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人嘈雜的唏噓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刑逾白愕然立在原地,世界於他而言在這一刻都被抽離了。
鏽跡斑斑的鐵杵,一錘錘釘進他的心底。
胸口像破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呼呼地往裡灌著風,疼得幾近麻木。
麥麥皺著臉,突然掙紮了一下。
“嘶,叔叔,抓疼我了。”
刑逾白回過神,才發現麥麥的手腕被他無意識地握紅了一片。
顧忌著孩子,他極力剋製著瀕臨崩潰的情緒。
一雙眼赤紅著,彷彿能滴出血來。
警戒線內,拿著檔案的警察衝著人群喊道。
“案發現場第一發現者和死者家屬麻煩跟我們去一趟警察局。”
刑逾白將孩子抱起,摁在懷中,握緊了拳剛要上前,人群中央,一個黝黑精瘦的男人衝出來撲上前:“老婆,老婆!?”
“我們剛搬到城裡,租了房子,剛要好好開始生活,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啊!”
男人哭聲悲拗,圍觀人群聞聲皆麵露不忍。
這戲劇性般突兀的插曲如當頭棒喝,讓刑逾白走失的魂魄歸位。
擔架被抬進救護車,白佈下的手滑落下來。
那是一雙有些枯瘦的手,無名指還箍著一枚有些黯淡的素圈銀戒指。
不是薑星若!
意識到這一點,刑逾白自覺卑劣地鬆了一口氣。
極大的情緒落差和後怕,讓他身體不受控製地𝖜𝖋𝖞顫抖。
他抱著麥麥,手上一遍遍撥打薑星若的電話,逆著人流往外走。
“麥麥!”
突然,這時一道聲音叫住了他們。
刑逾白停下腳步,發現是一對麵容和藹的夫妻。
麥麥看到兩人有些心虛,視線躲閃。
“李叔叔、宋阿姨。”
麥麥的李鬆朗和宋芳冇有強硬地逼迫麥麥叫他們爸爸媽媽。
而是讓他慢慢適應。
宋芳冇有斥責孩子,隻是紅著眼睛有些心疼。
“你這孩子,我和你李叔叔差點嚇壞了,下次想做什麼,千萬要和我們說,不能一個人跑出去啊。”
麥麥點點頭:“知道了,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李鬆朗剛準備向刑逾白道謝,想要伸手接過麥麥,看到他的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
“先生,你是孩子的什麼人?”
刑逾白如今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麥麥雖然和他長得很像,但他也不能武斷地判斷。
如今首要是要聯絡到薑星若,可是他打了很多個電話,都顯示無人接聽。
“我是他母親的朋友,你們能聯絡上薑星若嗎?”
兩人聞言同時搖搖頭。
“發現孩子不見時我們都給薑小姐打過電話,但那邊一直顯示無人接聽。”
刑逾白原本鬆下的心又揪了起來。
宋芳從刑逾白手中接過孩子:“孩子在外待了一天也累了,我們先帶他回去,之後有什麼事你可以和我們聯絡。”
刑逾白也明白,說到底自己冇有身份帶孩子走。
目送三人離開,他又開始一遍遍撥打薑星若的手機號。
不斷撥號、忙音,每一次提起又落空的希望,對刑逾白而言不易於一次精神淩遲。
就在他麻木地準備再次掛斷重撥時,電話接通。
我撐著戰栗如篩糠的身體從化療室出來時,就聽到放在櫃子上的手機在不斷振動。
打開手機,數十條未接來電讓我的手機卡了好一會。
數個陌生號碼,和麥麥養父母的未接來電。
剩下的幾十個全部都是刑逾白打來的。
我皺了眉,剛要挨個回撥時,刑逾白的電話又打進來了。
“喂?”
聽到我的聲音,對麵像是不可置信般抽了口氣。
“薑星若?!”
因為激動,刑逾白的聲音都有些變調。
“你現在在哪,我們見一麵!”
我覺得我和刑逾白之間冇有什麼能說的。
他的婚期還有不到半個月。
我隻是一個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是一個冇有未來的人。
“我們冇有見的必要了吧。”
“我見過麥麥了。”
我們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我的心猛地一沉。
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沉默了片刻,我才緩緩開口。
“在上次見麵的咖啡館見吧。”
刑逾白愣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我說的是當初被收養人放鴿子的咖啡館。
咖啡店風鈴晃漾。
敞開的門不時吹進一股濕涼的風,將店裡甜膩混合著焦苦,羅勒混合著柑橘的味道吹得飄出去老遠。
刑逾白推門走進來時我已經坐在上一次他坐的位置等他。
我瘦、白得端咖啡杯的手筋骨近乎透明。
見刑逾白在對麵坐下,我便開門見山道。
“麥麥是我一個人的孩子,和你冇有關係。”
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刑逾白聲音很輕。
“那你怎麼解釋麥麥和我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的事實呢?”
我垂著的眼睫顫了顫,放下杯子,故作平靜道。
“孩子小時候都長一個樣。”
像是被我的狡辯氣笑了,刑逾白眼瞼有些紅。
“來的路上我讓人查了,你根本就冇有結過婚,薑星若,你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
聽到這話,我才抬頭看著刑逾白。
這是這次見麵,我和刑逾白對視的第一眼。
我們眼底洶湧、複雜的情緒都如潮汐一般。
我的聲音顫抖著,有些沙啞。
“四年前我們就分手了,孩子是我執意要生,也是我獨自撫養長大,就像之前一樣,當做什麼都不知道不行?”
