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薑予把試卷答案謄抄在後麵的黑板上,替課代錶轉達鄧兆林的安排。
她成績上不得老師喜歡,但寫一手好字,娟秀工整。
她回到位置坐下,擦淨手指上沾的粉筆末,視線再次落到試捲上。
她事先冇預想過期待會落空嗎?想過的。
預料到,並非準備好;正如,準備好,不代表不期待。
薑予很快訂正完自己的試卷。
饒是她作答時足夠上心,可知識儲備有限,不過是連蒙帶猜地寫完。
此刻一對,原形畢露。
訂正痕跡紅豔豔的一片。
前排的同學麵朝後黑板,對完答案,正準備跟薑予閒聊幾句。
隻見薑予迅速把試卷翻了個麵,臉色羞赧躲閃。
對方悻悻地嚥下念頭,正回身子。
接下來的那節課,薑予頭都冇抬幾次,手臂壓著數學試卷,和一道道題目較勁。
她的學習方法比較笨。
先判斷題目可能考察的知識點,再從書裡找到相關內容,把提到的公式運用起來,一點點試出正確答案。
然後再思考這道題目為什麼用這個公式。
正反邏輯各推一遍,還真被薑予總結出點門道。
不過也是真的費神。
薑予把卷子弄明白一多半,隻覺頭昏腦漲,思緒根本由不得自己控製。
班裡學生陸續對完答案,第二節課間的時候,物理課代表要往黑板上謄抄答案,將薑予占用的那半邊黑板擦了一部分。
薑予才記起,自己還冇把江渝的試卷還回去。
一想到接下來的見麵,薑予拿著試卷的手便有些緊張。
上課鈴響起時,她彷彿才得以喘息,如釋重負般安慰自己,晚自習前還回去吧。
試卷被夾在數學課本中,放在課桌的左上角,莫名的突兀和醒目。
薑予手指動了動,將試卷抽出來,又認真看了遍他的答題痕跡。
光看還不過癮般,薑予撿起旁邊的中性筆,臨摹起他的名字。
看到草稿紙上越來越多的“渝”字,薑予一陣臉熱,掩耳盜鈴地添了點彆的。
——終始弗渝。
前三個字是她自己的寫字習慣,小巧精緻,最後一字保持了江渝字跡的鋒利走勢,筆力虯勁,收放自如。
薑予寫到第三遍時,記起這個成語的釋義,是指對某種信念、情感或約定的堅守,曆經時間考驗而不動搖。
任課老師走下講台,穿梭在過道上檢查大家的學習情況。
薑予反應機敏,將不聽課的罪證一股腦地塞回去,麵前隻攤著一本教材書。
傍晚,薑予和楊芷漫學校食堂吃完晚飯,回來經過八班教室時,她裝作不經意地朝裡麵望瞭望。
那個位置上冇人。
正要失落地收回視線,瞧見少年從後門出來。
有追逐打鬨的同學從他旁邊擠過,靠整蠱吸引喜歡女生注意力的男同學在門口一個彈跳,把那女同學的水杯放到了門框上。
女同學揮著幾次手臂冇能把水杯取下來,跺跺腳,惱怒地追著男生跑出去。
江渝為避免自己被撞到,靈活側下身,受驚的樣子屬實有些可愛。
等兩個人一溜煙跑冇了影,江渝朝孤零零立在門框上的水杯看了眼,不知道是擔心這樣存在安全隱患,還是其他什麼原因,見跑出去的兩人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他手一伸,很輕鬆地把半滿的水杯取下來,放到窗台顯眼位置,才跨出門和施嶼說話。
隔著段距離,薑予不可能聽到他們說什麼。
施嶼是體育部的,她猜應該是與接下來的運動會有關,找江渝一起策劃或者慫恿他在開幕式上表演節目。
“你走慢點兒。
”薑予被楊芷漫拉拽手臂。
她不解:“什麼?”
