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刑逾白分手的第七個月,我生下兒子麥麥。
我在生活的泥潭裡不屈掙紮著,直到被確診高危急性白血病。
我翻出四年前印著我照片的尋人啟事,上麵寫著——
【若若,求你回來!】
我紅著眼抱住一臉懵懂的孩子。
“麥麥,媽媽帶你去找爸爸。”
……
江城大學今年第一場聲勢浩大的櫻花雨。
洋洋灑灑地飄下,落了滿地。
教室裡,一道清潤儒雅的聲音徐徐傳出。
“中國建築以體現人間的傳統秩序為重,這一特點主要源於儒家禮樂思想和古代政治倫理體係……”
我戴著口罩坐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和其他人一樣認真看著講台上的邢逾白。
他穿著白襯衫,小臂線條流暢結實,握著粉筆的手白皙頎長,因為用力而露出淺淺筋骨。
歲月在他身上積澱,釀出了陳年烈酒般的成熟魅力。
四年分彆,看到這樣的刑逾白,我心中慢慢生出一種低到泥裡的卑下。
下課鈴響起,同學們陸陸續續離開,有幾個去問刑逾白問題。
他都耐心一個個解答。
直到最後一個學生離開,刑逾白開始收拾講台上的教案。
他從始至終都冇有注意到角落的我。
眼看男人馬上要走了,我再也沉不住氣地叫住:“等等!”
刑逾白目露疑惑地望過去。
一個戴著口罩,身材瘦削、髮尾的帶著些枯黃的女人起身朝自己走來。
對方套著件鬆垮罩衫,卻遮不住骨感的肩頸線條,裸露在外的皮膚白得像碎瓷片,看著有些營養不良。
刑逾白眉頭一蹙:“同學,有什麼事嗎?”
我猶豫著,最終還是摘掉了口罩。
“刑逾白,是我,薑星若。”
當看到我這張臉時,邢逾白瞳孔微微縮緊,可錯愕也隻是短暫一瞬。
他看了眼外麵已經安靜的走廊:“坐下說吧。”
我怔住,我早就做好了被邢逾白拒絕交流的準備,畢竟當初是我不告而彆。
風裹著花瓣吹進來,落在我們的肩上。
我們間隔半米的距離,彷彿彰示著分開的這四年,即使重逢也回不去曾經的親密無間。
經常長時間的沉默,最後還是我先開的口。
“這幾年,你過得怎麼樣?”
相比我言語間的忐忑,刑逾白格外平靜。
“如你所見,我過得很好,畢業之後我留在學校任職,工作很順利。”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除去犯傻找你的那段日子,我的生活稱心如意。”
這句話像巨石猛然壓在我的心臟上,沉甸甸地疼。
我低下頭,掩蓋雙眼的紅意:“對不起……”
道歉實在太過蒼白薄弱,讓我忍不住又說:“那時候我自卑,不敢麵對我們之間的懸殊。”
家庭的懸殊是我們當初分開的理由,卻不儘然。
我冇有辦法向刑逾白解釋自己吸血鬼一樣的家人。
當初我媽找到刑逾白母親,開口就要五百萬彩禮和一套要給弟弟的婚房時,邢母看我同情又輕蔑的眼神,久久揮之不去。
而邢逾白聽到我的回答,冷然一聲。
“那你現在突然出現,是覺得我們之間的差距消失了嗎?”
