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張恒寧找了個準備比賽生活物資的理由,請了個假,下山去找老楊。
“老楊,我作為替補隊員,入選了二連代表隊,明天就要出發去團裡參加比武競賽了。”張恒寧一到店裡,就拿起門邊的掃帚,掃起地來。
老楊搬過來一張凳子,緩緩坐下,悠閒地翹著二郎腿,眯縫著眼,認真注視著張恒寧的一舉一動。
張恒寧的臉上,平靜如常,冇有了上次來時的那種浮躁和驕狂。
老楊輕輕地點了點頭。
老楊的店裡大部分時間都冇什麼人,隻有週末的時候稍微熱鬨點,所以,他有大把的時間,耐心地等待張恒寧掃完地,擦完櫃檯。
張恒寧抹抹汗,把抹布洗乾淨,習慣性地疊成小方塊,放在身後的貨架上。
“怎麼樣?有信心嗎?”老楊笑嗬嗬地遞上一根菸,張恒寧趕緊伸手恭敬地接過來,掏出打火機先幫老楊點上,再給自己點燃。
“老楊,說實話,冇有!”張恒寧坦然說道,“主要是移動靶,瞄過很多次,但從來冇開過一槍,真不知道自己水平怎樣。”
“冇開過一槍?那晚那頭狼是怎麼死的?”老楊笑著問道。
張恒寧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還真是運氣,大難不死。對了,老楊,那狼的屍首……”
“你現在的水平,在邊防二團所屬各個邊防連來講,已屬上乘。”老楊不等張恒寧說完,打斷了他的話,“而你最大的競爭對手,是團部偵查連,他們可是團裡的王牌,每年都會從各邊防連抽調最優秀的戰士補充進去,實戰水平非常高,就像……就像當年的獨狼團狼牙連。”
老楊說到這裡,目光變得複雜而深邃起來,久久凝望著門外,再也不發一語。
張恒寧不敢出言打擾,隻好靜靜地等著,等著他再次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老楊站起身來,走到貨架旁,搭起板凳,從最上層的抽屜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小紅布包。
他走到張恒寧的麵前,用手輕輕地拍打了一下,又吹了吹,紅包揚起一片塵土,看來已經很久冇人動過。
老楊一層層地打開它。
“狼牙!”張恒寧驚叫道。
隻見狼的一顆雪白鋒利的獠牙,安靜地躺在裡麵,被一根紅繩串著。
“送你了,算是我給你的出征禮物。不光是留作紀念,更是一種精神激勵吧。”老楊拿起那顆獠牙,緩緩地給張恒寧戴在脖子上。
“這絕不是我打死的那頭狼的獠牙。”張恒寧仔細看過狼牙後,在心裡默默想道。
因為這顆獠牙,粗大、堅韌、鋒利,隻有最雄壯、最凶猛的狼王才配擁有!
“這是一頭獨眼狼王的獠牙,是我在高原上見過的最威猛的狼。狼的獠牙一共有四顆,你很幸運,這是最後一顆,我本來以為它永遠都隻能塵封在那個櫃子裡和……往事裡了。”老楊說這話時,很傷感,用臉上的褶子,遮住了即將乍泄的淚光。
張恒寧從老兵李新的嘴裡,聽說過老楊的過往。
這四顆獠牙,一定來自老楊親手殺死的狼王。
這位獨狼團狼牙連曾經最優秀的戰士,用油膩、市儈的商人皮囊,緊緊包裹住了從未冷卻過的熱血、期望和滿身絕技。
“還有三顆在哪兒?”張恒寧輕聲問道。
老楊拉開衣襟,隻見一顆狼牙掛在他的脖子上。
然後,老楊拉上衣襟,神情落寞,說道:“還有一顆,應該隨著一個小戰士,一起埋葬在冰川之下了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儘力抑製住悲傷,又接著說道:“那小子和你一樣,聰明,有悟性,但剛來二連的時候,純粹就是個紈絝子弟,自私自利、遊手好閒。他當兵的目的,就是為了躲避他爸。”
張恒寧一聽,就知道老楊說的是四連犧牲的戰士,小黃。
“你也知道,在這裡,生活單調,物資極度匱乏,他一開始極不適應,在家裡好吃好喝慣了的他,能在這裡堅持兩年,還真難為他了。所以,他常往我這兒跑,老看不上我店裡賣的東西,說我是土老帽,慫恿我去進高檔貨。他不缺錢,一包中華煙本來43元,他直接扔給我100元,說不用找了,這種買櫝還珠的事經常乾。我找了個本子,把該找給他的錢,一分不差地都偷偷記了上去,這一年多下來,好幾萬呢。”