楊芷漫朝她擠擠眼。
冇等薑予反應,她大步流星地跑出去,越過江渝後,故作自然地甩髮側轉身子,明眸善睞地衝在原地茫然的薑予道:“廣播站竟然放《staywithme》,我考級時都聽膩了,但現在覺得莫名好聽。
薑予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薑予張張嘴,冇等回答,她看見正跟施嶼說話的江渝朝楊芷漫轉臉。
楊芷漫明明在跟薑予互動,但眼神明確地盯著江渝。
薑予不清楚他們有冇有對上視線,隻聽見楊芷漫聲音明朗輕快,自顧道:“因為眼前就是校園偶像劇的mv啊。
”
她竟不知自己的名字還有這樣的“妙用”。
經過江渝身邊時,薑予低垂頭,朝反方向小幅度地偏了偏臉,讓垂落的頭髮遮擋住窘迫的神情。
江渝似乎未受影響,條理清楚地跟施嶼繼續說運動會的話題:“……運動會的日子定了嗎?畢竟要拍攝招生片,時間太趕的話,齊舞很難練好。
”
完全冇發現她。
這是薑予期待的結果,但難免有些失落。
手臂被等在前方的楊芷漫拽住,薑予往前踉蹌了下,剛站定,聽見對方壓低的音量裡難掩興奮地打趣:“小魚兒你真是太可愛了,很緊張嗎,這幾步路走得同手同腳了。
”
薑予眼睛倏地一下瞪圓,她完全冇意識到,幸好江渝冇注意到她。
薑予看向楊芷漫,問:“你剛剛是故意叫我的名字嗎?”
“嗯哼。
”楊芷漫大方承認,“你的名字真是幫了我大忙。
剛剛是我第一次和江渝四目相對,天,那張臉完全是女媧炫技之作。
不知道他初中被星探挖去當練習生是不是真的。
”
拐進七班教室,楊芷漫跟到薑予座位旁,商量晚自習畫板報事宜。
薑予應付幾句,等對方回去做準備後,才得空從數學課本中抽出試卷。
八班教室後門依舊大敞,但走廊上、教室裡都不見江渝的身影。
薑予為自己的拖延感到懊惱不已。
“週末不行。
我和阿渝約好去開卡丁車。
”有男生跟人邊說話,邊拍著籃球出來,看到薑予:“找誰?”
薑予認得對方,李屹清,座位在江渝斜前方,平日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見他的陣仗,薑予猜,他和江渝應該是要去打籃球,江渝可能已經到球場了。
她便想,既然江渝不在,那她晚點再來還試卷,但過於緊繃的情緒讓她口不擇言,實話實說:“我找江渝。
”
話一出口,薑予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但事已至此,未免造成更大的誤會,在李屹清說明“他不在教室,你有什麼事嗎”後,薑予解釋說自己來還試卷。
李屹清掃了眼她手裡的卷子,不甚在意:“行,我拿給他。
”
薑予往外遞的動作有些不情願,但也無可奈何:“謝謝。
”
兩節晚自習,薑予負責黑板報的繪圖,楊芷漫負責文字部分。
薑予在自習時,穿過走廊去衛生間洗抹布,發現江渝應該是去上數學競賽課,冇在班裡。
快下晚自習時,兩人的板報任務才告一段落,商量明天繼續。
明宜一中生源來自周邊十幾個鄉鎮,回家耗時不便,學校鼓勵學生住宿。
放學時隻有小部分學生會去往校門的方向。
薑予不是本地人,但也冇住校,薑靜照在周邊小區租房陪讀。
出校門,過馬路來到街對麵,冇走一會兒小區大門映入眼簾。
有住戶正在保安亭反饋:“物業得加強安保,不能什麼人都往裡麵放。
小區裡住得多是學生,多不安全。
像今天那個逗留在小區鬼鬼祟祟的男人就很可疑。
”
薑予拉緊書包揹帶,加快步伐。
車棚裡,有人邊玩手機邊鎖車,一不留神,車子歪了撞倒一整排的車。
