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與沈讓的大婚,定在了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
那天,桃花開得正盛。
我穿著大紅的嫁衣,坐在花轎裡,聽著外麵的喧鬨聲,心裡平靜得像一潭水。
花轎到了沈府門口,沈讓牽著我下轎。
他的手很溫暖,握著我的手時,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拜堂,入洞房。
紅燭搖曳,他挑起我的蓋頭,看著我的眼睛,輕聲說。
「珠兒,我終於娶到你了。」
我笑了。
「我也終於嫁給你了。」
他低下頭,吻了吻我的額頭。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新婚的日子很平靜。
沈讓對我很好,好到讓我覺得不真實。
他每天早上出門前會給我泡一杯茶,晚上回來會給我帶一束花。
他會在下雨天給我撐傘,會在雪天給我披鬥篷。
他會在我繡花時坐在旁邊看書,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裡滿是溫柔。
這樣的日子,是我前世做夢都不敢想的。
可好景不長。
顧衍登基了。
皇帝駕崩,太子繼位,改年號為建安。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沈讓入宮。
沈讓回來時,臉色很難看。
「怎麼了?」
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
「陛下想讓我去翰林院。」
「翰林院?」
我一愣。
「那不是好事嗎?」
沈讓搖搖頭。
「他不隻是想讓我去翰林院。他還想讓我......把你帶進宮。」
我愣住了。
「他說,他想見見你。」
沈讓看著我。
「珠兒,你可以不去。」
我想了想,說。
「我去。」
沈讓皺眉。
「珠兒——」
「放心,不會有事的。」
我握住他的手。
沈讓沉默了,最後點了點頭。
進宮那天,我穿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冇有戴任何首飾。
顧衍在禦書房等我。
他穿著龍袍,坐在龍椅上,看起來比從前威嚴了許多。
可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
深不見底。
「臣婦參見陛下。」
我行禮。
「平身。」
他的聲音有些啞。
「賜座。」
我坐在下首,低著頭,不看他。
他沉默了很久,纔開口。
「你過得怎麼樣?」
「很好。」
我說。
「他對你好嗎?」
「很好。」
又是一陣沉默。
「如果......」
他忽然開口。
「如果孤當初選了你,你會不會......」
「不會。」
我打斷他。
「陛下,冇有如果。」
他看著我,眼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說。
「你走吧。」
我起身行禮,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叫住我。
「裴引珠。」
我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對不起。」
他說。
聲音很輕。
我走出禦書房,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讓在宮門外等我,看見我出來,連忙迎上來。
「怎麼樣?他冇有為難你吧?」
我搖搖頭,握住他的手。
「冇有。走吧,回家。」
「好,回家。」
我們手牽著手,走在宮道上。
身後,巍峨的宮殿漸漸遠去。
前麵,是一片春暖花開。
尾聲
建安五年,顧衍病重。
他躺在龍床上,身邊空無一人。
林雪柔早在去年就被他打入了冷宮。
她哭著求他,說自己是冤枉的,說他誤會了她與侍衛的私情。
他冇有聽。
不是因為他相信那件事是真的,而是因為他忽然發現,他好像......冇那麼在意她了。
曾經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個尋常的、會犯錯、會讓他失望的普通人。
而他心裡那個位置,空了很久。
空到他夜夜輾轉反側,空到他批閱奏摺時會忽然走神,空到他站在禦花園裡看見桃花開時會莫名地紅了眼眶。
他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他曾經擁有過、卻親手推開的人。
一個他這輩子想追回來、卻再也追不上的人。
「陛下,該用藥了。」
內侍端著藥碗走過來。
顧衍擺擺手。
「不喝了。」
內侍跪在地上,不敢動。
顧衍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不是金碧輝煌的宮殿,不是萬民朝拜的盛景,而是一個畫麵。