這話不偏不倚紮在了我最難癒合的膿瘡上。
我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可現實卻逼著我將姿態放得更低。
因為我心知自己時日無多,這一次見麵本來就是為了我的孩子。
我不想讓麥麥成為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
我深吸口氣,硬著頭皮轉頭看向邢逾白。
“不是,我隻是想問你這些年,身邊有冇有……”
“薑星若。”
時隔四年,自己的名字再次從男人口中叫出,讓我的心跳漏了一節拍。
刑逾白眉宇間冇有一絲不耐和惱怒,隻是側過來的眸色閃爍著涼意。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我要結婚了。”
刑逾白的話讓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都化為齏粉。
但吃驚之餘,我也覺得理所應當。
在時間的長河中刻舟求劍無疑是天真且愚蠢的。
“恭喜你。”
我的笑很勉強,但祝福是真心。
邢逾白嗯了一聲:“謝謝。”
再次陷入沉默,可這一次卻讓我感到窒息。
冇等我重新組織好語言,男人突然拿出一張卡,放在我麵前。
“你看起來過得並不好,裡麵有三十萬,就當是當初的分手費,也希望你不要打擾我的生活。”
看著那張卡,我的記憶不由回到了四年前。
邢母也把一張卡放在我麵前。
“薑星若,我不是不喜歡你,隻是接受不了你的家庭。”
“如果你和逾白結婚,你的家人會拖累死他的。”
到底是母子,都很有涵養地說出最讓人無地自容的話。
當初我拒絕了刑母那張卡,而這一次,我接下了。
曾經自認為不能沾染利益純粹的感情,早被現實的風霜蹉跎成了塵土。
而自尊在我所剩無幾的時間,在還冇有長大的孩子麵前也不值一提
我低著頭,卻難掩狼狽:“好。”
邢逾白收回視線,起身離開。
聽著遠去的腳步聲,我的唇角和手心不斷顫抖。
‘啪嗒——’
木桌上開出一朵靡麗的血花。
我慌得拿出紙捂著鼻子,卻遺漏了臉上溫熱的淚水。
城市的霓虹燈印照著夜空,天邊星光閃爍。
我回到狹小的出租房時,麥麥已經睡著了。
小小的他縮在床角,懷裡抱著我的衣服,乖巧懂事得讓人心疼。
麥麥長得很像刑逾白,是見過他的人都不會懷疑他們的親子關係的相似。
我看向桌上的蠟筆畫。
紙上畫著一家三口,縱然麥麥冇有見過爸爸,但畫裡的‘父親’是個高壯,會給他遮風擋雨的形象。
那一瞬,愧疚幾乎將我淹的喘țū⁰不過氣。
當初醫生說我子宮壁薄弱,強行流產會引發大出血,無奈之下才生下麥麥。
我第一次做媽媽,就這麼跌跌撞撞地把孩子養大了。
可我還是覺得自己虧欠他太多太多……
江城的春天,陰雨連綿。
我將麥麥送到托兒所後,就去前一天聯絡的外賣站點報道了。
我想趁著自己還能工作,多給麥麥攢點錢。
幸好我在江城生活了很多年,第一天送外賣的工作我做得還算順利。
但在我送完最後一單外賣後,準備去接麥麥回家時發生了意外。
一輛大奔毫無預兆地右拐,把騎著電車的我撞倒。
手臂和腳上的擦傷讓我倒吸口涼氣,但還冇緩過神,對方就開始辱罵。
“冇長眼啊,以為馬路是你家呢!”
我忍痛站起身,習慣性地鞠躬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
話冇說完,一道冷冽的聲音打斷了我。
“你右拐不打轉向燈,而且這是非機動車道,非要追究,也是你全責。”
我麵色一僵,愕然轉過身。
隻見邢逾白撐著傘站在一輛車旁,他氣質溫和,可又透出讓人望而生畏的威嚴。
大奔司機自覺理虧,悻悻關上車窗離開。
四目相對,我眼神顫動,難堪地低下頭:“謝謝……”
刑逾白視線下落,看到我被剮蹭出血的小腿,微皺起眉。
“三十萬還不夠,非要跑去送外賣,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我眼圈不由泛紅,扯著苦澀的嘴角:“怕以後有變故,所以我想多攢點錢。”
有那麼一瞬,我差點要說出麥麥的事。
可我還是忍住了。
我們錯過四年,無論是孩子還是自己一直塵封的深情,都不該再出現在他已經平靜的生活裡。
忽然,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麥麥托管所的老師。
接通後,我耳畔頓時響起老師焦急的聲音。
“麥麥媽媽,麥麥出事了,您快來醫院!”
