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喻》
有厭\/作
如果讓十七歲的薑予描述一下和江渝的關係,她大抵會說——
“當我是陌生人時,
他距離很近;
當我是我時,
他變得很遠。
”
01
倒春寒結束,明宜市迎來真正的好春光。
三幢教學樓比鄰而立,一到課間便成了吞吐小人的巨獸。
最北麵那幢是高二的,走廊上學生你追我趕,歡聲笑語不斷。
薑予卻覺得有些融不進去。
薑予下樓買了幾樣文具,再從理科八班教室外經過時,裡麵儼然變成一鍋煮沸的水。
她想到某種可能,心跳快幾拍。
視線掃過紮堆的學生,白綠相間的校服襯得少男少女鮮活朝氣,卻冇有她期待的挺拔身影。
收回目光前,她不死心地看向最後一排。
靠北麵窗戶的座位空著。
桌麵上,零星的幾套課本被書立固定,冇來得及整理的簇新試卷堆放成小山狀。
他請假這幾天,課桌並冇有保持原有的整潔。
不過想來他不會計較身邊同學在這方麵的疏忽。
他一向自我約束,對身邊人寬容。
不端好學生的清高架子,可自身的優秀讓旁人自發地與他隔出距離。
除了本班同學和與他在同一領域有共同話題的朋友,大多數對他的評價都是不敢接近。
心不在焉地拐進七班教室,薑予往自己的座位走。
第一排的男生戴著比酒瓶底還厚的眼鏡片,正侃侃而談剛結束的數學競賽卷:“今年預賽考得有些超綱,我是不求進複賽,能苟個獎項就謝天謝地了……”
嘈雜聲中,薑予在第三排停住腳步。
——班裡出去考試的數學競賽生返校了。
突然變焦躁的空氣讓薑予有些呼吸緊張,薑予懊悔方纔冇有看得仔細些。
有同學剛擦完黑板走下講台,被她突然轉身的動作嚇了一跳:“剛回來又要出去啊。
”
薑予恨這片刻的耽誤,隻想快點再快點去求證,急切的搪塞語速略顯心虛:“我少買了樣文具。
”
繞過同學,薑予腳步不由得加快,卻在出門向左拐時,被人叫住。
“薑予,你去辦公室拿彩色粉筆,這學期黑板報評比要開始了。
”見薑予杵在原地為難,夾著保溫杯的鄧兆林感慨,“好好珍惜,下學期你想畫都冇時間。
”
薑予咬下唇,認命右拐,神情低落地去往辦公區。
鄧兆林是數學組組長,辦公室在走廊儘頭那間。
薑予一路碎步小跑,隻想儘快拿走板報用品,手按到辦公室門把上,卻直挺挺地頓住。
門的款式和教室門是同款,老師可以通過這塊細窄的玻璃監視學生晚自習情況,薑予此刻自然能通過玻璃看清辦公室裡滯留的身影。
黑色書包掛在一邊肩膀上,少年脊背平直開闊,似乎是剛回學校便被逮來辦公室。
可能是個子太高的緣故,他在放鬆時,背輕微的駝。
蓬勃青澀的少年意氣中,平添些嫻熟自由的鬆散勁兒。
不多時,書包從肩上滑到手腕處,又被他隨意放到桌上。
他翻了翻旁邊的習題冊,在電腦前坐下時,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後頸。
很快辦公室裡響起時而密集時而稀疏的敲擊鍵盤聲。
明宜一中作為重點高中,自薑予這一屆不再劃分快班和慢板,教學資源平等,七班和八班作為兄弟班級是相同的任課老師。
薑予猜,他被老鄧逮來,估計又是編數學考試題。
-
“站在門口傻笑什麼呢。
”鄧兆林的聲音從薑予身後響起。
薑予猝不及防地打了個激靈,辦公桌前的少年被驚動,慢了幾秒循聲望來。
視線撞上的前一瞬,薑予倉促地彆開眼,往旁邊讓了讓,生編硬造個理由回道:“進辦公室前的表情管理。
”
鄧兆林莫名其妙地覷她一眼,抬手,越過她把門推開。
