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索盧雲剛剛批閱完一批禁軍文書,便覺得眼皮沉重腰背痠軟,她放下手中的筆,揉了揉酸澀的眉心,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從前在邊關她可以日夜奔馳,連續數日不眠不休的指揮作戰,可以提著槍衝殺在最前線,就算是血戰方歇她也能強打精神處理軍務,與父兄商討對策。
可如今隻是安坐府中批閱半日禁軍送來的文書,竟也感到力不從心,而這僅僅隻是開始,待孩兒降生後,哺育照料耗費的心神隻會更多。
嚴琳的話一遍遍的在她腦海中迴響:“不能再靠單人的悍勇……需要培養自己的心腹和勢力……運用智慧……”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她過往的認知堡壘上。
她自幼被教導忠君愛國、勇武善戰、憑實力立身,最不屑的便是結黨營私、蠅營狗苟,在她看來那是無能者和姦佞之徒所為。
可如今現實擺在眼前,身處波橘雲詭的朝堂和深宮,強敵環伺,明槍暗箭,她又有孕在身精力不濟,若再隻憑一腔孤勇單打獨鬥,莫說實現抱負輔佐儀辛,恐怕連自身與孩子的安危都難保障。
為了腹中的骨肉,為了那個全心信賴維護她的夫君,也為了不辜負父兄的期望和索盧氏的榮光,她似乎不得不走上那條她曾經最為鄙夷的道路。
可具體該如何做?從何下手?索盧雲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這就像讓猛虎去學習狐狸的狡詐,讓她從靈魂深處感到牴觸和無措,但理智告訴她,嚴琳說的是對的,她必須改變和學習。
幾番思量後,索盧雲將嚴琳再次喚到跟前,屏退左右,暖閣中隻剩下她們二人。
“阿琳,你那日所言我深思許久,如今的形勢確實需要變通,隻是我自幼最恨結黨營私、蠅營狗苟之事,父兄也隻教我忠君報國、光明磊落,從未教過我這些……
你說的經營勢力培養心腹,具體該如何做?我現在毫無頭緒,阿琳你既然提出,可否再為我仔細分說分說,該如何著手?”她開門見山的問道,眼裡帶著求知慾。
嚴琳看索盧雲態度認真,知道她是真的聽進去了,心中既感到欣慰又覺得有壓力,欣慰的是索盧雲終於肯麵對現實主動求變了,壓力是她提出的問題宏大而複雜,涉及古代權術、人際關係、情報網絡構建等多個方麵。
但她並非真正的謀士,所知所感更多的來自另一個時代的資訊爆炸和影視文學的潛移默化,但事已至此,她也隻能竭儘所能,結合對當前局勢的理解,儘量給出建議。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儘量用索盧雲能理解的方式說道:“姐姐既然問起,阿琳便鬥膽說說自己的淺見,所謂培植心腹,經營勢力,並非一定要學那些奸佞之輩結黨營私、蠅營狗苟。
姐姐可以把它理解為在軍中挑選培養可靠的將領士卒,在府中在身邊聚集任用忠誠能乾之人,在朝野辨識結交誌同道合或者利益可共的盟友。”
她見索盧雲聽的專注,便繼續細化:“首先是府內,姐姐如今是王子妃,又執掌著禁軍之權,這府中上上下下便是你的根基。
需要確保關鍵位置,如采買、廚房、門房、車馬以及近身伺候的侍女婆子都是可靠之人,至少不能被外人輕易收買。
姐姐可暗中觀察哪些人勤懇本分,哪些人背景複雜,哪些人可能被利誘,慢慢的將不可靠的調離要害位置,提拔可信的。”
“其次是禁軍中,姐姐雖然暫時不便親臨,但威信和影響力需要維持,可定期召見幾位副統領和主要將領,聽取稟報給予指示。
同時留意那些出身寒微但有真才實學,並且品性剛正的低級軍官,多加勉勵或可通過殿下在王上麵前美言助其升遷。
這些人若得姐姐提攜,將來便是你在軍中的根基,還有處理軍務文書時,對哪些人可用,哪些人需要提防,心中也當有本賬。”
“再次是宮中與朝中,這非一朝一夕之功,姐姐可先從命婦圈入手,定期入宮向陳王後請安時,留心其他妃嬪和宗室女眷的性情喜好,以及她們背後的家族關係。
有些無關緊要但訊息靈通的女官和內侍,也可適當施以小惠,不為探聽機密,隻為多一雙耳朵。
朝中官員尤其是那些中立的,或與索盧老將軍有舊的,其家眷亦可適當來往,無需特意討好,保持禮節性的問候和關懷即可,關鍵時刻或許就是意思香火情分。”
“最後。”嚴琳看著索盧雲認真傾聽的模樣,壓低聲音道:“姐姐需開始留意培養一兩個你能絕對信任的副手或幕僚,讓他們替代你處理日常瑣碎軍務,此人需通軍務懂文書且心思細口風緊。
將來姐姐生產育兒期間,許多事務便可交由他初步處理,你隻需把握大方向最後決斷,如此方能不至於完全與軍務脫節,也能節省精力。”
索盧雲聽的很專注,嚴琳條分縷析,把一件她原本覺得龐大又汙穢的事情,拆解成了一個個清晰可行,甚至可以說堂堂正正的步驟。
府內肅清、軍中培植、宮中留意、朝中維繫、培養副手……這些建議聽起來並非蠅營狗苟,反而是治軍理政的另一種延伸,隻是視角從單純的做事轉向了用人和謀勢。
她心中豁然開朗,之前那種無從下手的迷茫感消散了大半,她定定的看著侃侃而談的嚴琳,心中疑慮漸生,一個流離失所自稱是匠人出身的女子,怎會有如此清晰縝密的謀劃之能?
那神態、那語氣、那見識……
一個念頭猝不及防的劈入索盧雲的腦海:她到底是什麼人?
嚴琳被這目光看得心中發毛,剩下的話卡在了喉嚨裡,後背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糟了,自己是不是說得太多太專業了?完全超出了“阿琳”這個人設該有的認知範圍!
果然,索盧雲語氣平靜卻篤定的開了口:“阿琳,你果然不是普通的流民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