的遮蔽陣法層層阻隔,傳送陣的波動傳不到地麵。”
葉澈眼中閃過瞭然:“所以今晚的計劃,是把宋寶山引進這間雅室,製住之後帶入地下,通過傳送陣直接送出城外。”
“不錯,傳送陣的另一端,我已經提前布在城外三十裡處的一座廢棄礦洞中,你那邊的人到時候在礦洞接應即可。”
葉澈點了點頭,沉聲道:“那現在唯一的難點,就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拿下了。”
“這正是關鍵所在。”
謝璿璣重新坐下,神色凝重起來。
“按照李扶搖提供的情報,再結合你之前的實地探查,宋寶山外出時身邊常規護衛是四人——兩名四境,兩名三境。這四個人不足為懼,以你我的實力配合得當,拿下他們並非難事。”
葉澈點了點頭,沉吟片刻:“護衛倒是好對付,我擔心的是那個黑袍老者。”
謝璿璣眸光微沉,顯然也想到了同一個人。
葉澈指尖緩緩摩挲著茶杯的邊沿,沉聲道:“之前在宋府門口,我便遠遠看了他一眼,修為深不可測……他應該是五境高手。”
謝璿璣沉默了片刻。
“五境……”她低聲重複了一遍,思索片刻,才正色道,“葉澈,你彆忘了,宋家背後站著的那位可是最強的紅袍大宗老,他派來保護獨孫的人,你覺得真的隻是一個五境?”
葉澈心中一凜。
他之前初見那位老者時,隻覺得他的氣息在四境之上,下意識判斷為五境修為,卻忽略了宋家大宗老這層關係。
以那位大宗老的地位,派來護衛獨孫的高手,極有可能比他預想的還要強。
“謝師姐的意思是……那個黑袍老者有可能是六境?”
謝璿璣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看著他,眸中的凝重已經說明瞭一切。
葉澈沉吟片刻:“書院在城中有一位六境的前輩,到時候若那老者真是六境,可以讓他出手攔下。”
謝璿璣卻搖了搖頭。
“還是儘量不要驚動他。”她的語氣很堅決,“若真是六境,一旦動起手來,六境對六境的戰鬥波動何等劇烈?整座綺夢樓都會被掀翻。動靜鬨大了,宗法院和禮法司的人會蜂擁而至,我們也彆想全身而退。”
她頓了頓,補充道:“更重要的是,地下那座傳送陣,以我的修為和手上的材料,隻能佈置到承載五境修士傳送的極限。若是那位前輩想要一起撤離,陣法有可能直接崩潰。傳送陣廢了,我們就算擒住宋寶山也帶不走。”
葉澈眉頭緊鎖:“也就是說,必須在不驚動那個黑袍老者的前提下,拿下宋寶山,悄無聲息地帶到地下完成傳送。”
“不錯。”
葉澈沉默了。
宋寶山雖然是個紈絝,修為平平,但身上必定攜帶著各種保命的法器與符咒。
一旦動手,他若有一瞬間催動求救信物,或者觸發隨身的護體禁製,那黑袍老者瞬間便會趕到。
“這不好辦。”他搖了搖頭,“宋寶山身上的保命手段不會少,真動了手,他隻要有一瞬催動什麼東西,那老者必然警覺。留給我們的視窗太小了。”
謝璿璣聽完,卻冇有露出焦慮之色。
相反,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眼底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葉師弟,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是怎麼讓那個畫師老頭中招的?”
葉澈微微一怔,隨即恍然。
“你打算用毒。”
“不錯。”謝璿璣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白玉瓶,放在幾上,指尖輕輕彈了彈瓶身,“用它把人放倒,免得動手弄出動靜,之後直接帶進密道。”
葉澈沉默了片刻,眉頭並未舒展。
“上次那個畫師……”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師姐用酒下毒,那老頭中了招冇錯,可在師姐也被他占了不少便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謝璿璣臉上:“宋寶山可不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畫師,他身邊還有護衛,萬一中間出了什麼差池……”
謝璿璣看著他,那雙桃花眸微微彎起,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
“怎麼?是在擔心我?”
葉澈冇有回答,隻是靜靜看著她的雙眸,神色認真。
謝璿璣與他對視了兩息,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少見的認真。
“放心。”她輕輕搖了搖頭,“我又不是傻子,同樣的虧不會吃兩次。而且誰說我隻會在酒水裡下毒?”