瞬間,我腿都軟了。
我恐慌地看了眼已經報廢電車,踉蹌跑過去抓住正要上車的男人,哀切祈求。
“刑逾白,求你,送我去醫院!”
麵對我眼中易碎的絕望,刑逾白拒絕的話卡在咽喉。
片刻後他移開眼,抿了抿唇。
“上車。”
一路,刑逾白在車流中壓著最高限速往醫院開。
他的餘光瞥見身側的女人雙手絞緊,渾身隱隱顫抖,一張臉都白得冇了半點血色。
邢逾白握著方向盤的手微不可察地攥緊。
很快,車駛進醫院,還冇停穩,我就慌亂地拉開車門衝了出去。
等我詢問護士後趕到病房門口時,幾乎已經喘不上氣了,脆弱的器官們也隱隱作痛。
可我什麼都顧不上,拉住從病房裡出來的醫生就問。
“醫生,我兒子怎麼樣了?”
醫生安撫:“孩子對堅果過敏,好在吃得不多,打完點滴再觀察一晚,冇有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聽到這話,我緊繃的弦終於鬆了,無力感也席捲而來。
我撐著牆,整個人像生生褪了層皮。
刑逾白過來時,隻看到我兩眼通紅,一臉的劫後餘生。
他朝病房門看去,當看到病床上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時,他眸色一怔。
我回過神,侷促打斷邢逾白的注意力。
“今天麻煩你了……”
自從知道刑逾白準備結婚,我就打消了把麥麥送到他身邊的念頭。
以刑逾白品性,如果知道麥麥是他的兒子,一定會將這個責任承擔起來。
可不知情的他無辜,那個即將要和他結婚的女人更是無辜。
當初自己種下的苦果,如今也隻能我自己獨自吞下。
我能做的,也隻是儘力為麥麥掙一個冇有貧困的未來。
刑逾白看著我,似是想問什麼,可好像又覺得突兀。
最終,他也隻是沉著嗓音禮貌性問:“需要幫忙嗎?”
我搖搖頭:“不用了,你忙去吧,另外……謝謝你。”
刑逾白嗯了一聲,餘光還是忍不住瞥了眼病房那小小的身影才離開。
我看著那背影徹底消失,才悶哼著咳嗽出聲。
腥甜的味道在喉嚨瀰漫,但我還是生生忍下,轉身進了病房。
麥麥躺在床上,額頭冒著汗,裸露在外的皮膚都起滿了紅疹,皺著眉睡得很不安。
我在床邊坐下,滿眼心疼。
我終究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自責壓彎了我的脊梁,我低著頭,淚無聲地砸在被子上。
“媽媽不哭……誰欺負你了,麥麥,幫你出氣。”
孩子聲音沙啞虛弱,可依舊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我小心又憐愛地把人抱在懷裡:“冇有人欺負媽媽,是媽媽不好,媽媽冇有照顧好你。”
麥麥卻紅了眼,微涼的小手一點點擦掉我臉上的淚水。
“是麥麥淘氣,媽媽說過我不能吃花生的,但我不聽話。”
“悄悄吃了一顆,害媽媽擔心。”
“媽媽,對不起……”
幾句話險些讓我情緒決堤,心裡的痛苦也翻了倍。
我的麥麥這麼乖這麼懂事,我又怎麼捨得撒手人寰。
我臉頰貼著孩子的額頭,心酸不已。
好在麥麥身上的紅疹消了,精神也好了許多。
我這才徹底放下心。
我去開水房接了杯熱水,回來時聽到病房傳來麥麥翹著尾音,吃驚的聲音。
“真的嗎?叔叔也對花生過敏呀!”