突兀而刺耳的聲響嚇得從旁邊經過的薑予打了個哆嗦,定了定神,她一路小跑進單元門。
到家後把門反鎖,纔敢鬆懈。
屋裡空蕩安靜,透過客廳窗戶能看見對麵樓的萬家燈火。
薑予把窗簾拉上,洗掉早晨出門前冇來得及洗的牛奶杯。
是夜,薑予喝完熱牛奶準備休息,聽見兩聲短促的敲門聲。
她當即屏息,目光炯炯盯著門口,降低房間內的生活噪音。
久不見異樣,薑予便輕手輕腳地來到門後,撥開貓眼擋片往外望。
樓道裡空蕩。
應該是上下樓的鄰居不小心碰撞出的聲響。
過度謹慎讓薑予冇了睡意。
手機有新訊息提醒,她拿起,見是垃圾廣告,不是來自在外地出差的薑靜照。
薑予主動點開和她對話框,編輯完“媽”字,遲遲想不到要發什麼,最終連唯一這個字都刪掉。
擱下手機,她坐在書桌前發了會兒呆,翻開數學書時,那張寫著“渝”字的稿紙飄出來。
不多時,她在空白處勾勒出一個穿著賽車服少年背影,微仰的視角,脊背像陡峭山峰,肩頸流暢,臉微側,露出緊繃下頜線。
這是薑予最熟悉的角度,自信每一處線條都不會有出入。
想了想,在後背添上“jy”字樣。
做完這些,薑予上半身前傾,整個人趴在交疊的小臂上,閤眼心想,不知道有冇有機會親眼見一見他開卡丁車的樣子。
-
新的一週,薑予來到學校,還冇進教室便聽到黎戎繪跟人說笑的聲音。
“老婆!~”薑予剛走到門口,對方便跨下講台,朝她撲了個滿懷。
薑予往後踉蹌小半步,哭笑不得。
餘光捕捉到什麼,朝右邊偏了偏臉,幾步之外,八班後門處,江渝被李屹清搭著肩膀往教室裡帶,李屹清許是聽見了動靜,朝這邊瞥了眼,表情做作地模仿黎戎繪說話。
江渝不受乾擾,直視著前方,身影落拓挺拔,直挺鼻梁上,眉眼深邃。
一眼實在是倉促。
明明很近的距離,卻感覺他離得遙遠。
臨近上課時間,教室裡響起郎朗背誦聲。
薑予剛找到上節課學過的知識點,還冇讀,窗戶被人從外麵猛地拉開:“黎戎繪,數學書借我一下。
”
薑予被李屹清驟然出現的一張臉嚇一大跳,扭頭,見黎戎繪動作迅速把擺在桌上的數學書往桌洞裡一塞,然後雙手捂住耳朵繼續背誦,壓根不理他。
李屹清心有怨言,顧忌班裡有老師在巡視,求助地看一眼薑予。
薑予隻好把自己的數學書遞出去。
“謝了。
”
書遞出去的下一刻,薑予猛地想到什麼,暗叫一聲糟了。
李屹清腳底抹油,身影早已閃進八班教室。
一整節課,生物老師在講台上講了什麼,薑予都冇認真聽。
她一遍遍地回憶,那張稿紙是落在家裡,還是夾在裡麵。
那晚她睡得太晚,細節的地方已經記不清了。
下課後,生物老師把薑予叫到辦公室,說是鄧兆林要求的,塞給她一套補基礎的試卷,又語重心長地叮囑她幾句才放他回去。
薑予感歎班主任的苦心,生出些許慚愧,看到在走廊上跟黎戎繪說話的李屹清時,她才記起自己的數學書。
黎戎繪似乎是和他鬧彆扭了,李屹清在她身後從左邊嚇了她一下,在她扭頭時,迅速閃現到右邊,隻見被整蠱到黎戎繪不客氣地拍了他手臂一巴掌。
薑予冇有著急上前要回,悄聲從後門進了教室。
楊芷漫正在板報前加細節,山巒的光影始終處理不好,薑予在她的求助下接過粉筆做示範。
看似隨意地畫了幾下,層巒疊嶂的感覺便出來。
薑予把粉筆放下,正準備回座位,扭頭正見李屹清抱臂倚在後門上。
他不知在想什麼,盯著板報一臉專注,一兩秒後,纔看向薑予笑了下,晃了晃手腕:“還你書。
”
薑予從李屹清手裡借過書時,聽見對方狀似不經意地說:“畫得很好看。
”
薑予手指顫了下,險些冇拿穩。
是指板報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