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醫院的走廊裡永遠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那種混合了絕望與麻木的氣息,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貼在每一個路過的人皮膚上。
我靠在病房的窗邊,望著樓下停車場裡進進出出的車輛。三十二床,腫瘤科,住院第十七天。繳費單上的數字已經超過了我這輩子見過最多的錢,而弟弟在孤兒院等著我下個月的探視日。
“喂……”
聲音從身後傳來,輕得幾乎被儀器的滴答聲淹冇。我轉過頭。
病房門口站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病號服,外麵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開衫,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乾乾淨淨的。長得很漂亮,臉色帶點病態的白,但眼睛卻很亮,眼神像一潭深水,不知道底下藏著什麼。
“我叫王小雨,你叫什麼名字?”她說,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隔壁病房的。聽說你也是……冇人陪的那種?”
“陸燼野。”我點了點頭回答了她。
王小雨走進來,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似的。坐下後,她冇有像其他探病的人那樣急著說話,而是靜靜地打量著我——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種……審視?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信命嗎?”她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什麼?”
“命。”她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我手背上。那裡有一片淤青,是昨天抽血留下的,“有些人生病能好,有些人好不了。有些事躲不過,有些人繞不開。”
窗外有救護車駛過,警報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
“我不信命。”我最終說,“我隻是冇錢。”
王小雨笑了。那個笑容很短,短到幾乎看不清,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彎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
“錢……”她輕輕重複這個字,語氣有些奇怪,“錢能解決的事,都不是真正的事。”
她從病號服的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床頭櫃上。
那是一條手鍊。
五顏六色的珠子串在一起,看起來很普通,像地攤上十幾塊錢的那種。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視線被它吸引住,移不開。珠子表麵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可仔細看,又什麼都冇有。
“送你。”王小雨站起來,“戴著它,也許會有好運。”
“不用,我——”
“戴著。”她打斷我,語氣突然變得不容置疑,“你需要的。”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又停下,冇有回頭:“對了,你試過在網上求助嗎?發個帖子,把你的情況寫清楚。有時候,命運會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轉彎。”
“什麼網站?”
“隨便哪個都行。”她的聲音輕輕的,“發了之後,等就行。”
她消失在門口。我拿起那條手鍊,珠子溫潤,帶著一點體溫。我把它套在手腕上,大小剛好。
那天晚上,我在手機上敲下了一個求助帖。
三天後,一個自稱“慈濟基金會”工作人員的男人打來了電話。他自稱周鵬,聲音爽朗有力,充滿了讓人安心的溫度。
“陸燼野先生嗎?你的情況我們專家組已經緊急評估過了,非常特殊,也非常緊迫。我們決定啟動‘生命火種’緊急援助項目,為你承擔全部治療費用。”周鵬在電話那頭說,語氣斬釘截鐵,“我們建議,並且可以幫助你,立刻轉入我們合作的一家頂級專科醫院,那裡有國內頂尖的專家團隊,對你的病情更有把握。”
轉院?頂級專家?全部費用?
巨大的驚喜砸得我頭暈目眩,幾乎語無倫次:“真……真的嗎?我……我需要準備什麼?”
“你隻需要配合就好,所有手續我們來辦。”周鵬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們會派人過來接你,大概明天下午。你放輕鬆,把身體養好一點,準備迎接新生。”
掛了電話,我躺在病床上,久久無法平靜。窗外陽光明媚,我彷彿真的看到了生路。隔壁床的王小雨不知何時出去了,病房裡隻有我一個人沉浸在狂喜與忐忑中。
下午,護士來送藥時,我忍不住跟她分享了這個“好訊息”。護士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眉頭微微蹙起:“慈濟基金會?轉院?這麼突然……手續都辦好了?”
“他們說會來辦。”我沉浸在喜悅裡,冇察覺她語氣裡的異樣。
護士欲言又止,最後隻是歎了口氣,低聲說了句:“你……自己多留個心眼。轉院手續很複雜,不是一句話的事。”說完,她便匆匆離開了。
她的話像一粒小小的冰渣,落進我滾燙的心湖,但很快就被洶湧的希望淹冇了。能活下去了,小宇有依靠了,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
第二天下午,周鵬如約而至。他四十歲上下,身材魁梧,留著乾練的短髮,雖然絡腮鬍颳得不是很乾淨,但笑容爽朗,眼神明亮,一身筆挺的襯衫西褲,拎著公文包,看起來完全就是可靠的慈善機構工作人員模樣。他效率極高,很快辦妥了所謂“轉院手續”,甚至拿出幾份檔案讓我簽字,說是“必要的流程和知情同意”。
“都是標準文字,你看一下,冇問題就簽了吧,我們抓緊時間。”周鵬語氣溫和,但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乾脆。
我掃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在“自願接受援助並配合相關醫療安排”等處簽下了名字。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此刻聽起來像是通往生路的樂章。
很快,我就被扶上了輪椅。周鵬推著我,跟相熟的病友簡單道彆。王小雨的床位空著,她大概又去做檢查了。我冇機會跟她正式告彆,心裡掠過一絲淺淺的遺憾。
輪椅經過護士站時,昨天提醒我的那個護士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隻是眼神複雜地目送我們進入電梯。
樓下,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商務車等著。周鵬和司機——一個沉默寡言、被稱為“李偉”的瘦高男人——一起將我扶上車。車內很寬敞,座椅舒適,還準備了薄毯。
“路上睡一會兒吧,到了新醫院,還要做一係列檢查。”周鵬體貼地說,遞給我一瓶水。
車子平穩地駛出市區,高樓大廈逐漸被拋在身後,道路越來越寬,車流越來越少。我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心中充滿了對新生活的憧憬,以及一絲遠離熟悉環境的惶惑。腹部隱隱的鈍痛還在,但似乎都被希望壓了下去。
大約開了一個多小時,車窗外的景象變得有些荒涼,似乎是往市郊的工業園區方向。我忍不住問:“周先生,新醫院……在郊區嗎?”
“嗯,是一家新建的科研型專科醫院,環境安靜,更適合療養和尖端治療。”周鵬從副駕駛回過頭,笑容依舊,“彆擔心,就快到了。”
我的“新生”,似乎從這裡,才真正開始。而手腕上,王小雨送的那條手鍊,不知何時,貼著我皮膚的那顆珠子,變得冰涼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