“為什麼非要弄清呢?你馬上要結婚了,我也給孩子找到了一個幸福的家庭,就這樣稀裡糊塗過下去不好嗎?刨根問底對我們誰都冇有好處!”
像是再也壓抑不住,刑逾白也提高了音量。
帶著他這四年苦尋無果的怨氣,和後怕。
“可是你也冇有給過我機會啊,四年前你不告而彆,我冇日冇夜地找你,我每天都在想,你去哪裡了,一個人過得好不好,會不會受欺負”
“我無數次夜半醒來懊悔當初為什麼冇有守住你。”
刑逾白的聲音ťṻ₅染上了一絲哽咽。
“薑星若我就想問問你,當初到底是什麼讓你扔下我們的感情,讓我們的孩子,即使出生在冇有父愛的家裡,也要非走不可啊!?”
工作日的下午,親子咖啡廳的人不算少。
刑逾白猩紅的眼底隱有瘋狂。
差一點失去我的心慌,讓他管不了先低頭、承認自己四年都冇有放下這段感情會不會廉價。
他隻想拚儘一切,奮力地抓住我。
刑逾白看著我,眼裡是迫切地尋求一個答案的執拗。
“冇有為什麼,我不愛你了,卻也並不影響我想要一個我的孩子。”
我語氣冷靜的近乎冷漠。
可在冇人看見的桌底下,我的手死死攥緊著,指尖泛白,指甲陷進肉裡。
好像隻要我微微鬆懈,我的脆弱、痛苦就會失態地袒露在刑逾白的麵前。
我不想。
四年前,我不想要刑逾白的憐憫,成為他的拖累。
四年後,我同樣不想靠著賣慘博取刑逾白的同情。
“我說得夠清楚了?夠了的話我就先走了,還有事。”
說完,我冇再看刑逾白的反應,走出了咖啡廳。
看著我離開的背影,刑逾白心中隱隱有所察覺,事情一定不僅僅是這樣的。
從咖啡店出去,刑逾白徑直上了車,直奔老家。
當初刑逾白的母親對他和我的感情最反對。
雖然後來我消失後他也查過刑母,但我們並冇有交易,所以他什麼都冇有發現。
但如今細究起當初的細節,刑逾白髮現有太多不對勁。
他也壓根冇有相信我剛剛那番看似無情的解釋。
郊區彆墅。
刑母聽到院子裡的動靜,知道是刑逾白回來,忙迎出去。
“逾白回來了,怎麼不提前說,吃飯冇有?”
說著又看了眼副駕駛,惋惜似的歎道。
“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了,下次把芷菁也帶回來,你們都要結婚了,不要跟我這麼見外呀。”
刑逾白冇有回答,隻是看向刑母的眼神不似以往溫和,而是有些淩厲。
“和任小姐的婚禮取消吧,我會去任家道歉。”
刑母怔住了,拉著刑逾白的手。
“兒子,你什麼意思?你怎麼了,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了,你處理完事情,婚禮和任家商量著推遲也是可以的。”
可看著刑逾白冷漠的眼睛,刑母的聲音越來越小。
“媽,四年前你做了什麼?”
刑母眼皮生理性抖了抖,移開了視線。
“我、我能做什麼啊?你喜歡我還能棒打鴛鴦不成?”
可就這一眼,刑逾白就明白,他的母親撒謊了。
他不欲多說,打開車門就準備走。
刑母瞭解自己兒子,就像刑逾白同樣瞭解她一樣。
她拉住刑逾白的車門。
“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家門都冇有進就要離開,就是為了質問我薑星若的事情?!”
刑逾白冇有猶豫:“是。”
刑母看著自己兒子的眼睛,握住門把手的手一點點鬆開。
這些年她看著自己兒子為了薑星若做到了什麼地步,看他痛苦,她也曾後悔過。
知道去年年底,他突然宣佈要和任家的女兒結婚,刑母還以為是他終於想通。
現在看來,他從冇放下過。
“我知道薑星若很好,可你不懂,一段婚姻不僅僅隻看夫妻二人,更看他們的家庭。”
“她再好,她那個爹媽,兄弟姐妹能活生生拖死你你信不信?”
刑母鬢角已經有些白了,事已至此她也軟了語氣。
“當年我是拿了錢讓她離開你,但她冇收,我知道薑星若是個好孩子,要是她願意簽婚前協議我就答應。”
聽到僅僅是為這樣荒謬的原因,導致他們分開這些年。
聽到她母親至此還在算計,刑逾白的眼睛都țųⁿ紅了。
他聲音嘶啞,不可置信。
“就因為這個,你讓我們分開四年,讓她獨自一個人拉扯、撫養孩子?!”
聽到孩子,刑母也愣了。
但還不等她追問,刑逾白已經關上了車門,駕車離開。
和刑母說開後,刑逾白又開車去了任芷菁的公司。
和在外人麵前作秀,裝恩愛夫妻不同。
在辦公室裡,任芷菁見到刑逾白隻是很隨意地揚揚下巴指著沙發說。
“你先坐一會,我還有兩個合同。”
知道她是工作狂,刑逾白並冇有催促。
半個小時後,任芷菁處理完才從辦公桌前站起身。
“來公司找我有什麼事嗎?”
刑逾白冇有和她繞彎子:“我們的婚約取消吧。”
任芷菁挑了挑眉,不解道:“為什麼?不是商量好各取所需應付雙方父母嗎?還是喜歡上的新的人?”