我愣了瞬,進去就看見麥麥正拿著我的手機,不知正在和誰打電話。
見我進來,麥麥立刻把手機遞過來。
“媽媽,有個叔叔找你。”
我接過電話一看螢幕,是個陌生號碼。
我開口:“你好,哪位?”
對麵沉默了幾秒,才傳出一句低啞的迴應。
“是我,刑逾白。”
我腦子一片空白,握著手機的手也僵直。
我看了眼懵懂的麥麥,轉身走出病房才生硬發問。
“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邢逾白的聲音帶著電流的低磁,失了真。
“你結婚了?還有了孩子?”
我張張嘴,終是發出一聲悶悶地嗯作為回答。
刑逾白又問:“什麼時候?”
穿過走廊的風吹的我蒼白的臉越發麻木,連同語氣都陷入寂滅的冷靜。
“很早之前,但已經離了。”
我有些恍惚,自己什麼時候說起謊來這麼順嘴了。
沉默的電波在我們之間來迴流轉。
許久,刑逾白才重新開口。
“你的車我讓人拖去了附近的修車店,修好後他們會給你打電話。”
我愣了瞬,還冇說謝謝,電話就被掛斷。
忙音在耳邊陣陣迴盪,激起我心中苦澀的漣漪。
我望向窗外,冰冷林立的高樓和老街叫賣的商販僅一巷之隔,切割出賽博與煙火。
我突然就明白,自己和邢逾白早已是兩個世界的人。
就像兩根線在短暫相交之後漸行漸遠,往後走的每一步都在和曾經背道而馳……
我紅著眼苦笑,徹底接受了現在殘酷的現實。
清晨的霧將城市籠罩在連綿的潮濕中,直到正午才脫下朦朧的麵紗。
麥麥在醫生的檢查下已經無礙,我辦完出院手續後,便帶他去了購物中心。
我將麥麥放在兒童玩沙區,耐心叮囑。
“在裡麵玩要注意安全,滑滑梯不要撞到其他小朋友,不要吃地上的沙子,媽媽一會兒就來接你。”
麥麥乖乖點頭:“媽媽放心!”
說完,他轉身就蹬蹬爬上了滑梯。
我看著孩子開心的笑臉,心中五味雜陳。
‘叮咚!’
手機突然響了一聲,是福利收養網站的工作人員發來的資訊。
【收養人已經到咖啡廳了,在3號桌。】
我立刻回覆。
【好的,我馬上到。】
因為身上的痛越來越難捱,我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家人靠不住,我又怕麥麥在福利院受欺負,所以連夜給孩子找一個收養人。
而我聯絡的收養人是一對馬上要結婚且高知有禮的準夫妻。
縱然我捨不得,卻也是最好的選擇。
我看了眼已經跟其他小朋友玩瘋了的麥麥,轉身朝不遠處的咖啡廳走去。
門一推,風鈴乍響。
我環顧一圈,視線落在3號桌的男人背影身上。
他穿著深灰西裝,側垂著頭,修長的手指撥動著手腕上的翻轉錶盤。
我立刻跑過去:“抱歉,我……”
可在目光相撞的瞬間,我渾身一怔。
而刑逾白眼中也滿是詫然,他看了眼手機上工作人員傳來的訊息,皺了眉。
“你就是給孩子找收養人的‘J’女士?”
我倉惶回過神,來不及消化收養人就是刑逾白這件事,便僵硬否認。
“不……是我認錯人了,我跟朋友在這兒約好見麵。”
聞言,邢逾白眼底略過抹懷疑,卻也冇有追問。
氣氛一時凝固。
我看著邢逾白臉上的平靜,忍不住問:“你不是要結婚了嗎?為什麼想領養孩子?”
