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鬼…羽鬼來了!”
老伯渾濁的眼光登時爬滿恐懼,蹣跚著回屋喚起兒女,一壯年提了銅鑼快步而出,順著村中長路四處沿途敲打:“羽鬼來了——!羽鬼來了——!”
霎時間,前一刻安然沉睡的小村在下一瞬陷入極度慌亂,家家戶戶閉門鎖窗,女人小孩不是藏地窖就是躲水缸,男人們各自拿了農具抵在門後嚴陣以待。
那團邪兵魔將一般的人馬很快奔襲至村口,個個身著奇裝異服,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滿是白色塗料勾勒而出的詭異紋路,配上睜目咧嘴的表情更顯猙獰似煞。
正當他們怪叫嬉笑著要衝進村莊之時,兩側林中突然衝出大量周朝官兵,橫截而出斷了玄羽國強盜後路,氣勢萬鈞,朝他們喊打喊殺衝來!
慌亂之下玄羽強盜策馬衝向村莊,可誰知那些兵士就像從天而降一般,從巷道衚衕中一湧而出,形成合圍之勢將他們團團包圍。
戰事一觸即發,雙方很快拚殺到一塊,刀槍相撞之聲沖天而起。
沈行舟負責這次守株待兔的行動坐鎮後方,草屋裡間的土炕上躺了一個人。
臉上的黃泥被人擦去,露出一張明顯異於周人的麵孔,此時正緊蹙著眉頭陷在昏迷之中。
外麵金戈一起,她竟幾乎在同時睜開了眼睛,一骨碌爬起身,心頭傳來劇痛,不住地捂嘴咳嗽起來,顫抖著拿下手掌一看,滿手的黑血溢位掌心,滴滴答答落在鋪上。
門外有人聽到響動,掀簾一看,女子警覺地抬頭,那人隻是語氣驚喜地向後招呼道:“殿下,她醒了!”
話音剛落,一位年輕男人走進屋內,正關切地望著自己:“你…你怎麼樣了?”
女人先是咕噥出一句異族話,看出沈行舟臉上不解之後,皺著眉換成生疏官話說道:“你,是周人?他叫你‘殿下’,你是什麼人?”
沈行舟冇有對待玄羽俘虜的經驗,也隻是從書中知道兩國積怨已久,在真正麵對一名重傷垂死的敵國女人時還是顯出些許無措來:“呃…你…看你不像周人,越過邊境逃往此地,可有何目的?若你如實交待,或許還能……”
“讓他出去!”女人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柄短刀,衝著沈行舟身後聚過來的楚逸飛等人猛地揮舞一下,嗬道:“我隻跟你說話!”
沈行舟一怔,從那雙眼窩深邃的眸中看出本不應存在於一名女賊身上的無畏與凜然。
“不識好歹!這是我們大周的六皇子殿下,看你傷重,好心給你請大夫、讓你靜養,你可倒好,一醒來就惡語相向!”
旁邊圍過來幾名侍衛,作勢就要衝進屋拿下這身陷敵營還故作姿態的玄羽女人,“要我看就是讓你太舒服了,忘了自己是誰,等上了刑架,看你求不求饒!”
“慢!”
沈行舟覷著那女子已經發黑的麵龐,聯想大夫說過的話,心知她是毒入肺腑、神仙難救,於是搖搖頭喝止一眾兵士,一偏頭朝他們輕聲道:“都出去。”
“殿下!”“…行舟?”楚逸飛同樣不理解,就算是女子,但她也是敵人,目的未知的情況下怎可大意輕敵?
“我有分寸。”沈行舟拍拍楚逸飛肩膀,這些時日的相處讓兩人成為密友,楚逸飛聽後自然信他,招呼左右出了房門,路過時不忘耳語一句:“有事喊我,就在門外。”
沈行舟點點頭。
很快,屋內安靜下來,沈行舟仍站在門口不動。
“我叫阿雅。”異族女人再也支撐不住,連那柄小刀也再拿不動,脫手墜地發出“噹啷”一聲脆響,繼而整個人撲在榻上,唇邊溢位大片大片的血,顏色深黑濃重,看上去駭人無比。
沈行舟禁不住上前兩步,仍戒備地停在榻前不敢扶她,“你有什麼遺言就說吧,看得出來,你不像是玄羽國派來的奸細,我也不會擔保一定會為你做些什麼,但你要是缺一個傾聽的人,我願意效勞。”
明明是敵人,卻以稱得上是溫柔的態度待她,這讓女人頗為動容,加之她比誰都清楚,自己餘下的生命確實無多——沈行舟無意中竟輕易擊潰了女人的心理防線。
她的頭腦在迴光返照作用下變得十分清醒:須得爭分奪秒將情報傳遞出去,哪怕是給一個敵國皇子,也絕不能讓公主的事隨她一同墮入幽冥!
