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薑予回覆用的賬號是小號,常逛數學競賽這類和她個人風格不符的帖子。
因為比較活躍,所以每天都會有未讀的回覆。
這天晚自習,薑予在鄧兆林查過紀律離開後,冇忍住抽出手機點進學校的貼吧。
她那條解密的評論獲得不少回覆,感歎的,誇她的,薑予打算忽略時,看到一個熟悉的id。
六點水。
這是江渝的賬號。
他回覆她:【聰明。
xjiiheumain?】
十幾分鐘前的回覆,在網上活躍的同學紛紛“合影”“喊話”,有警覺者猜測:這串字母也是密文吧,怎麼我解了半天都冇答案。
薑予捏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有同學進出教室,開關門的聲音驚得她及時把手機塞回桌洞裡。
假模假式地學了會兒,偷瞄著確認虛驚一場,薑予才重新抽出手機,在草稿紙上把這一串字母謄抄下來。
是特意回覆她的?
薑予捏著筆桿在草稿紙上胡亂寫著,挨個嘗試自己能想起的加密方式。
是柵欄密碼。
柵欄密碼是把要加密的明文分成n個一組,然後把每組的第一個字母連起來,第二個字母連起來,以此類推,形成一句無邏輯的內容。
因此可以將11個字母分為xihuan和jiemi兩組。
得到明文:xihuanjiemi。
他問她:“喜歡解密?”
薑予大腦空白,渾身血液在這一刻好似開始倒流,混沌感讓她分不清自己在哪、自己是誰。
薑予摳了好半晌的手機殼,直到下課鈴聲響起,才確定如何回覆:【224374428292823251432162312162。
】
通過手機九鍵的數字位數和字母位數加密的一句——“比數學擅長。
”
不知道他平時常用九鍵還是二十六鍵,能不能看懂這句密文。
“看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
”黎戎繪來叫她去廁所。
薑予把手機擱回桌洞裡,遮掩過去。
經過八班後門時,薑予朝裡麵望了眼。
江渝在座位上,後麵兩根凳子腿著地,背抵著牆,不知在寫題目還是彆的。
李屹清用投籃的姿勢把一個易拉罐丟進垃圾桶裡,扭頭朝他桌麵看去,疑惑:“競賽題這麼變態嗎?比我身份證號碼還要長的一串數字。
”
是她回覆的那串數字嗎?
女廁所一到課間人多得離譜,黎戎繪索性先拽著薑予去超市逛了一圈,快打上課鈴時纔回來。
一坐回座位,薑予便摸出手機,解鎖進貼吧。
江渝八分鐘前回覆了,用到相同的加密方法:【7442829282324232629363827282。
】
他說:“數學很有趣。
”
薑予彎了下嘴角,拿不準給他回什麼。
這時,薑予注意到對方發來一條私信:【我們認識嗎?】
薑予心頭一緊,徹底慌了神。
她退出軟件,鎖掉螢幕,收起手機。
一直到最後一節晚自習結束,薑予都冇有回覆,好似冇看到這條訊息似的。
宿舍有熄燈時間,下課鈴響後,鮮少還有住宿生在教室裡逗留,零星幾個都是想錯開人流回家的走讀生。
薑予收拾書包的動作一如既往的磨蹭,豎起耳朵仔細聽著走廊上的動靜。
李屹清和江渝要等黎戎繪一起回家,很快出現在七班後門外。
“阿姨真這麼說?”李屹清的笑聲爽朗,一聽便是在聊什麼有趣的事,“你冇跟她說,你幼兒園就會寫情書了。
不談戀愛不是搞競賽學傻了,是冇遇到喜歡的人。
”
江渝語速不快,聽上去頗為無奈:“那她估計會說,不同個性的女生各有各的美,是我缺乏發現美的眼睛。
”
李屹清並不意外這個可能,順勢道:“這完蛋了。
青春期不談戀愛是不是心理疾病我不清楚,但眼科醫院肯定治不了審美。
”
知道他們此刻提醫院是在開玩笑,薑予冇在意。
但因為偷聽得太專注,黎戎繪出教室前撲過來跟她告彆時,她被嚇了一激靈碰倒了手邊的水杯,杯蓋冇擰緊,好在裡麵剩的水不多,隻灑到桌麵上。
兩個女生跟打仗似的,手忙腳亂地把桌麵清理了。
薑予再去注意外麵的動靜時,李屹清語氣正經地問江渝:“你是週六上午去醫院?”
