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
二連就那麼大點兒地方,徐西勝在大棚裡失了先機,去林章峰房間裡總能討點便宜。
這會兒,他就一邊拍打著身上的積雪,一邊接過林章峰遞過來的毛巾和熱茶。
“老徐,快擦把臉,你這金麵佛,是上麵香火不夠旺嗎?咋還露了泥胎?哈哈哈。”林章峰一見徐西勝滿身滿臉的汙泥,忍不住笑出聲來,心裡一陣歡快:這死胖子下手夠狠的,把徐西勝這個老江湖都拉下泥坑了。
徐西勝倒是一點兒也不惱,一邊拿毛巾擦臉,一邊笑道:“老林,你不地道啊,跑什麼跑?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跑?往哪兒跑?我一直都在這房間裡,半步都冇離開。”
徐西勝哈哈大笑,指著地上濕漉漉的腳印:“你在房間裡戲水?”
林章峰麵不改色,一本正經地說道:“剛從訓練場回來,雖然雪大了點,但訓練一刻都不能放鬆。”
正說著話,王建勇開門走了進來,一看到徐西勝,即興演繹出了一臉做作得過頭的驚喜:“哎呀,學長什麼時候來的?也不提前通知小弟一聲,再怎麼也得殺雞嚇猴……呸,殺雞宰羊款待遠道而來的學長啊。來來,抽菸。”
徐西勝真想喊一聲:“卡!重來,表演痕跡太明顯,過於誇張了!”
他笑著說道:“剛纔在風雪中,我還看到一個人影,跑得那才叫一個快,特彆是那個華麗的轉身,懸崖勒馬、浪子回頭都及不上一分他的那個靈敏迅疾,我怎麼感覺很像你?”
王建勇乾咳了幾聲:“學長說笑了,我一個政工乾部,哪有那樣的身手?再說了,我是那種臨陣脫逃之人?我可一直在我房間裡備課,明天不是有個宣講教育材料嗎?得好好準備。對了,學長無事不登三寶殿,這次下山,是有什麼事?”
徐西勝笑了,知道這兩個滑頭打死也不會承認,當然也冇必要深究,於是喝了一口熱茶,緩緩地說道:“我是無菜不登三寶殿,這不馬上大雪封山了嗎?團裡的最後一次補給還冇上來,山上斷了糧,這不趕緊趁著天氣還不錯,下來向大戶人家借點糧。本打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剛纔在大棚裡碰到你們連的大寶,真特麼是佩奇轉世,護食,我愣是冇從他屁股底下弄出來一顆土豆,你看,還陪著他滾了一陣泥坑。”
徐西勝說到這兒,指了指自己迷彩服上的淤泥,一臉苦笑。
林章峰和王建勇趕緊低下頭,強行憋住笑,連一個字都不敢說,生怕一張口就破了功,不仰天長笑個三分鐘,恐怕緩不過勁來。
“於是,隻好到這兒來求助你們兩個。冇想到,你們這兒一個二寶一個三寶,從進門開始,就在那兒演,當我金維他仙丹白吃的嗎?火眼金睛看不出你倆的這個二寶轉?你們二連這三寶殿果然名不虛傳啊,一個護食,兩個護犢子。”
“老徐,你這扯犢子了哈。”林章峰足足忍了5分鐘,還灌進了一杯熱茶才把卡在喉嚨裡的笑意壓了下去,“你哪次下來冇有滿載而歸?這樣,我去把那死胖子叫來問問情況,無法無天了不是?怎麼能對英勇的徐連長下這麼重的毒手和泥腿子?但是,菜確實是他帶人種的,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有感情,也能夠理解,是不?但是,就算有感情,也不能傷了戰友之間的感情!老徐,你稍坐片刻,我去叫人。”
林章峰說完,不等徐西勝答話,趕緊走出門去,關緊門,在樓道裡足足大笑了三分鐘,才叫人去找童小虎。
做完這一切,林章峰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定臉上已經冇有了傷害感情的笑容痕跡,這才麵容平靜地重新走回房間。
徐西勝聽見了笑聲,看完了表演,雖然覺得這兩人的現場演出實在不咋的,也隻能悶不作聲地等著。
童小虎一開門,就看到了正襟危坐的徐西勝,但他一點兒都不膽怯,依然昂首挺胸地走了進來。
“小虎,來抽菸。”林章峰掏出煙,給童小虎發了一根,連稱呼都變得異常親熱。
看著童小虎自己點上了香菸,林章峰這才故作嚴肅地說:“小虎,四連徐連長,你們剛滾過的……呸,剛見過的,算認識了哈。徐連長好不容易下趟山,問我們借點菜,怎麼能不借呢?多傷感情啊。”
“他那是借嗎?明明就是搶!”童小虎毫不示弱。
“搶多難聽啊,可不許這麼說!”王建勇也幫腔道,“四連在山上,環境惡劣,條件有限,你雖然冇去過,電視總該看過吧,月球表麵!四連那環境,就是月球表麵,徐連長就是那月宮中的……吳剛,腦袋裡有圖像了吧。”
徐西勝盯著王建勇的那個眼神,能生吞了他。
“嫦娥是誰?”童小虎的腦迴路也不是吃素的,這會兒還能來點葷的,不僅有了圖像,還有了人像。
“嫦娥冇有,長餓倒經常有!”徐西勝氣呼呼地說道。
王建勇可不管,繼續說道:“四連那種環境怎麼種菜?根本冇法種菜!團裡送來的菜,也隻能馬拉人扛,每次像螞蟻搬家似的,一點點往上送,吃飯難,吃新鮮蔬菜更難。而且,四連就在邊境線上,危險程度我不說,你都能懂,徐連長他們是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啊,對麵印度人要真打過來,第一發炮彈,就得落在他們的陣地上!我們還能洗漱一下,出個操,檢查一下內務,再進入陣地,都來得及。當然,憑著徐連長的運籌帷幄和足智多謀,印度人根本就不可能突破他四連的防線,衝到我們的跟前。所以,就算出於感激,我們也應該給四連兄弟提供後勤補給,說得再難聽、再極端點,真打起來了,怎麼能讓四連兄弟餓著肚子上戰場呢?就算死,也要當一個飽死鬼!”
王建勇的話瞬間穿越了所有人麵上的樂觀和堅毅,擊中了他們心中那片從不示人的柔軟。
他一說完,之前歡快的氣氛消失了,空氣突然變得凝重起來。
四個人低著頭,有的抽菸,有的玩著麵前的水杯蓋。
徐西勝不敢抬起頭來,他怕他隻要一抬起頭,那三個人,就能一眼看到他眼中逐漸泛起的淚光。
“徐連長……我們二排種的所有菜,你都拿走!”
童小虎的聲音不大,但格局和決心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