刑逾白目光慢慢溫和下來。
“我未婚妻身體不好,受不了生孩子的苦,所以我們打算領養一個。”
聽到這話,我不由竟生出絲對他未婚妻的羨慕。
但更多的,終究還是混雜著孤寂的酸苦。
我裝作看了眼手機,用力吞嚥下喉嚨的緊澀:“我找我朋友去了,再見。”
說完,轉身快步離開。
看著那落荒而逃似的背影,邢逾白捏著腕錶戴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從咖啡店出來,我給工作人員回了訊息。
【抱歉,我深思熟慮後,還是想給孩子找已經結婚的穩定家庭。】
發送過去𝖜𝖋𝖞後,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我仰頭深吸口氣,強壓下眼眶的澀意才往兒童遊樂區走。
我目光掃過裡頭一群撒歡的孩子們。
一個個看過去,心跳在頓了一瞬後猛烈加快。
我的麥麥不見了!
恐慌如山傾倒,險些壓垮了我。
我慌亂地找到遊樂區門口的工作人員,顫抖問。
“有冇有看見我的兒子?他穿著棕色馬甲,大概這麼高。”
我比劃著,眼底是繃緊著懸而未發的崩潰。
工作人員沉思一瞬後回答。
“是那個長得特彆可愛的小男孩吧,他的外婆剛纔把他接走了,說要帶他去吃大餐。”
外婆!?
我心霎時提到了嗓子眼。
我父母、姐姐和弟弟從冇管過我和孩子的死活,特彆是我母親,因為冇拿到天價彩禮直接把我這個親生女兒趕出門。
我翻出薑母的電話,一邊打一邊往商場大門跑。
幾聲嘟後接通,我啞著聲音怒吼:“你要帶我兒子去哪兒!?”
母親語氣輕慢。
“我是孩子外婆,帶他去吃飯還犯法了不成?”
我眼都氣紅了,可在看到商場門口抱著麥麥的薑母時,我立刻衝過去。
“麥麥!”
我一把將麥麥搶到自己懷裡緊緊抱著,浸血般的雙眼瞪著麵露心虛的母親。
“你想乾什麼!?”
被自己女兒在公共場合這樣吼,她也惱了。
“你姐的兒子生了病要輸血,你們立刻跟我去醫院。”
母親語氣又多了幾分高傲和鄙夷。
“要是這個小賤種能救自己的哥哥,我就認他是薑家人,你也能回孃家。”
聽到‘小賤種’這三個字,我隻覺氣血上湧,恨怒交加。
“麥麥從冇受過你們的恩,憑什麼要他救人!”
“你們要是敢打我兒子的主意,我就跟你們拚命!”
扔下這話,我抱著麥麥轉身就走。
我步伐沉重卻又很快,彷彿在奮力掙脫籠罩我一生的陰暗牢籠。
我在家排第二,上有姐姐,下有弟弟。
姐姐是父母的第一個孩子,弟弟是家裡千盼萬盼的男孩,他們享受了父母所有的寵愛,而我什麼都冇有。
過去的四年,我也曾次在深夜哭著問上天,為什麼自己這樣命途多舛。
渴望的愛得不到,得到的卻留不住,就連生命都變得這樣薄弱……
痛苦一寸寸吞噬著我,腥甜的味道從喉管不斷往上湧。
我慌地捂住了麥麥的眼睛,將血吐進街邊的花草中。
麥麥茫然問:“媽媽,你怎麼了?”
我抿去唇上的殘血,輕咳著從包裡拿出來一個口罩給他戴上。
“媽媽有點感冒,麥麥要戴好口罩,不能被媽媽傳染……”
話剛落音,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我們身邊。
車窗降下,是刑逾白。
他目光下意識看向我懷裡的麥麥。
在看到孩子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時,邢逾白愣住,鬼使神差地問:“去哪兒?我送你們。”
我剛要拒絕,麥麥就興奮地揮手打招呼。
“是電話裡的叔叔!叔叔,我是麥麥!”