“如果是喜歡上了其他人,我不會乾涉你。”
他搖搖頭,將來龍去脈和任芷菁說了一遍。
她聞言揉了揉眉心,語氣有些可惜。
“行,我知道了,當初我們說好的,雙方隨時有權利終止聯姻合作,隻是冇有婚約作保,我的公司又要被父親控製。”
“看來又有的忙了,我就不送你了。”
刑逾白起身,又到了一次歉才離開。
知道當年的一切都是誤會,我離開是迫於無奈,他也解決了眼前的後顧之憂。
刑逾白才重新又撥了我的電話。
可聽著電話那頭被拉黑的電話忙音,刑逾白愣住了。
他料想過所有可能,卻獨獨冇有想過我會再一次選擇離開他。
四年前找不到我的恐慌好像又回來了。
這四年他的痛苦和掙紮都曆曆在目。
他絕對不允許當初的事情再次重演。
刑逾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瘋狂地搜刮和我有關的訊息。
突然,他想到帶走麥麥的那對夫妻。
他給他們撥去電話。
剛接通,他便迫不及待地問:“你們知道薑星若現在在哪嗎?”
接電話的是宋芳。
“薑小姐前不久給我們回了電話,說在醫院化療所以纔沒有接到電話,她說最近要去其他地方,可能冇時間看麥麥了,怎麼了嗎?”
刑逾白腦子木訥地卡頓了。
“化療?”
宋芳歎了口氣,語氣頗有些惋惜。
“是啊,薑小姐查出急性白血病,所以才讓我們收養了孩子。”
“唉,她還那麼年輕,孩子也還那麼小,也不知道那病有多棘手,她給孩子留了未來讀書的銀行卡,卻冇有治病。”
宋芳的話就猶如一記又一記的重磅炸彈。
讓刑逾白完全不知所措,卻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這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我消失四年,卻在不久前主動來他的學校找他,在聽到他馬上要結婚時,震驚又瞬間暗淡下來的眼。
原來那時,她是在想向自己求助嗎?
刑逾白意識到這一點,心臟停跳了一瞬。
隨後鋪天蓋地的懊悔悲痛向他湧來。
他幾乎喘不上來氣了。
電話不知道什麼時候掛斷的。
刑逾白很快開車往車站的方向駛去。
我從咖啡廳離開後,就拉黑了刑逾白。
我不想虧欠他,也冇有精力再糾纏什麼,活著的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折磨和考驗。
麥麥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我也冇有了留下來的理由。
買了車票,薑星若便往車站走。
不長的路程,我卻因為身體疼痛走得很慢。
等綠燈過馬路,我被匆匆的人流甩在身後。
還差幾步路,就要走到對麵時,一輛搶紅燈的貨車直挺挺地衝向我。
看著龐然大物向自己衝來,我感覺自己像被釘在原地,忘了逃。
“嗤——砰!”
刹車、撞擊聲、警報聲和人群中的驚呼交織。
我站在煙塵中毫髮無傷。
一輛從側方衝過來的越野橫在我的麵前,擋過了這一場撞擊。
煙塵散去,我看清車內後正在怔在原地。
刑逾白渾身是血,手臂扭曲的昏倒在凹陷變形的車子裡!
“刑逾白!”
我尖叫著就要衝上去。
是一旁的好心人拉住了我,嘴裡勸道:“閨女,車都撞成這樣了,等警察來吧,彆過去,危險的很啊。”
我本就因為病,瘦成了一把骨頭。
現在掙紮不過旁邊的人,隻能看著刑逾白滿頭是血,閉著眼睛躺在冒煙的車子裡,底下的油箱還在一點點淌著油。
突然,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
掙開了身邊人的手,拉開車門想要將人拖出來,卻發現刑逾白的腿正以一個正常人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
我無比心慌,向周圍的人求助。
這時不知誰喊了一句:“快,讓開,警察來了!”
站在原地,我像行屍走肉一樣看著警察們營救刑逾白,將一個血肉模糊的人抬上擔架。
坐在救護車上。
我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開啟了自動防禦。
整個人的魂魄像被抽離出來,懸浮著,用一個局外人的視角觀看整場搶救。
手術室外,我握著血跡已經乾透的手,另一隻手怎麼摁住,都控住不住它的顫抖。
我已經冇有辦法思考刑逾白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為什麼要拿命救我。
我隻有一個念頭。
刑逾白一定要活著,哪怕用我的命去換也可以。
從手術室出來,刑逾白就進了重症監護室。
三天下了十七道病危通知,他才被轉入普通病房。
期間我一直守在病床前。
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我有些自嘲地想,為什麼我就像是被困在了醫院走不出去一樣。
病房安靜,窗台放著一盞有些蔫耷耷的盆栽。
和煦的陽光落在窗沿。
我坐在病床前盯著連接著刑逾白生命的機器,無趣地、機械地跳動。
可現在,這樣冇有任何驚喜的秩序內的機械音,卻是我活下去的唯一保障。
‘哢噠——’
正在我出神時,病房門被猛地打開。
刑母拎著包站在門口,看到躺在床上的刑逾白,她頓時紅了眼眶。
“我兒子怎麼了?!”
我看著這個已經生了白髮的貴婦人,有些愧疚。
“對不起阿姨,他為了救我出了車禍。”
刑母一手養大,一直品學兼優的孩子,在遇上我之後就徹底脫離的軌道。
再好的涵養在自己孩子的安危麵前,也冇人能做到無動於衷。
“一句對不起就完了?你知不知道你以為你的出現,刑逾白原本應該順風順水的人生都毀了!”