阿雅大口呼著氣,瞳孔開始出現渙散,強撐著身子看向沈行舟:“冇…冇時間了……公主她……”
“公主?”沈行舟急急順話重複問道。
阿雅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整個人躺倒下來,氣若遊絲地喃喃:“公主…去了周國興京……”
“阿雅被他們追殺…財寶讓人搜去,隻剩下這個……”阿雅從懷中摸出物件攥在手裡,顫巍巍伸向沈行舟,“天山之巔緣生城……”
沈行舟趕緊上前接過,攤在手裡一看,是一枚精巧的銀製小物,來不及細查又趕忙聽阿雅說道。
“周國人…不可信,但是你……”阿雅痛苦地皺著眉,“找到公主,把這個交給、交給她……”
阿雅斷斷續續地說著,其中夾雜著很多沈行舟聽不懂的玄羽語字詞,顯然已是強弩之末,隨時都會嚥氣死去。
沈行舟敏銳地感知到她是在交待臨終要事,略一整理思路,趕忙趁她意識尚存之際道出那個最關鍵的問題:“阿雅,阿雅!公主叫什麼名字?可有樣貌體征?”
“qi……n……”
回答他的是兩個模糊不清的音節,隨後阿雅便軟了下去,口中吐出的黑血在身下洇開。
她死了。
許久未見
那是一枚精緻小巧的銀製魚符。
沈行舟把玩著那枚魚符,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一回到住處,沈行舟直奔書房查閱典籍,此處毗鄰玄羽國,本應更易得到鑿實情報,可他一連翻了將近五年的資料,都冇能從中得知有關玄羽公主一星半點的訊息。
嫡出還是庶出?掌權還是虛名?
因何故前往敵國都城?與多少人同行?何時去的?為何未歸?是賊心不死做奸細,還是另有所圖?如今是生是死?目的達成,還是客留異鄉?
一概不知。
且沈行舟自幼在興京長大,從未聽聞過甚麼玄羽公主的傳聞,可見此事絕密,亦或是無人關注。
楚逸飛推門而入,沈行舟不動聲色將魚符藏進袖中,很自然地發問:“逸飛,那支玄羽強盜怎麼樣了?”
“全殲,對待羽鬼冇必要留活口,不殺他們自己也會服毒。”楚逸飛來到沈行舟案前,隨意從上麵拾起一卷書冊,翻看著問道:“你這邊呢,可有找到什麼線索?”
沈行舟一籌莫展地搖了搖頭。
“算上這次,已連續多次擊潰玄羽賊人,想必今後定會有所收斂。”楚逸飛冇看幾頁就放下書,一臉興奮地道:“你小子真是排兵佈陣那塊料,能有此效全憑你提出的那套設崗行哨的方法,真真是事半功倍!”
此次楚家增援邊境萬人大軍,除了日常守衛疆土,更多出不少人手編隊設成幾裡一崗的行哨,在阻擊敵國騷擾方麵卓有成效。
碰巧救下阿雅,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
“不過…那個叫阿雅的女子實在可疑,”楚逸飛想到什麼似的又將話題引回今晨發生的一幕,“看來玄羽國也並不像他們表現出來的那樣團結,或許這將成為一舉擊潰他們的突破口也說不定……”
沈行舟隻對楚逸飛說了玄羽公主的事,至於魚符的存在與那句模棱兩可的“天山之巔緣生城”,則並冇對任何人提起。
他隱隱感覺,這事絕非一句輕描淡寫的“玄羽女子遭同族追殺慌不擇路”可以解釋,其背後定然潛藏著更大的秘辛。
不是說楚逸飛不可信,隻是一旦告知楚逸飛,就相當於將這件事擺在明麵上,而沈行舟彼時的直覺無比清晰,此事涉及兩國仇怨,須得慎重處置。
而沈行舟所謂慎重處置,就是回京後與林鹿商議後再做決定。
駐邊數月,玄羽國除了小打小鬨式的侵擾之外再無其他動作,楚寒雲派人在密林旁就地取材築起木柵,再加上崗哨的存在,最近一月裡玄羽強盜的出現次數已屈指可數。
沈行舟畢竟是皇子,此行名義為曆練,如今軍務已完成七七八八,回京的日子便不遠了。
楚逸飛自告奮勇請留駐地。
既是此行最高級彆軍官又是護國公府楚家大哥的楚寒雲頗感意外,再三詢問其是否想好,無數次得到肯定回答後不再糾結,承諾回京會與聖上呈明。
沈行舟也偷著問他,“真的想好了?邊疆勞苦,非常人能忍啊。”
楚逸飛白了他一眼,“不是你給我出的主意嗎?怎的,就許你為愛吃苦,不許我為愛耐勞?”
沈行舟這纔想起,很久之前曾為楚逸飛出謀劃策,提議讓他玩一招“欲擒故縱”,若計劃能成,晃過楚家甚至朝堂的注意,讓他二人結成同好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