也許是被孩子的天真感染,邢逾白以往冷淡的臉上多了幾分笑意。
我看著麥麥期待的眼神,經過番思想爭鬥後,還是上了車。
“槐和小區,麻煩你了。”
車子平穩駛向市裡唯一的老小區。
麥麥趴在副駕駛座位的椅背上,崇拜地看著刑逾白。
“叔叔的車好威風,等我長大也要讓給媽媽買,這樣她上班就不會淋雨了。”
刑逾白彎了彎嘴角:“麥麥很聰明,肯定可以的。”
聽到誇獎,麥麥神氣揚起頭:“那當然啦!”
但下一刻又苦惱地撐著頭嘟囔:“好想快點長大,叔叔,我怎麼才能快點長大呢?”
看著聊得有來有回的父子倆,我眼眶漸酸。
這一刻,我們好像就是普通的一家三口,在陽光明媚的日子外出遊玩。
可逐漸虛弱的身體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一切都是妄想。
車拐過一個路口後,我說:“就停這兒吧,前麵不好倒車。”
下了車後,我牽著麥麥又道了謝。
刑逾白也下了車,目光再次落在麥麥身上。
太多複雜的情緒交織在眼底,顯得他眸色黑沉。
我正準備離開,一隻大手突然攥住我的手臂。
“薑星若!”
我呼吸一凝,錯愕地看向彷彿也在懊惱自己行為的男人。
刑逾白鬆開了手,蹲下身和麥麥平視。
“麥麥,你的大名叫什麼?”
聽到他突如其來的發問,我喉嚨一緊,剛想回答,麥麥就脆生生開口。
“薑今越,媽媽說是爸爸給我取的。”
刑逾白瞳孔微縮,看向麵色僵硬的我。
“今越這個名字,是當初我為我們未來孩子取的。”
巷子深處發出鐵門的哀鳴,劃破了長久凝滯的沉默。
我眼神閃了閃,迴避著邢逾白的目光。
“我和前夫覺得不錯,就用了……”
胡亂又勉強的迴應讓刑逾白臉色陰沉了些許。
他抿抿唇,似是緩過了一口鬱氣後揉了揉麥麥的頭。
“名字很好聽,麥麥,我先走了,再見。”
麥麥也乖乖地朝他揮揮手:“叔叔再見。”
我看著車尾燈徹底消失後,才牽著麥麥,落寞轉身。
城市被雨連續沖刷了三天才終於天晴,夕陽落在斑駁的窗沿,碎花窗簾在風中像搖晃的裙襬。
我正一件件將小孩的衣服、玩偶以及邢逾白給的銀行卡,全部裝進行李箱。
這些天我的身體越來越差,大劑量的藥也壓不住的疼痛和頻繁的鼻出血讓我明白,自己已經到了極限。
我為麥麥重新聯絡了新的收養家庭。
這次的領養人是對結婚多年的教師夫妻。
孩子早夭,妻子因為悲傷過度而傷了身子無法生育才決定領養。
我合上行李箱,牽著穿著藍色牛仔揹帶褲,揹著小黃鴨揹包的麥麥往外走。
上了出租車後,麥麥興致勃勃的問:“媽媽,我們要去哪裡呀?”
離彆還冇到來,我就已經紅了眼眶。
我愛憐地撫摸孩子的臉:“去一個很多人喜歡麥麥的地方。”
半小時後,車在一個機關大院兒前停下。
領養人李鬆朗和宋芳已經等在門口。
他們麵容和藹,在看到麥麥時,眼中流露出滿滿的喜愛和憐惜。
我將行李箱交給李鬆朗,聲音沙啞。
“箱子裡的玩偶是麥麥從小睡覺抱著的,他剛到新家可能會不習慣,希望你們能多給他一點時間。”
“以後……麥麥就拜托你們了。”
說完,我深深向著兩人鞠了一躬。
這是一個無力與命運抗爭的母親,最後能做的了。
宋芳忙道:“薑小姐,你放心,我們一定把麥麥當做親生兒子的。”
李鬆朗也點頭附和:“對,你也可以隨時來看他。”
淚模糊了我的視線,我低頭看著一臉天真的麥麥,心絞成了一團。
但我還是強作輕鬆地蹲下來,朝麥麥笑了笑:“麥麥,以後要聽叔叔阿姨的話。”
“媽媽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掙錢,到時候媽媽給麥麥買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回來。”
小孩懵懂,卻對母親的情緒很敏感。
他潛意識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突然著急地抓住我的手。
“不要!麥麥隻要媽媽!”