在我錯愕的眼神下,刑母語氣怨懟,
“他本該結婚娶妻,卻因為你的出現,他解除了和任家的婚約,四年前,他為了找你,折騰壞的身體好不容易養回來一點,如今出了車禍從鬼門關上走了一遭。”
“薑星若,算我求你了,你放過我兒子好不好。”
我僵在原地。
我也成為了母親,知道刑母那樣高傲的人說出‘求’這個字,放下了𝖜𝖋𝖞很多。
看著躺在床上,僅一個星期就病骨支離的男人,我艱澀地點點頭。
又朝著刑母深深鞠了一躬。
“好,我會離開,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這一次幾乎是刑逾白用自己的命才換了我一條命。
我冇有多久可活,可我不能再連累他了。
刑母見我這樣,也有些不忍地偏過頭。
我最後看了眼刑逾白,轉身朝外走。
這時,原本規律律動的機器突然發出警報。
心電儀急速跳動,原本躺在病床上毫無反應的刑逾白手指輕輕顫動了一瞬。
“醫生,醫生,我兒子怎麼了?!”
發現異樣,刑母緊張地跑出病房,招呼醫生。
我看見躺在病床上的刑逾白緩慢、艱難地掙開眼睛。
見到我安然無恙,他淺色的瞳孔似有天光乍破。
呼吸遊離又斷斷續續:“薑星若,彆走。”
隨後又昏了過去。
門口剛找來醫生的刑母恰巧看到這一幕,隻一瞬間就紅了雙眼,但很快隨著醫生的檢查,冇有人再顧及得到我。
我沉默著出了病房,每動一次想要離開的念頭,刑逾白氣若遊絲的那句‘彆走’,就如絆馬索一般。
再三猶豫,我還是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醫生出來了。
“病人意識已經恢複,甦醒的**也非常強烈,家屬不必太擔心。”
聽到這話,我和刑母都送了一口氣。
醫生離開後,刑母視線落在我的身上,臉色說不上好,語氣也依舊硬邦邦的,卻是妥協了。
“進來等吧。”
我驚訝於刑母的態度轉變,頓了頓卻還是拒絕了。
“謝謝阿姨,但不用了,知道刑逾白冇事,我就先走了。”
我不知道怎麼麵對刑逾白,也控製不了自己身體持續惡化。
比起當他的麵發病,我想,讓他恨我也冇有關係。
“誒……”
刑母想攔,但我並冇有猶豫,轉身就離開了。
看著我離開的背影,刑母的神情也出現了短暫的探究。
是欲拒還迎,還是真的決定再不糾纏?
出了醫院,刑逾白昏迷之後,江城陰了一個星期之久,久違的和煦陽光落在我的身上。
暖融融的光像是能驅散所有病痛一樣。
我閉著眼,享受了片刻的美好。
從醫院離開前,我猶豫再三還是去了一趟麥麥養父母的家。
今天恰巧是週末,李鬆朗和宋芳陪著麥麥在大院裡特地給孩子們圍的沙池滑梯裡玩。
不近不遠的距離,我能看到麥麥臉上屬於同齡孩子的笑。
從旋轉滑梯上滑下,落在沙池裡,摔了一個屁股蹲,他很快又笑嗬嗬地爬起來,往另一個滑梯爬去。
他們玩了一下午,我也站在角落看了一下午。
傍晚時,宋芳拿著麥麥因為熱,脫掉的外套,上前蹲在他麵前,幫他拍掉身上沾上的砂礫。
“回家吧好不好?今天你李叔叔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排骨。”
麥麥笑著點頭。
李鬆朗揉了一把他的頭,慈愛的一把將人抱起,又拿過宋芳手裡的衣服。
“玩了一下午累了吧,來,聽話把衣服穿上,出了汗一吹風容易受涼。”
麥麥聞言,乖乖伸手。
一轉頭,和躲在大院門後的我四目相對。
我嚇了一跳。
猛ŧúₑ地後退,躲回門後,卻發現麥麥隻是十分平靜地挪開了自己的視線。
意識到這一點時,我捂著自己的心,痛得不能自抑。
孩子很小,隨著我出現的越來越少,他會慢慢忘記我,直到長大後,他的記憶裡都再也拚湊不出一張我的臉。
這不正是我想要的嗎?
為什麼要傷心。
我垂著頭,失魂落魄地沿著牆根慢慢蹲下。
心像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握住,呼吸不上。
‘哢嚓——’
換新的落葉掉在地上,被車輪軋過,發出不那麼清脆的聲響。
感覺到聲音在自己身前消失,我愕然地抬起頭。
看到刑逾白坐在輪椅上,雙眼佈滿紅血絲,蒼白憔悴地看著我。
“你怎麼找來了……”
我話剛落,就被一雙乾燥有力的手拉起。
我重心不穩地歪倒,撲向他。
刑逾白環住我的腰,緊緊將我禁錮在他的懷裡。
一雙手因為後怕是抑製不住的顫抖。
“幸好這一次,找到你了。”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鼻頭莫名一酸。
突然,像想到什麼一樣,掙紮著站起來。
“不行,你鬆開我刑逾白,你的腿!”
刑逾白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偏執地搖頭。
“不鬆,我鬆開你就走了,我已經錯過了你四年,我不能再放手了。”
這樣脆弱的刑逾白,讓我的心頭一軟。
“不走,你先鬆開我,你腿剛做了手術還冇有恢複。”
試探似的,他微微抬頭看著我。
“真不走?”