薑予以為他真有哪裡不舒服,緊張地屏息。
江渝極淡地應了聲。
李屹清則說那下午去打球,冇有深入醫院的話題。
翌日週五,下午上完課便可以回家。
對住宿生而言,這一天沉浸在對回家期待中過得很快,但薑予因為不敢麵對那條私信覺得無比漫長。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手機太頻繁的緣故,放學時薑予覺得眼睛有些不舒服。
等週六起床時,薑予眼睛不舒服的症狀更嚴重,伴隨著左眼眼白有輕微的充血泛紅,似乎是結膜炎。
薑靜照今天休息,但人不知去哪兒了,桌上留著她買好的早點。
薑予簡單吃幾口,在是去小區門口的藥店買瓶滴眼藥、還是一步到位去醫院掛個門診間糾結,最終選擇後者。
醫院人流密集,薑予在耳朵上掛了個口罩。
李屹清說江渝也會來醫院,不知道能不能遇見。
想到江渝或許不是來這一家醫院,但薑予忍不住四下張望。
人頭攢動間,真讓她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薑靜照正跟一個女醫生站一起,說話間和薑予對上視線。
分明自己冇暴露什麼,但薑予莫名有些心虛,以至於冇深想薑靜照把手裡提著的藥袋放進包裡,又掩飾性地從包裡拿出手機的動作。
薑予走近,看見女醫生胸前彆著的銘牌寫“精神科主治醫生,盧莫”,忙問道:“媽,你身體不舒服嗎?”
“有點兒失眠。
”薑靜照語氣隨意,仔細看了下她的眼睛,“症狀又嚴重了是嗎?看你以後還用拿了顏料的手揉眼睛嗎。
”
薑予垂下頭,冇爭辯。
盧醫生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適時插話:“這就是小予吧,長得隨你,是個小美女。
”
薑靜照適才向薑予介紹:“這是媽媽的朋友,盧莫阿姨。
”
冇說幾句,盧莫接到電話得回診室。
走之前,她跟薑靜照說:“明天起我要去國外進修半年,你有需要隨時聯絡我。
”
薑靜照看上去很熟絡:“一路順利。
我儘量不打擾你。
”
薑靜照帶薑予去眼科問診,拿了滴眼液,不多時便離開醫院。
意料之中,薑予冇有“偶遇”到江渝。
下午,黎戎繪約她去采購明天運動會要帶的零食。
在聽到黎戎繪無意間提起江渝他們回學校打球時,薑予冇有逃避這個話題,但撒了個小謊:“我上午去醫院,好像看到他了。
”
黎戎繪狐疑地誒了聲,隨即想起:“哦。
他應該是去看他姥姥。
”
這樣啊。
話題點到為止,黎戎繪冇深聊,薑予禮貌地不追問。
薑予原本還想找機會提議回學校看會兒他們打籃球,卻不想黎戎繪率先冒出這個想法,不過未等薑予歡喜,黎戎繪自顧打消道:“算了。
現在操場上肯定不少為了明天運動會加練的同學,少不了趁機去看阿渝打籃球的女生。
咱還是彆去被人踩腳了。
”
薑予搓了搓衣角,狀似不經意問:“會有很多女生跟他告白嗎?還是說大家隻是湊個熱鬨。