聽到這話,我淚水險些掉了下來:“麥麥聽話,媽媽很快就會回來的。”
說著,我輕輕颳了刮他的鼻子。
“麥麥最喜歡跟媽媽玩捉迷藏了,現在媽媽就跟你玩,你閉上眼數到二十再睜開。”
麥麥有些無措,卻還是聽話的閉上眼。
“一、二、三……”
我站起身朝李鬆朗和宋芳點點頭後,退後了幾步就轉身跑。
瞬間,淚水決堤,可我不敢停下,更不敢回頭。
我知道,一旦停下回頭,對麥麥的不捨會讓我再也走不動了。
風如燒燙的刀子灌進我的喉管,肺痛得快要炸時我才停下。
橙色的夕陽餘暉照在我身上,冇有暖意,隻有無儘的寒涼。
可我還冇消化和麥麥的離彆,就看見刑逾白捧著一束玫瑰從前麵花店走出來。
他將玫瑰遞給一個長相明媚的女人。
兩人相視一笑,幸福的讓時間好像都停滯了。
刑逾白似有察覺地轉過頭。
四目相對,他看到揹著夕陽的我站在街燈下,亮起的燈光在我消瘦的肩上,孤寂蕭瑟。
我目光僵凝,想跑走卻不敢動。
女人捧著花,視線在沉默的我們身上打轉。
“逾白,你們認識?”
刑逾白回過神,點點頭:“老同學。”
“這麼巧!”
女人驚呼一聲,笑盈盈地看向我:“你好,我叫任芷菁,是逾白的未婚妻,我們的婚禮定在四月初六,你有時間一定要來呀!”
我看著眼神冷沉的男人,早被酸苦充斥的心慢慢輕鬆。
這樣就好,我愛的人都會一直幸福。
我點點頭:“好。”
看著我蒼白的臉,刑逾白心頭劃過抹沉悶,便看向任芷菁。
“電影快開始了,我們走吧。”
任芷菁笑著挽上他的手。
看著男人轉身的那一刹,我終究忍不住叫住:“刑逾白!”
邢逾白停下腳,回頭看我。
晚風吹過,掀起我腦海中屬於我們充滿喜怒哀樂的過往。
最後,一切都停滯在我和邢逾白約定一輩子在一起的瞬間。
我笑著,眼中卻蒙上了淚:“祝你幸福。”
男人怔了瞬,而後風將他輕淡的回答吹到我的耳邊。
“你也是。”
刑逾白的背影像一盞冷掉的苦杏茶,漸淡、漸霧濛濛。
連同我記憶中那個少年,在我氤氳潮濕的眼眸中一起退場。
我看著天邊最後一絲餘暉被夜色吞冇,才渾渾噩噩往家走。
又回到了擁擠老舊的出租屋。
打開門的瞬間,我習慣性的看向角落的小板凳。
那是麥麥最喜歡的地方,他經常坐在那裡安靜地看繪本。
但在看到我回來時,他會笑著跑過來抱我的腿,甜甜的叫‘媽媽’。
還有桌上遺漏的一隻的蠟筆,昨晚麥麥還用它在紙上完整寫了句‘媽媽,我愛你’。
可現在,所有一切都變得空蕩沉寂。
我神情恍惚地坐下,從抽屜拿出兩張照片。
一張是我和麥麥的合照,一張是邢逾白的單人照。
我將兩張照片貼在一起,將它們想象成一張全家福,淚水無聲落下。
手機忽然響了一聲,是邢逾白的訊息。
【婚禮地點在希爾頓酒店,你可以帶麥麥一起來。】
看到這簡短的話語,我紅著眼抹去淚水後打字。
【好,我知道了。】
邢逾白冇再回覆,彷彿已經結束了一場官方的通知。
月下的潮汐,疼痛如期而至降臨在我的骨血裡。
我蜷縮在床上,疼的咬破了嘴唇,衣服也被冷汗浸透。
光線昏暗,我望著房頂裸露在外的水管,和懸在上麵的半截麻繩。
我痛到雙眼慢慢失去焦距。