“不走。”
他變本加厲地要求:“那你去治病,我托人聯絡了國內最權威的白血病專家,國內治不好,我就帶你去國外。”
“薑星若,你一定要留在我身邊,一輩子留在我身邊。”
刑逾白仍然抓著我的手,一雙眼看著我,執拗得像個孩子。
凝滯得叫人窒息的沉默在我們之間流轉。
看著刑逾白越來越不安的雙眼,我輕聲歎了口氣,手落在他的頭頂輕輕揉了揉,聲音有些啞:“何必呢?”
“四年忘不了就八年,時間久了以前的執念總會變淡,為什麼要執著一個人曾經拋棄過你,扔下過你的人?”
就像麥麥一樣。
很愛我,卻也在出現更愛他的人之後慢慢忘記我。
“刑逾白,你有冇有想過,你放不下我,隻是因為你的記憶會替你美化曾經的回憶,來淡化當下的痛苦。”
“我其實壓根就冇有你想的那麼好。”
說著,我又偏過頭痛苦地咳嗽著。
刑逾白緊緊拉住我的那隻打著石膏的手已經發紫,但還是冇有鬆開分毫。
另一隻好的手輕拍著我的背。
“我喜歡的薑星若從來不是完美的,可是你為什麼總是否認我的感情,為什麼總是要推開我,為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講?”
“我知道,你的家庭讓你對所有人的感情都有所保留,你害怕和人交底,害怕被傷害,被辜負。”
“可是我從始至終給你的都是毫無保留的愛啊,你值得愛,不管怎麼樣,我都願意托起你,所以彆再推開我了好不好?”
刑逾白喉間有些哽咽,仰著頭看著我,像被遺棄的小狗。
“難道在你眼裡,我就一點點都不值得信任、依靠嗎?”
我久久沉默著。
原生家庭對我的影響太大了。
我迴避、膽怯。
對刑逾白的感情被刑逾白的母親否認後,我不相信刑逾白會因為我,放棄什麼,所以為了維護自己搖晃的自尊,我選擇毫不猶豫地逃跑。
我剛想開口說什麼。
可剛一張嘴,大口的鮮血從嘴裡湧出。
腥甜充斥著口腔,我眼前一黑,栽倒在刑逾白的懷裡,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我都在擔心自己有冇有砸到刑逾白受傷的位置。
我想,好遺憾,還冇來得及告訴刑逾白,他的愛一直都很拿得出手。
是我太膽怯了。
‘滴滴滴——’
規律的機械音跳動。
我在一片蒼白中睜開眼。
眨了眨眼,緩和了很久,我的意識才徹底迴歸。
剛準備撐著坐起來,一偏頭,就看到隔壁床上還躺著一個人。
是刑逾白。
他手和腿上的石膏重新打過了,閉眼躺著,眼下一片深深的青灰,顯然很久都冇有休息好了。
意識到這一點,我放棄了起身的準備,輕手輕腳地躺回病床。
側過身,我看著刑逾白。
他換上了病號服,躺在蒼白的病床上,細軟的髮絲垂在枕頭上,看著就知道是個脾氣好的人。
放在外麵的手打了石膏,原本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關節因為車禍受傷,結了暗紅色的痂。
連帶著指骨一圈都泛著紅。
“看夠了嗎?”
看的正出神,一道微啞的Ṭû₅聲音響起。
我一偏頭就對上了刑逾白微晌的的眼。
我麵上一紅,偏過頭去。
“誰看你了,外麵天氣正好而已。”
刑逾白聞言輕笑著,看著灰沉的霧霾天附和道:“天氣確實不錯。”
我聽出來,他是在打趣自己,也不再跟他說話了。
刑逾白也不惱,他像是忘記了,在我昏倒前,他控訴著,執意要一個答案的事情了。
在現在的他看來,我信不信任他的愛已經不重要了,隻要我還活著。
至少我此刻在他的身邊就Ťů₇夠了。
“餓不餓?”
刑逾白重新換了個話題。
我剛要搖頭,但昏迷了兩天,冇有進食的胃突然發出抗議。
刑逾白輕笑著,拿出手機發了簡訊。
不多時,進來一個人護工打扮的人,將飯菜在我們中間的桌子上擺好就離開了。
我愣了一下,看著關上的門。
“你請的護工?”
刑逾白搖搖頭:“應該是我媽走前找的。”
我看著刑逾白打著石膏的手,皺眉問:“那你怎麼吃飯?我還是把他叫回來吧。”
刑逾白冇有阻止我,看著我追出去,不到片刻又灰溜溜回來。
他笑眯眯地看著我,像是憋著壞。
我有些彆扭地說:“他說脫不開身,那……”
刑逾白接過話:“那隻能麻煩你了。”
我們麵對麵坐著。
我舀了飯菜遞到刑逾白的唇邊。
他一雙眼落在我的身上,張開嘴。
在刑逾白直白熾熱的視線下,我硬著頭皮不敢對上他的視線。
報複似的舀了一快刑逾白不愛吃的芹菜藏在米飯下。
他眼神都冇動,隻笑著說:“我不愛吃芹菜。”
我冇好氣瞪他一眼,重新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
就這樣打打鬨鬨吃完一頓飯。
護工進來把飯菜收走,我們麵對麵做在各自的病床上,又陷入了一片安靜中。
許久,刑逾白雖然不想打破此時的靜謐,卻還是不得不開口。
“麥麥你打算就這樣讓他在彆人家中長大嗎?”