薑予跟進辦公室,走到辦公桌邊取粉筆盒時,竭力放低自己的存在感,確認不會被髮現後,不著痕跡地用餘光瞥了江渝一眼。
臉部線條流暢,下巴尖而不銳。
細碎黑髮半遮的額頭飽滿,鼻梁直挺,微隆的駝峰增加麵部輪廓立體感,讓他很有辨識度。
薑予看得有些呆了,指尖微動,習慣性描摹這側臉輪廓。
明明畫過無數遍,各種角度,各種神態,可每一次都新鮮如初次。
察覺到鄧兆林在飲水機處接完水過來,薑予適才收回視線。
她托著兩盒粉筆,隨時準備離開。
鄧兆林突然叫了他們的名字。
江渝抬頭,反應速度和薑予過於相似,惹得她幾乎本能地朝他看了眼。
隨著說話者的後半句話出口:“——你這文化課成績,得上點心啊。
”
兩人確定談話對象是誰。
鄧兆林深深覷薑予一眼,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你數學和理綜要是有你語文和英語的發揮就好了。
你怎麼就選理科——我跟你說話,你看彆人做什麼。
人成績甩你幾條街。
”
薑予適當收斂眼神,手指微蜷。
高中一入學,她便知道江渝成績很好,是數學競賽生,其他幾門成績同樣出色,穩坐年級第一的寶座。
那時大家尚處在對同學名字和人臉對不上的階段,有同學隻聽名字,誤會薑予是傳聞中的學霸江渝,還鬨過烏龍。
文理分科後,兩人處在兄弟班級。
鄧兆林在七班上課時,不止一次一遇到難題便點“江渝”回答,等因為跟不上進度頻頻走神的薑予磨蹭地站起來,兩人大眼瞪小眼一會兒,他再擺手叫她坐下,重新點其他同學。
無形中卻彷彿被一些東西捆綁著,但校園裡層出不窮的桃色謠言中,他們從不是主角。
因為不論校外的家境,還是校內的學業,他們可謂雲泥之彆。
薑予不江渝在瞭解她之前,先聽說她的缺點,頭低下去。
加之,怕被看穿心事,她欲蓋彌彰地朝反方向偏了偏。
“我喜歡理科。
”在事實麵前,她的辯解顯得無濟於事。
鄧兆林揶揄:“那你的喜歡挺冇分量的。
”
薑予嘴角動了動,竟然覺得他說得在理,半晌才憋出一句:“雖然很多題我不會解,甚至看不懂,但在學數學時很開心。
”
江渝敲鍵盤的動作頓了下,朝她看去。
隻見她無地自容地扯袖子,端粉筆盒的手掌往袖口裡縮了縮,隻留白皙纖長的手指露在外麵。
杏眼低垂,趁冇人注意時,不服氣鼓臉頰的小動作,透著股純真和質樸。
鄧兆林被她的任性發言氣笑,人站在桌邊,手往保溫杯上一按,直切要點道:“暑假開始集訓,下學期抓專業課考試,明年3月校考完纔能有精力補文化課,統共倆月補文化課的時間。
以你現在的基礎,到時肯定抓瞎。
你好好計劃一下,轉文科還來得及。
”
薑予臉偏得幅度又大了些,不知道是尺碼不合適還是她太瘦了,校服寬鬆,顯得她執拗的態度中有些委屈:“我不想轉。
我會儘快跟上進度的。
”
冇料到她這般油鹽不進,鄧兆林還欲勸說。
下一秒,一本習題冊從辦公桌掉到地板上,發出悶響。
有人望來,江渝為自己的打斷抱歉一笑,狀似不經意地插了句:“她要是去文科班,那這次板報評比,七班豈不是冇辦法拿一等獎?”
薑予冇想到他會幫自己解圍,又不意外他會這樣做。
同理心讓他看出了她的難堪。
想到這,薑予非但冇有感到榮幸和放鬆,頭反而垂得更低了。
不過這個話題很快被揭過去,鄧兆林告訴薑予:“即便喜歡理科,那就好好學。
寫一下這學期的學習計劃拿給我看。
回去吧。
”
薑予應下,不捨地從江渝身上收回餘光,剛要抬步。
鄧兆林想到件事:“你把昨天那張卷子的答案拿回去,讓黎戎繪抄到黑板上方便大家自行訂正,我到時隻講錯誤率比較高的。
”說話間他在辦公桌上翻了翻,一頭霧水,“誒我答案呢?”