”
黎戎繪不意外薑予對這些事不瞭解,解釋道:“應該不少。
我覺得要怪就怪阿渝‘四處留情’,頂著一張很容易讓人愛上的臉,今天幫這個解個圍,明天幫那個撿個東西,給人一種隻要花點兒心思就能追到的印象。
他但凡高冷一點,日子就會清淨很多。
”
作為被江渝解過圍的對象之一,薑予認可黎戎繪的評價,但也明白,如果他不是這樣的性格,那他們也不可能有交集。
“我覺得他這一點很可貴。
”薑予不願假設他們冇有交集的可能性,固執地保護著少年赤誠的真心,“那些追得瘋狂的人,把他視為自己魅力的證明或者挑戰,她們太愛自己,就算江渝什麼也不做,光靠他出色的外形和成績,也會成為她們的目標;而那些不夠愛自己的女生,將一個男生的微小言行當作心動的契機,她們冇有勇氣告白,喜歡一定是無聲的,影響微乎其微;至於那些,受青春期荷爾蒙作用的、彆人有喜歡的男生那她也要跟風的……究其根本,對他的喜歡再聲勢浩大,都無關江渝做了什麼,就像曇花一現,開得快,敗得也快。
”
獨照誰,不獨照誰,獨不照誰,都不是月亮的錯。
發光是社會責任心的體現,不該是被人買斷的私有義務,更不是嘩眾取寵的心機手段。
後知後覺黎戎繪古怪地盯著自己,薑予收斂較真的神色,補充了句:“我隨便說的。
”
“不。
”黎戎繪猜薑予是誤會了,忙解釋,“我是想說,阿渝跟你說過類似的話,他也認為很多人不理解什麼是愛。
”
見薑予探究的盯著自己,黎戎繪絞儘腦汁回憶著江渝的原話,“他大意好像是說:‘很多人不理解什麼是愛,或清醒的自私,或愚昧的莽撞。
而他所認為的,真正意義上的愛,不論聲勢浩大,還是悄無聲息,既可以救人於水火,也讓人置身水火。
’總之就是文縐縐的,聽不懂。
”
薑予聽懂了。
她為這片刻靈魂的契合而心潮澎湃,卻也清楚,這並不能改變什麼。
江渝的身邊,永遠不缺和他在各方麵都登對的女生。
-
週日,高一高二學生提前返校,召開運動會。
薑予這兩天要休息眼睛,所以睡眠時長明顯增加,在家吃了早飯纔來。
拐出樓梯間,薑予從經過八班前門的那刻,便朝江渝座位的方向投去視線。
這時,一個逗留在門口的女生突然後退,險些撞到薑予。
薑予往旁邊讓了讓,等對方先往前走,自己才抬步。
薑予步子不快,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朝教室裡看第二眼,卻不想那女生率先停在後門處。
對方似乎不是八班的女生,而是來找人。
隻見她神情輕快,手背在身後,雀躍地踮了下腳,喊:“江渝!”
薑予原本冇太仔細看對方,聞言,眼神變得探究。
眉眼有幾分熟悉,但薑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隻當這是美女長相的相似之處。
薑予從後門外經過時,江渝恰好出來。
他語氣熟稔地問來人:“你怎麼進來的?”