我的眼神閃了閃。
又想起那天麥麥看到自己後裝作冇有看見,移開的視線。
心口悶悶地難受,卻還是道。
“不是彆人家,他們是麥麥的父母,他們對麥麥很好,也能給麥麥一個完整的家,刑逾白,挺好的。”
“這樣,挺好的,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眨動著眼睛,清淺的眸子在顫動。
似是陷入了自己的悲痛情緒之中。
可我還是一遍遍的重複著挺好的。
就像我過去冇有遇見刑逾白的前十多年人生,遇到父母的偏心,我安慰自己,要讓著弟弟,敬重姐姐。
一來二去,我慢慢就習慣了用沒關係來粉飾太平。
刑逾白看出了我的故作堅強。
他用好腿撐著身子站起來,站在我的麵前,將我拉進懷裡。
“可你在難過,薑星若,難過的時候可以不用強撐的,你什麼都可以告訴我。”
良久的被偽裝戳破,我愣了一下。
頭埋在刑逾白的懷裡。
一片黑暗中,我什麼都看不見,就好像刑逾白說的,這一刻,我可以什麼都不想,完完全全的依賴他、信任他。
我攥著他的衣角,埋頭在刑逾白的懷中,背上的脊骨突出,整個身體不受控製的微微顫抖。
刑逾白也感覺到了胸前洇開的水跡。
他心疼的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語氣哄小孩似得溫柔。
“你醒來前麥麥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他很想你,想到出現幻覺了,他看到你去看他了,可是他不敢動,他說他怕自己一動,你就不去看他了。”
“薑星若,你身邊的人都比你想象的更愛你,所以彆推開我們了好不好?”
終於,我再也控製不住似得失聲痛哭。
我的自卑,我從小被規訓出來的品性,讓我不信任愛的存在,所以我推開刑逾白。
可是時隔四年,刑逾白重新找到我,接住我。
用行動告訴我,不需要我做什麼,他自會來愛我,會千次萬次拉住我。
我從未在刑逾白麪前如此失態。
從刑逾白懷裡退出來時,我有些不好意思去看他身前的那一片水漬。
看出了我的窘迫,刑逾白冇有點明,而是笑著用一隻行動不便的手配合著,低著頭,耐心地剝著橘子。
和以前每一次一樣,他習慣地將橘子上微苦的經絡剝得乾乾淨淨。
白皙瑩潤,玉一般的手指拿著橙黃的橘子遞過來。
我接過,一瓣瓣吃著。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迸開,就像我如今的心一樣。
“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刑逾白說著,又拿起來一個橘子。
我聞言好奇地抬頭看他。
他給自己剝橘子的速度倒是快,也不在意橘子上麵的經絡。
隨意塞進嘴裡,含糊著說道。
“小時候,我養了一隻小狗,我剛學會走路的時候,它和我玩總喜歡用爪子將我推倒,後來我慢慢長大,我會和他在泳池玩水、會帶他去公園玩飛盤。”
刑逾白嚥下橘子,神情閃了閃,眼底流露出懷念來。
“可是小狗的壽命很短暫,我十幾歲的時候,媽媽就告訴我,小狗要離開了,要我珍惜和他的相處時間。”
我看著刑逾白,我明白生死分彆的痛,所以眼神染上絲心疼。
“拖她的福,我常常晚上抱著我的小狗哭,可是他很爭氣,又多陪了我一年,它離開那天我很難過。”
“可是我也做好了它離開的準備。”
說到這刑逾白看向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所以,薑星若,我會做好所有準備,但也請你務必努力再努力地活下去,給我,也給麥麥多一些陪伴你的時間,可以嗎?”
我沉默了很久。
我聽明白了刑逾白想要表達的東西。
人對驟然抽身、離開的人總抱著倉促的遺憾。
如果好好告彆過,一切會不會不一樣呢?
我掙紮著,良久才聲音沙啞的點點頭。
“好。”
得到我的承諾,刑逾白不可置信地再三確認。
“你答應我了,一定要努力地活下去!”
我看著刑逾白驚喜的臉,心疼的握住他的手。
“刑逾白,我答應你,我會努力活到最後一刻。”
之後在醫院的這些天,我大大小小經曆了數次專家的會診、化療。
做了許多次叫人生不如死的骨穿。
每一次,我都一聲不吭。
蒼白著臉被人從手術室推出來,看著刑逾白一臉擔心的守在門外,我都會扯出笑來安慰他。
“冇事的,刑逾白,冇有想象的那麼痛。”
刑逾白心疼地摸著我的臉,雙眼通紅,恨不得替我承受這一切。
回到病房,我的層流床和刑逾白的普通病床拚在一起。
我們躺下,刑逾白的手伸到我的那一邊,緊緊握著我的手。
這是因為有幾次刑逾白髮現我半夜會被痛醒。
我被痛醒之後隻會獨自蜷縮著身體,將頭悶在杯子裡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半點動靜。
刑逾白半夜驚醒,看到我繃直的嶙峋的脊骨上膚色凝白如玉脂,汗幾乎透濕我的病號服。
冷調的月光撒下,落在我的身上,就像融化的脂膏。
聽著我控製不住溢位的呻吟,刑逾白心如刀割。
那天,他將我蜷縮的身體展開,抱進自己的懷裡,一遍遍親吻著她的額頭𝖜𝖋𝖞、嘴角,告訴我。
“若若,冇有關係,痛就說出來,我在,我陪著你,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他耐心地、輕柔地將一個緊閉的蚌殼撬開,不為傷害它保護自己的軟肉,而是讓他成為它抵禦傷害的盔甲。
天氣慢慢轉熱了。
但我還是保持著開門通風的習慣。
困在病房裡久了,我就越渴望外麵大自然的世界。
窗外,不遠處的樹梢上,蟬撕扯出難以忽略的背景底噪,水汽在蒸騰中微微變形。
床頭新換了一束明黃色調的桔梗和向日葵。
刑逾白手上、腿上的石膏纔剛剛拆除,為了我的事成天幾個醫院來回跑。
這天他從外麵進來,身上還帶著騰騰的熱氣。
“薑星若!我給你找到配型了!”
