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詞 第3章

第3章 浣衣局------------------------------------------。，常年不見陽光，潮濕陰冷。這裡是宮中最低賤的去處之一，專門清洗各宮太監宮女的衣物，偶爾也要洗一些低位妃嬪的衣裳。，四十來歲，麵黃肌瘦，一雙三角眼透著刻薄。她打量了阮流傾一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又是哪個宮裡塞過來的？瞧這細皮嫩肉的，能乾活嗎？”：“奴婢會努力學的。”“學？”孫姑姑冷笑，“浣衣局的活計可不是學出來的。去，把那邊的衣裳洗了，今日洗不完不許吃飯。”，堆著三座小山似的臟衣服。，挽起袖子走到井邊。春寒料峭，井水冰得刺骨，她的手剛伸進去就凍得通紅。她咬著牙，一件一件地搓洗。，她洗到深夜，雙手磨出了血泡。，她學會了用棒槌捶打衣物，血泡破了，沾了水鑽心地疼。，她發起了低燒，但冇有告訴任何人，依然天不亮就起來洗衣。，冇有哭泣，甚至冇有向任何人求助。她像一株長在石縫裡的草，默默地、堅韌地活著。，但七天過去了，阮流傾雖然瘦了一圈，手也粗糙了許多，卻始終冇有喊過一聲苦。孫姑姑的態度漸漸從刻薄變成了默許，偶爾還會在飯點多留一個饅頭。。阮流傾每天重複著洗衣、晾衣、疊衣的流程，接觸不到任何貴人，也聽不到任何宮裡的訊息。她反而覺得安心——離權力越遠，就越安全。，浣衣局來了一個不速之客。，麵容和善，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她在浣衣局的院子裡四處張望，孫姑姑迎上去，那宮女低聲說了幾句話，孫姑姑便回頭喊：“阮流傾！過來！”

阮流傾正在晾衣裳，聽見喊聲擦了擦手走過來。

那宮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你就是阮姑娘？我是純嬪娘娘身邊的翠微。娘娘聽聞阮姑娘在浣衣局受苦，特意讓我送些點心來。”

阮流傾愣住了。

純嬪？她忽然想起殿選那日在廊下幫助過的那位溫婉娘娘。

翠微看出她的疑惑，笑著解釋：“阮姑娘可能還記得，選秀那日，你在廊下幫過純嬪娘娘。娘娘一直記著你的恩情。後來她打聽到你被分到了浣衣局，很是心疼，便讓我來看看。”

阮流傾搖頭：“那不算什麼恩情，隻是舉手之勞。”

翠微認真道：“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對娘娘來說卻是雪中送炭。娘娘說，當時她頭疾發作，身邊隻有一個小宮女，若不是你細心照應，隻怕要摔倒在地，鬨出大事。這份情，她記在心裡。”

阮流傾沉默了片刻，問道：“純嬪娘娘……是怎樣的人？”

翠微眼中露出溫暖的神色：“娘娘是這宮裡最好的人。她出身書香門第，溫柔和善，從不苛待下人。可惜……”

“可惜什麼？”

翠微壓低聲音：“可惜太和氣了。”

阮流傾心中一凜。

翠微將食盒塞到她手裡，裡麵是四樣精緻的點心，還有一小罐桂花蜜。“娘娘說了，浣衣局苦，讓你先在這裡熬著，等有機會，她想辦法把你調過去。這是娘孃的一點心意，你且收下。”

此後每隔幾天，翠微都會來送些東西，有時候是點心，有時候是舊衣裳，有時候是幾本書。阮流傾漸漸從翠微口中瞭解到更多關於純嬪的事。

有一回，翠微無意中說起：“娘娘也是庶出。”

阮流傾正在疊衣裳的手微微一頓。

“戚家是書香世家，娘孃的母親是側室，在她十二歲那年就過世了。”翠微歎了口氣，“娘娘說，她在家時受了不少委屈，所以看見你，就像看見當年的自己。都是庶出，都是被逼著入宮，都想躲卻躲不掉。她說她知道那種滋味。”

阮流傾低著頭，手指慢慢撫過一件洗得發白的衣裳。

原來如此。

純嬪的善意，不是施捨，不是拉攏，而是共情——一個同樣從泥濘中走出來的女子，對另一個正在泥濘中掙紮的女子，伸出的手。

“替我告訴娘娘，”她輕聲說，“流傾記住了。”

兩個月後，機會來了。純嬪宮中的一個灑掃宮女犯了錯被攆走，缺了一個人手。純嬪親自向皇後請示，要了阮流傾去。

皇後馮悠儀正在看賬本，頭都冇抬：“一個浣衣局的宮女罷了，你要就領去。”

就這樣，阮流傾離開了浣衣局，踏入了純嬪居住的鹹福宮。

踏入鹹福宮的那一天，阮流傾第一次正式拜見純嬪戚宛茵。

戚宛茵二十出頭的年紀，麵容溫婉，眉目如畫，穿著一件淡紫色的常服，坐在窗前看書。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她抬起頭，看見阮流傾站在門口，便放下書，微微一笑。

“你就是流傾？”戚宛茵的聲音像三月的春風，柔軟而溫暖，“來，過來坐。”

阮流傾跪下行禮：“奴婢叩見純嬪娘娘。”

戚宛茵親自走過來，將她扶起。她的手很暖，掌心柔軟，不像阮流傾那雙粗糙得不成樣子的手。

“不必多禮。”戚宛茵看著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紅，“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阮流傾搖了搖頭：“奴婢不苦。”

戚宛茵拉著她坐下，親手給她倒了一杯茶。茶水溫熱，入口微苦，回甘悠長。

“流傾，”戚宛茵認真地看著她，“從今往後，你就住在鹹福宮。我不會把你當奴婢使喚——你就當我是姐姐，可好？”

阮流傾端著茶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她在阮府活了十六年，冇有人對她說過“你就當我是姐姐”。

“娘娘……”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叫姐姐。”戚宛茵笑著說，眼中有光。

阮流傾深吸一口氣，把那聲“姐姐”嚥了回去——她知道自己終究是奴婢，不能逾越。但她把這聲“姐姐”記在了心裡。

“奴婢記住了。”她說。

戚宛茵冇有勉強她，隻是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書繼續看。阮流傾坐在一旁，安靜地給她續茶。

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