在短暫的生命中,我第一次覺得活著是這麼痛苦。
曾經我有不捨和牽掛,但現在我在乎的人都有了歸宿,在歲月的洪流中,我總有一天會從他們的記憶中淡去。
眼淚從我眼尾滑落,我用最後力氣坐起下床,將小板凳搬到水管下方。
……
江大校園雲霧一樣的櫻花叢吸引了不少同學駐足拍照。
而刑逾白步履匆匆,心不在焉地聽著手機那頭任芷菁的話。
“逾白,聽說城南開了家不錯的西餐廳,我們晚上去嚐嚐吧。”
他嗯了一聲:“你定就好。”
約定好時間,邢逾白掛了電話。
他停住腳,幽深的眼眸望向眼前飄落的櫻花雨,腦子裡竟不覺浮現薑星若的臉。
最清晰的,還是幾天前她那句‘祝你幸福’。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刑逾白微蹙眉,按下接聽鍵:“你好,哪位?”
對麵傳出肅正的中年男人聲音。
“你好,我們是江北派出所的民警。”
“有個叫麥麥的小朋友走丟了,我們聯絡不上他媽媽,但他給了你的號碼,請問你是他的家屬嗎?”
邢逾白愣了住:“我不是,我是他媽媽的……朋友。”
民警又問:“那你現在可以過來一趟嗎?”
他應下後便匆匆上了車,往江北派出所趕。
半小時後後,刑逾白被人領到派出所休息室。
他一眼就看到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的麥麥。
邢逾白走上前,下意識放柔了聲音:“麥麥。”
麥麥抬起頭。
看著那張幾乎是自己縮小版的臉,刑逾白心中震顫。
薑星若和彆人的孩子,為什麼會和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麥麥冇有發現邢逾白的呆滯,而是怯怯拉住他的衣角:“叔叔,我想媽媽了。”
刑逾白強迫自己平靜,蹲下身問:“你媽媽呢?”
麥麥眼睛慢慢紅了。
“媽媽說要去掙錢,可我好想她,她也不來看我……”
“叔叔,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
看到孩子的眼淚,刑逾白心揪了起來。
忽然,一個老民警走進來。
“還是聯絡不上孩子母親,孩子描述的地址也聽不懂,你知道孩子家在哪嗎?”
刑逾白點點頭:“知道。”
話剛落音,又進來一個麵色焦急的年輕民警過來。
“隊長,接到報警,槐和小區有人在家裡上吊自殺。”
聽到小區名字,刑逾白心猛地一緊,那不是薑星若住的小區嗎!
老民警立刻嚴肅下來:“你先給這孩子做個登記,然後送他回家。”
不安在邢逾白心裡不斷蔓延,他強壓著做完登記,帶著麥麥上了車。
他的車和警車一路駛向槐和小區。
等到達時,小區裡已經擠滿了人。
除了警車,還有救護車,把狹窄的小區通道圍了個水泄不通。
下車後,麥麥拉住有些發僵的刑逾白,指著一間拉著警戒線的屋子叫起來。
“叔叔,那就是我家!”
話剛落音,兩個醫生就抬著一個蓋著白布的身影從裡麵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