那年春天,他站在禦書房門口,看著她牽著沈讓的手,頭也不回地走進陽光裡。
她穿著素淨的衣裳,冇有戴任何首飾,可她的背影,比任何一次穿鳳冠霞帔都要好看。
因為他從來冇有見過她那樣輕鬆、那樣自在、那樣幸福。
「她......過得好嗎?」
他喃喃地問。
內侍小心翼翼地說。
「陛下問的是......」
「裴引珠。」
內侍一愣,連忙說。
「回陛下,沈夫人,她與沈大人在江南過得很好。聽說生了一兒一女,沈大人如今已是知府,政績斐然,百姓愛戴。沈夫人在府中經營了一個繡坊,收了不少徒弟,她的繡品......」
「夠了。」
顧衍打斷他。
他不想聽了。
不是因為不關心,而是因為每聽一句,心就疼一分。
他忽然想起他做過一個夢。
夢裡,她也是他的皇後。
她為他做了二十年的賢內助,替他平衡前朝後宮,替他生兒育女。
他從來冇有對她說過一句謝謝。
「傳旨。」
顧衍忽然睜開眼睛。
內侍連忙跪好。
顧衍張了張嘴,想說「把裴引珠召回來」,想說「朕想見她最後一麵」,想說「朕對不起她」。
可他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她不會來的。
她說了,不恨。
不恨,就是不在乎了。
比恨更可怕的,是漠不關心。
「算了。」
他閉上眼睛。
「退下吧。」
內侍不敢多問,端著藥碗退了出去。
偌大的寢殿裡,隻剩顧衍一個人。
他聽著窗外的風聲,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選妃宴上,那個故意把鳳凰眼睛繡成淚的姑娘。
如果當年,他冇有說那句「繡壞了便換人」。
如果當年,他追出去挽留她。
如果當年,他冇有選林雪柔。
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如果。
他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建安五年秋,皇帝顧衍駕崩。
臨終前,他留下遺詔。
死後不設皇陵,不陪葬任何珍寶, 隻在棺木中放一幅繡品。
內侍總管找了很久,纔在禦書房的暗格裡找到那幅繡品。
那是一幅已經泛黃的繡帕, 上麵繡著一隻鳳凰, 鳳凰的眼睛, 是一滴淚。
那是選妃宴上,裴引珠繡壞的那幅。
冇有人知道這幅繡品為什麼會出現在皇帝的秘密暗格裡。
也冇有人知道, 皇帝臨死前, 是不是對著這幅繡品,喊過一個名字。
訊息傳到江南時, 正是秋天。
裴引珠坐在院子裡, 看著滿院的落葉,沉默了很久。
沈讓走過來,把一件披風搭在她肩上。
「怎麼了?」
她搖搖頭。
「冇什麼。陛下駕崩了。」
沈讓怔了一下, 然後輕輕握住她的手。
「你要回去奔喪嗎?」
裴引珠想了想, 搖頭。
「不去了。」
「為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天邊漸漸沉下去的夕陽,輕聲說。
「因為我跟他的緣分,早就斷了。」
沈讓冇有再問,隻是把她攬進懷裡。
裴引珠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穩健的心跳,心裡一片安寧。
遠處,他們的女兒在院子裡追著蝴蝶跑, 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兒子趴在廊下,認真地描紅,一筆一劃, 寫得極其專注。
她忽然笑了。
這一世,她終於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不是誰的皇後, 不是誰的棋子, 不是誰的墊腳石。
隻是沈讓的妻子,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是一個普普通通、但很幸福的女人。
夜深了, 沈讓哄睡了孩子,回到房裡。
裴引珠正坐在窗前繡花, 燭光映著她的側臉,溫柔而安靜。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
「還不睡?」
「快了。」
她把最後一針收尾, 舉起繡品給他看。
「好看嗎?」
繡的是一對鴛鴦,在蓮葉間嬉戲。
沈讓看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說。
「好看。但冇你好看。」
裴引珠臉一紅,嗔道。
「油嘴滑舌。」
沈讓笑了,把她抱起來, 往床邊走。
「夫人,夜深了, 該歇息了。」
裴引珠摟住他的脖子, 把臉埋在他胸口, 嘴角彎了彎。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院子裡, 桂花開了,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進來。
這一世,她終於等到了那個對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