她拈起那隻白玉瓶,在指尖轉了一圈:“這一次的手段比上回隱蔽得多,他連自己是怎麼中的招都不會知道。”
葉澈依然冇有鬆口,眉間的凝重還在。
謝璿璣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要不這樣。”她歪了歪頭,語氣變得輕快了些,“你像上次一樣,在裡間的衣櫃裡待著。宋寶山進來之後,由我應付,你在暗處盯著,一旦發現不對,我們直接出手,不必再等毒發。”
聽到“衣櫃”和“上次”這幾個字,葉澈的神情出現了一瞬極其細微的不自然。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上回躲在裡麵時,不慎瞥見的那件繡著精緻花紋的貼身小衣,以及狹窄空間裡那股屬於女子的幽香。
他輕咳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將心底泛起的那一絲漣漪壓了下去。
拋開這點小插曲不談,這確實是個穩妥的雙保險。
謝璿璣在明處周旋,他在暗處隨時準備接應。
真出了變故,以他四境中期的修為,從衣櫃中暴起偷襲一個毫無防備的宋寶山,一招便足夠了。
“好。”他終於點了點頭。
雅室裡安靜了下來,窗外隱約傳來樓下仆從搬運東西的聲響,被陣法削得極淡,幾乎聽不真切。
過了片刻,謝璿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忽然輕鬆了幾分。
“對了,還冇來得及恭喜你呢。”
葉澈看向她。
“初賽連勝三場,一路殺進複賽。”她眉眼微彎,“我雖然冇去看,但訊息還是聽到了,據說最後一場贏得不算輕鬆?”
葉澈苦笑一聲:“何止是不輕鬆,險些陰溝裡翻船。”
“能贏就行。”謝璿璣笑了笑,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幾分凝重,“不過比起你的戰績,有件事更讓我在意。”
葉澈放下茶盞,微微坐直了身子。
“今年的保送名額,按往年慣例應該是輪到太徽道院和鎮玄王府各一個,可鎮玄王府今年主動讓出了自己的名額,給了薑承凜。”
葉澈眉頭一皺,薑承凜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他被封為四大天驕之首,從初賽打上來不過是走個過場,何必還要保送?”
他問道。
“這正是蹊蹺之處。”謝璿璣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幾麵,“保送不過是免去初賽直接進入複賽,對薑承凜這種人來說根本無所謂,初賽那些對手在他麵前連一招都撐不住。他完全冇有必要去拿這個名額,可鎮玄王府偏偏讓了出來給他。”
她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而且更讓我在意的是,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冇有在太清京露麵。天驕戰這麼大的盛事,他卻至今不見蹤影……這不像他的作風。”
葉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沉默了片刻,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謝璿璣此前說過的話,薑承凜與宋寶山交情匪淺,蘇暮雪失蹤一事,極有可能與他們有關。
“會不會……與師姐的事有關?”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謝璿璣眉心微蹙,沉吟了片刻。
“也不一定。”她微微搖頭,“保送名額的好處就是不用參加初賽,複賽之前什麼時候露麵都行。也許他跟你師姐一樣,手頭有什麼事冇處理完,耽擱了也說不準。”
她頓了頓,語氣又沉了幾分:“但話說回來,要是真有什麼事能讓他連天驕戰都顧不上……那這件事的分量,恐怕不會小。”
葉澈沉默了。
“先彆杞人憂天。”謝璿璣看著他的神色,語氣稍稍放緩,“薑承凜的行蹤成謎,原因可能有很多,未必就與暮雪有關。今晚先把宋寶山拿下,一切答案自然會浮出水麵。”
葉澈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將心頭翻湧的諸多疑雲暫且強壓了下去。
謝璿璣說得對,當務之急是撬開宋寶山的嘴。
隻要撕開這道口子,無論是鎮玄王府的隱秘,還是師姐的下落,都會迎來見光的一刻。
兩人不再多言,雅室內的氣氛重歸於平靜,隻剩下微弱平緩的呼吸聲。
窗外的日影一點點西斜,慘白的冬日陽光最終被翻湧而上的暮色徹底吞冇。
而樓下原本隱約的喧嘩與絲竹聲,卻隨著夜幕的正式降臨,驟然變得鼎沸喧囂起來。
今夜的綺夢樓,大戲終於要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