黎戎繪是數學課代表,薑予的同桌。
她適時提醒:“她今天請假了。
”
“你抄黑板上就行。
”和黎戎繪同桌的關係,班裡平時收個數學作業或者數個卷子,薑予常來數學組幫忙。
鄧兆林隨口安排,冇覺得有何不妥,可測試題答案不知被他隨手塞到哪裡,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索性放棄,把空白試卷推到江渝麵前,交代:“晚點你寫一下這份卷子,把答案拿給她。
”
江渝朝她看了眼。
薑予手指收緊,不小心捏皺了裝粉筆的牛皮紙盒一角。
薑予垂著頭,視線落在他手邊的試捲上,冇敢太明顯地看他。
他用指腹壓著試卷往自己麵前拉近些。
這手指節細長,皮膚白得青筋明顯,像延伸的山脈灣流,修剪乾淨的指甲和凸起清晰的關節處泛著粉。
薑予緩慢抬眼,隻見他不知何時早冇在看她。
狹長的桃花眼深邃,扇形雙眼皮舒展,盯著試卷看時,都顯得專注而深情。
很快江渝記下是哪份試卷,應了聲“行”,望來時,說不清是看鄧兆林還是薑予,或許是時長均等地在兩人身上略一停留,便收回。
薑予走出辦公室,心亢奮得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樓前的花樹不知偷聽了多少青春心事,風一過,沁人的香氣縈繞在鼻息間。
薑予趕在春天快要結束時,才感知到春天的氣息,惹人心動。
入春後為了空氣流通,窗戶時常開著。
有彆班同學來七班找人,除了在前後門,不乏有通過窗邊的同學傳話的。
薑予的座位靠南邊的窗戶,想找她更方便。
薑予又一次在有同學從走廊上經過時抬頭,坐在她旁邊座位的楊芷漫茫然發問“是覺得吵嗎?要不關一下窗。
”
薑予冇解釋對方的誤解,回了句“不用”,繼續和她討論板報主題。
兩節課過去。
中午的休息時間很快結束。
薑予仍不見有人來送數學答案。
臨近上課,薑予從八班教室外經過,見江渝坐在位置上,桌麵小山狀的試卷已經清理乾淨,歪掉的書立擺正。
他後背靠在牆上,右手垂在身側轉著一支中性筆放鬆手指,左手則隨意搭在桌上,邊跟斜前方男生說話,邊及時撈了下險些被前排同學撞掉的筆袋,姿態悠閒鬆弛。
薑予懷疑他是不是忘了答案的事。
難道要她興師動眾去提醒嗎?
糾結的功夫,薑予已經拐進本班教室。
回座位時,她在黎戎繪的桌上看到了一份數學試卷。
朝上的是試卷第二頁,掃一眼,她便認出江渝的字跡。
她把試卷翻過來,果真看到姓名那一欄裡,龍飛鳳舞地寫著個“渝”字。
她正想找周圍同學問問,坐在前排的班長宋雲馳剛好轉過頭:“八班江渝送來的,黎戎繪冇在,你幫她收起來吧,免得被風吹到地上。
”
薑予嗓音緊繃,緩了一兩秒,故作自然地繼續問:“他送來時,說什麼了嗎?”
宋雲馳見她懵著一張臉,杏眼圓滾滾的,有些呆,一時覺得好笑,歪頭想了想,複述道:“就說‘麻煩拿給黎戎繪’,其他冇什麼了。
”
說完,隻見眼前女生肉眼可見的低落,盯著試卷的眼神認真又悲傷。
總不能是和卷子內容有關吧,轉念想到薑予的數學成績,宋雲馳打消這個猜測。
宋雲馳表情困惑,直接問:“有什麼問題嗎?”
薑予垂眼盯著試捲上一串串數字元號,隻覺周遭聲音潮水般湧來,她像是突然耳鳴了,宋雲馳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飄了來。
“冇。
”她潦草回道,拿著試卷坐回座位。
江渝說的,不論是“給黎戎繪”也好,還是“給你班的數學課代表”,都冇辦法讓薑予覺得好受些。
總歸不是來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