聽到這個訊息,我的第一反應是不可置信。
可下一瞬,我又覺得,刑逾白在,什麼都有可能。
他總是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拉起我,托舉我。
看著他這段時間因為冇有好好休息,受傷之後消瘦,一直冇有養回去的身體,和連日奔波曬黑的膚色,我有些心疼。
“晚一點告訴我這個訊息也不會怎麼樣,你慢點。”
刑逾白的笑是這段時間以來最真切的。
他蹲在我的病床邊,看著我,發自肺腑地說。
“你早一秒高興,我都會更高興。”
我笑著看著他,伸出手用紙巾替他擦額頭上的汗:“嗯,我高興!”
原本沉悶的空氣、燥熱的溫度都被刑逾白的到來驅散了。
醫生進來,身後的護士推著醫療車。
見我們如膠似漆,冇人能插進去的氛圍,醫生低低咳了一聲。
“術前檢查。”
我聽到聲音,愣了一下,隨後便紅著臉推開了刑逾白。
在一係列操作下,我換了衣服,又被推進了檢查室。
這段時間,大大小小的檢查對我們來說就像是家常便飯。
可每一次刑逾白守在手術室外,心都是一樣焦灼、痛苦,他永遠冇有辦法習慣放任我獨自麵對冰冷的器械和痛苦。
可是這一次,我冇有被推出來。
我因為身體惡化太嚴重,許多指標不達標,被推進了無菌病房。
隔著一扇玻璃窗,刑逾白看著我渾身插滿管子躺在病床上。
那樣脆弱,那樣易碎。
我也看到了外麵趴在玻璃窗前看著我的刑逾白。
他雙眼都紅了,像個被拋下的小狗。
我極力扯出一個笑,看著他無聲地說:‘刑逾白,彆難過,我冇事。’
外麵的刑逾白也極為勉強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這一夜,他在無菌病房外守了一夜。
第二天,醫生拿著身體數據找到刑逾白,開門見山地說。
“因為拖得久,病人的身體狀況其實已經非常糟糕了,她忍痛很厲害,所以從她的表現壓根看不ƭŭₛ出病情惡化得這麼嚴重。”
“一般這種情況,我們並不建議做手術,因為很可能是無用功,當然,病人自己的求生意誌也很重要。”
“目前來看,她的求生意誌還是比較強的,如果決定好,家屬就在這裡簽個字。”
刑逾白愣了一下,我們冇有結婚,他冇有代替我簽字的權利。
“未婚夫可以簽字嗎?”
醫生也愣住了,冇有想到這段時間拖著受傷的身體,在病人窗前忙前忙後的男人竟然不是病人的家屬。
他扯出了一個僵硬的笑,抱歉道:“冇事,病人本人簽字也是可以的。”
隨後便拿著檔案離開了。
和醫生談完話後,刑逾白陷入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慌。
猶豫一會,他打電話給麥麥的養父母說了這件事。
他想,不論我的手術結果如何,我一定想再看一眼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的。
當然,他也有他的私心。
若是我割捨不下孩子,為了孩子多一絲求生欲,那也多一分手術成功的可能。
當天,李鬆朗和宋芳就帶著麥麥來了醫院。
同樣隔著一扇玻璃,麥麥淚眼婆娑趴在玻璃上。
他自從知道媽媽是生病,不是不要他之後,他便一直忍著不讓自己哭。
他怕讓媽媽擔心。
我閉著眼,躺在病床上。
整個人彷彿就剩了薄薄一片,瘦的讓人看一眼都心疼。
似是有所感應,我睜開眼,緩慢地轉過頭。
麥麥看到我,眼淚頓時憋不住了。
“媽媽看我了,媽媽是我啊,我是麥麥!嗚嗚嗚,媽媽你要好起來啊,麥麥想你。”
病房裡的我聽不到麥麥的聲音,卻能看到他掉的眼淚。
我插著管子,說話聲音斷斷續續。
瘦骨嶙峋的手背上還插著管子,我艱難地抬起手,像是想要替麥麥擦去眼淚。
“麥麥,彆哭……”
窗外,所有人都讀出了我的口型。
麥麥狠狠點點頭,手忙腳亂地自己擦乾淨淚水:“麥麥不哭,媽媽一定會好起來的。”
刑逾白抱著麥麥,看著我,心早就在眼睜睜看著我日漸消瘦中碎成了一瓣一瓣。
我的精力有限,又因為剛剛情緒波動太大,冇多久又沉沉睡去。
看著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去,刑逾白將麥麥遞到李鬆朗的手裡,鄭重道。
“謝謝你們肯帶麥麥來見薑星若。”
宋芳一直在低頭擦著眼角。
聽到刑逾白的這番話,她才哽嚥著開口。
“說的什麼話,我們愛麥麥,卻冇想過要控製他,薑小姐是他的母親是不爭的事實。”
“她是個好母親,如果她能好起來,我和老李願意當孩子的乾爹乾媽,和她一塊愛孩子,所以彆有負擔。”
刑逾白聞言哽嚥著從唇齒間擠出沙啞的兩個字。
“謝謝。”
他們離開後,刑逾白又站在了窗前。
病房內隻開了一盞淺紫色燈光,病房另一側窗戶的窗簾拉得死死的。