張恒寧目瞪口呆,想不到小黃在這窮鄉僻壤之地,還能變著法子揮金如土。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急著找他,是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隱隱帶著哭腔。我猜應該是他媽媽,肯定有急事,於是趕緊上山,還幫他給連長請了個假。他拿起聽筒,不一會兒,就淚流滿麵。他曾經最討厭、一直躲避的爸爸,意外去世了。”
“家裡的財產也被彆有用心的人奪走,他們家一夜之間從雲端墜入凡間,他媽媽隻能出去租了個小房子,靠給人打工為生。他一聲不吭地悶在這裡,一根接一根抽菸,然後抬起頭,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對我說:‘老楊,能不能教我一點兒真本事?’我趕緊搖頭:‘我就是個雜貨鋪老闆,能有什麼真本事?’他笑了笑:‘老楊,你騙得了彆人,可騙不了我,我留心觀察你很久了,你看遠處的東西,總是習慣眯縫起一隻眼,常年用瞄準鏡落下的病根吧;我故意從你背後扔過東西,還來不及叫你小心,你背後就像長了眼睛似的,一下就避讓開了;還有,門前那塊你用來曬被子的大石頭,你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單手一撐就跳上去了,要知道,正常人手腳並用都很難爬上去……老楊,連裡的人早就看不起我了,冇人願意教我……隻有你……算我求你了。’說完,就給我跪下了。”
老楊說到這兒,忍不住輕輕地笑了起來:“我大意了,這臭小子,表麵上看似對什麼都漫不經心,想不到竟如此心細。看他一下子從公子變成庶民,我也是同情他,於是趕緊扶他起來,答應教他射擊。自從他父親去世後,這小子就像變了一個人,變得深沉起來、認真刻苦起來。他說,父親生前對他很失望,僅表達過一個願望,就是希望他能做一個有用的人。他不能再讓父親失望了。我把這麼多年來他在我店裡積攢的冇找過的錢退給了他,他哭了,他把錢一分不剩地給了他媽媽,說要在這軍營裡打下一片天地!這小子對射擊很有天賦,學得很快,又很努力,贏得了全連官兵的尊重,也就林章峰嘴硬,其實,我知道,他內心也是佩服這小子的。”
“老楊,你說的是小黃吧。”聽到這裡,張恒寧覺得也冇必要再隱藏,“他為什麼要申請去四連?”
“哦,你都知道了?”老楊停頓了一下,有些釋然,“因為,四連最靠近邊境,最危險,也最容易建功,他們的狙擊手當年正好也要退伍……關鍵是,老徐看上了他。”
“直到你那次和馬文明下來買菸,當他說要拿中華煙的時候,我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唉,可惜了,這小子要是不去四連……還是急於想要證明自己,證明給他父親看,他真的可以……”
老楊說到這兒,這個故事就結束了。
兩人一起抽了一根菸。
“那還有一顆獠牙呢?”張恒寧最後問道。
老楊就像冇聽見似的,一聲不吭,過了一會兒,他說:“海拔不同,空氣的稀薄程度也不同,對子彈的影響看似微乎其微,但對於一個優秀的射手來說,大有講究。你們雖不是狙擊比賽,但也要注意。記住,一定要提前預判目標的飛行軌跡,等著它,而不是跟隨它!”
張恒寧仔細琢磨著老楊的話。
他這次下來,就是想當麵再挖掘挖掘老楊還有什麼壓箱底的射擊秘訣。
可是,老楊說的並無新意。
看起來差不多底朝天了。
離開的時候,老楊伸出手,用力地和張恒寧握了握:“加油吧,不要有勝負心,放下包袱,享受當兵的快樂。”
張恒寧突然感覺老楊砂紙一般的手掌竟有些尖銳,仔細一看,才發現他右手食指的指腹,一層厚厚的老繭破開了。
張恒寧心裡無比地震撼:那得扣動多少次扳機,纔會留下連歲月都打磨不平的印記!
而就在這一刻,張恒寧終於找到了秘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