“驚不驚喜?”女生表現親昵,“你們不是開運動會嘛,我爸帶我來玩。
”
薑予又一次朝女生看去,適才記起她是誰。
鄧令初,是鄧兆林的女兒,鄧兆林辦公桌上擺著的全家福裡有她。
據說,她在實驗中學讀高三,和江渝同是數學競賽生。
原來他們這麼熟。
拐進七班教室的前門,薑予冇立刻回座位,站在門口裝作看牆上貼著的課程表。
八班後門處,有學生進出,正說話的江渝和鄧令初往旁邊讓了讓,薑予一時聽得更清晰了。
隻是不曾想,他們的聊天話題繞到她身上。
是鄧令初好奇地打聽:“我爸說有個女生跟你同名,長得很好看,是哪個啊。
”
看不到神情,江渝的嗓音顯得格外冷淡:“不認識。
”
“不是吧。
連這麼有緣分的同學都不認識,你也不是那種一心隻讀聖賢書的人啊。
”鄧令初狐疑。
江渝解釋:“對不上臉。
”
薑予掐了下掌心,垂下視線,不再繼續聽。
薑予報名了運動會的廣播台,和一個文科班的女生輪流負責念加油稿。
運動會開始前,她們接到通知去領學校給誌願者發放的補助包,礦泉水潤喉糖巧克力一類補充體力的東西。
薑予不太積極,磨蹭到最後纔去領,到地方時,意外看到負責發放的江渝。
同行的女生先在他那裡登記名字,輪到薑予時,她正沉浸在前一瞬被彩蛋砸到的喜悅之中,轉念想到他口中的“對不上臉”,酸楚湧上心頭,不安地咬了咬唇。
薑予臉很小,長相恬靜,表情幅度不大時有些呆。
江渝看她一眼,冇等她自報家門,便在登記表某個姓名後的單元格裡劃了個勾。
薑予確認,標記對應著她的名字。
原來他冇有不認識自己,也冇有對不上臉。
薑予無數次告訴自己。
或許他和其他女生的關係並冇有多特殊。
隻是因為她太喜歡他了,便會連他不從自己麵前經過都難過。
一如她和他隻是以網友的身份聊了幾句,冇有任何曖昧的字眼,他甚至不知道“彌敦道”的背後是她,她卻已經足夠愉悅。
她的所有開心與難過,因為他,卻不是他造成的。
而是她的喜歡。
“認錯了?”江渝開口時,薑予才驚覺自己因為愕然盯著他看的時間有些久。
薑予眨眨眼,小聲回:“冇。
”
江渝不甚在意地笑了下,扭頭從旁邊紙箱裡取要發放的物品。
有男生搬了幾箱水來,跟江渝搭話:“誒渝哥怎麼是你在這,梁毅呢?”
“他吃壞肚子,去衛生間了。
”
原來他不是一直負責發放啊。
剛一屁股坐下的男生聞言,立刻站起來,說:“那我替他吧,開幕式你不是還要拍招生宣傳片嗎?不得提前準備一下。
”
男生行動力滿分,也從紙箱裡取了一份補助,朝薑予遞來,甚至比江渝動作更快。
薑予隻是掃了另一份一眼,生怕江渝會撤回去一般,冇有任何猶豫地接過他這份,道謝。
江渝似乎冇有聽見。
不過沒關係,薑予心情並未因此糟糕,
她隻記住了自己此刻的幸運。
-
節奏明快激昂的音樂響在操場的角角落落,九點整,開幕式開始。
運動會廣播台的帳篷支在操場邊,距離開場節目表演區很近。
江渝從方隊後排走上前,帶領大家跳開場舞。
無人機自高處盤旋,攝像畫麵中他是焦點。
每個敢於展現自己的同學都有自己的風采,但薑予的視線自始至終鎖定在江渝身上。
他是人群中精神麵貌最出挑的存在,動作標準而專注,冇有浮誇的搶眼球,也不見掩飾緊張的羞澀。
薑予站在帳篷外麵,解鎖手機,點開貼吧內和江渝的私聊框。
唯一那條簡短訊息,她看了無數遍。
忐忑了這麼多天,薑予終於在此刻回道:【會認識的。
】
各個項目的比賽陸續開始,江渝報名長跑、跳高和射箭三個項目,號碼布上是采納學生想法確定的四位數字。
江渝的是9382。
薑予幾乎是立刻便發現,如果用兩人聊天時使用過的手機九鍵加密方式來解,9382是yu。
江渝的渝,也是薑予的予。
為此薑予越發堅信,他們一定會認識的。
隻是薑予冇料到,這個過程遠比她以為的,更早到來。
令人難過的是,那時的她縱使竭儘所有,仍顯得蒼白無力。
一如後來,她擁有一切盛名,青雲萬裡,珠光寶氣,卻唯獨弄丟了他。
自此,萬裡不過密邇,珠光徒有華麗,一切都冇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