和往常一樣,他站在外麵累到站不住了纔在病房外的長椅上蜷縮著躺下。
我手術的那天,是一個暴雨天。
被推進手術室前,我看到了等在門口的刑逾白。
他虔誠的立在門口,像一道雕塑,看向我的眼神悲切又透著祈求。
我給不了他迴應。
麻藥注射進我的身體,意識被慢慢剝離。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醒過來,但我迫切的想要活著。
因為我有太多太多難以割捨的了。
……
走廊上的電視上播放著新聞。
【江城迎來專家稱百年難遇的特大暴雨,南部預計一天下雨量將高達335毫升,目前已有七人遇險,請各位市民朋友儘量減少出行。】
刑逾白聽不見新聞,一顆心繫在手術室內。
不多時,李鬆朗宋芳帶著孩子趕到了手術室外,他渾身幾乎濕透了,宋芳和孩子卻被保護的很好。
刑逾白看著,突然心裡的不安和焦躁就減少了。
如果太痛苦,薑星若堅持不住,他想自己也不會怪她,因為麥麥有了新的家人。
“謝謝你們。”
這時,走廊儘頭刑母踩著泡了水ṱũ̂⁶的高跟鞋,有些狼狽地過來。
她僵硬地站在刑逾白身邊,拍了拍他的肩。
“她那麼堅強,一定能熬過去。”
刑逾白抬頭看了眼自己的母親,從口袋拿出手帕遞過去。
“謝謝,擦擦吧。”
乾細胞移植手術進行的很順利。
雨停時,手術燈也熄了。
我被重新推入了重症監護室。
醫生出來,看到守在外麵的幾人,上前道:“手術順利,接下來就需要做好抗感染。”
他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項才離開。
聽到手術順利的訊息,除刑逾白以外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麥麥也不明所以,他看著又被推進病房的薑星若紅了眼。
“媽媽怎麼還不好。”
刑逾白抱著孩子,小聲哄勸。
“媽媽身體裡有很多細胞戰士,它們可以消滅病毒,等它們打贏之後媽媽就可以醒過來了。”
“所以麥麥彆擔心,等你下次再來看媽媽,她就好了。”
刑母視線落在麥麥的臉上,驚愕僵在她的臉上,她彷彿看到了小時候的刑逾白。
一大一小兩張幾乎一樣的臉湊在一起。
她垂下眼,再一次在心裡問自己。
當初為了兒子的前途,將薑星若趕走是不是真的錯了。
刑逾白將孩子遞到李鬆朗手裡,對著眾人說。
“謝謝你們趕來,趁著雨停,都早點回去吧,等她醒了,我會通知你們的。”
見留下也幫不上什麼忙,眾人都走了。
刑逾白還像以前一樣,守在病房外。
他自言自語說著些話,可心卻一直難以平靜。
就像是被困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地牢久了的人,突然被人拉到陽光底下一樣,第一反應是懷疑。
一切真的結束了嗎?
城南的暴雨到底冇有對城北造成太大影響。
洪水褪去,太陽一炙烤一切似乎又恢複原樣了。
病房內醫生也傳來了好訊息。
薑星若所有的指標都在好轉,不久就能轉入普通病房。
刑逾白聽到這個訊息,回家換了一套乾淨的衣服,將自己打理得清爽利索,又去花店買了一束代表著希望和未來的綠意盎然的海芋和桔梗。
可走到病房外,刑逾白嘴角的笑僵住了,他手中包紮精美的花砸落在地,花瓣碎了一地。
隻見病房內一片狼藉。
醫生護士圍在病床旁搶救,連接著薑星若生命的機器發出刺耳的警報。
‘滴——’
跳躍的心電圖變成一根毫無生氣的直線。
……
葬禮。
城南的雨到底是飄到了城北。
天像破了一個窟窿,連綿不絕落在大地。
短短幾天,刑逾白鬢角的頭髮全白了。
他一身黑色西裝,整個人蒼白瘦削,搖搖欲墜,讓人當心他能不能支撐著自己完成這場葬禮。
他以薑星若丈夫的名義親自辦了葬禮。
每一個上前上香弔唁的人,他都回以鞠躬。
整場葬禮刑逾白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堅持下來的,隻知道那天之後,他高燒不退,昏迷了幾天。
他被困在了那一天。
困在明明薑星若所有的指標都好轉後,卻突然真菌感染離世的一天。
像是上天給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讓他堅持了一路,本該觸手可及的幸福突然又從指縫中溜走,連告彆都冇有。
刑逾白燒退醒來了,辭去了大學教授的工作。
又向麥麥和他養父母辭行後,揹著裝著薑星若骨灰的盒子離開了。
冇人知道他去了哪。
隻是麥麥每隔一段時間會收到來自北歐的明信片。
薑星若的生命在溽熱的盛夏中戛然而止,從此將刑逾白的餘生困在漫長的極夜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