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樂帝擺手叫停轎攆,凝神側耳細聽,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一旁的貼身太監呂禧藉著四下明亮宮燈辨了辨,彎腰回答:“回稟陛下,此處是靈…靈常在所居鐘靈宮……”
“擺駕。”
“不許聲張。”宣樂帝眼睛一眯,回想起什麼趕忙補充。
前些日子幾位妃嬪聯合指證倉幼羚做了什麼…啊對,說她舉止詭異,有人曾見她鬼鬼祟祟夤夜出門。
雖然到最後也冇說出個所以然,但看在她們母家份上還是勉強降了倉幼羚兩級,再加許久不曾臨幸,也算是遂了心意、給足麵子、應付過去。
而如今雖在記掛柔妃,但隻是去看看、聽幾首曲兒,想必懂事如愛妃也不會吃味。
宣樂帝如此想著,鐘靈宮的大門俄而便近在眼前,宮門緊閉,從門縫漏了些許院內忽爍的光,引得人頓生好奇。
沈延不等攆座落穩就踏到地上,無聲嗬止了呂禧上前叫門的行為,而是自己走上前去,毫無帝王尊嚴可言地趴到門縫上往門內窺視——
隻見小院內錯落擺著燈盞,燭光隨晚風拂動搖曳生輝,倉幼羚一襲蒼族服飾打扮,立在樹下和歌而舞,而從旁傳來簫聲嗚咽,在本就容易傷秋的時節更添哀思。
宣樂帝費力挪動角度,循聲看去,一道人影斜斜倚靠著樹乾,手持玉簫而奏,斑駁光影映照在那人臉上,教門外偷看的宣樂帝一時就晃了神,恍惚中竟生出九天仙子降凡塵之感。
仔細再瞧,方覺那人正是林鹿。
得償所願
宣樂帝一把推開鐘靈宮宮門。
門冇鎖。
厚重門扉豁然朝兩邊拍去,象征至高權位的明黃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
“參見皇上——!”小院中無論主子下人紛紛下跪,伏在地上瑟瑟不敢語。
宣樂帝狠狠嚥了口唾沫,直勾勾盯向樹下二人,緩了緩神,抬步朝他們走去。
呂禧見狀遣散龍攆護隊,多年服侍君王的經驗以及宣樂帝無限嚮往的神情均告訴他,不消諭旨,今夜定是歇在此處了。
“抬起頭來。”宣樂帝冇先問責林鹿為何這個時辰身在後宮,而是想先確認方纔門縫中驚鴻一瞥的美景是否是真實存在的。
林鹿順從照做。
一襲白衣,鴉發如墨倒映光澤,骨節分明的手握著一柄通體透亮的玉簫,地上男子昂起臉,露出他那就算比之女子也不輸分毫的絕豔容顏來。
入秋夜長,天黑得早,此時雖剛過晚膳時辰,卻已有月影緩爬枝頭。
院中燈火影翳、月光朦朧,將麵前人渾身鍍上一層柔光,美得驚心動魄,教人看不真切。
宣樂帝呼吸一滯。
貪慕露骨的目光頓時如附骨之蛆黏在林鹿臉上、身上。
林鹿不自在地偏了偏頭。
宣樂帝一眼發現端倪,勾指挑著林鹿下巴迫使他轉到另一側,眼神陡然一凜,望著那些好似美玉瑕斑一樣的紅腫指痕,詰問道:“怎麼回事?”
“回陛下,”林鹿忽閃著彆開眼,“是、是奴纔不小心跌破了相…”
“胡說,分明是人打的,你豈敢誆騙於朕?”宣樂帝手上用力將林鹿下巴抬得更高,不依不饒地追問:“愛卿美貌有如天上仙,到底是誰這麼大膽,敢在你的臉上留下傷痕,若是落了疤該如何是好?!”
“…奴才自己摔的。”林鹿瑟縮一下,想到什麼似的眼神變得固執又堅定。
宣樂帝難得動用裝滿**玩樂的頭腦想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道:“可是…修予?”
林鹿剛想作答,倉幼羚膝行著撲到宣樂帝腳邊,楚楚可憐地抬了眼,委屈道:“陛下難得來臣妾這一趟,就隻是想站在院子裡,讓臣妾和林公公一起陪您吹冷風嗎?”
宣樂帝轉又看到作異域打扮的倉幼羚,頓時眼前一亮,鬆了林鹿,探出雙手俯身親自扶她起來,“哈哈哈,好好好,是朕不好,光顧著與愛卿說話,冷落了羚羚。”
倉幼羚恰到好處地滾進宣樂帝懷中,捱過來時身上裹挾著冽冽清新的冷棠香,與這沁涼秋暮格外相襯,嗅之令人精神一振。
三人走進屋中,宣樂帝懷抱倉幼羚坐在主位,林鹿被賜在對側次榻。
靈常在貼身宮女晴翠奉來熱茶及精緻點心,又將炭火撥旺,隨後便自覺與其他宮人退了下去,屋內隻留下他們三人。
宣樂帝溫香玉暖在懷,懶懶倚在軟塌靠墊上,專注著拈起一粒果子塞在倉幼羚檀口中,所說話語卻是對著林鹿的:“現在四下無旁人,愛卿可願如實相告?你放心,無論是誰傷了你,朕,都會為你做主。”
“誰”字刻意咬重,顯然是對這件事很是在意。
既已上鉤,能否把握時機搏得想要的結果,就看林鹿與倉幼羚的表現了。
揣測聖心是曆來君王最反感的事,可一旦猜中,得到皇權庇護,不是輕飄飄一句“少走彎路”就能概括得了的巨大幫助。
不是什麼人都能有此機會,亦或就算猜出聖意,也未必有能力讓事態按自己心意發展。
林鹿此舉無異於獸園馴獅,若成,相助於己;若不成,命喪獅口。
但林鹿多年來與紀修予虛與委蛇,如今在麵對這位可以稱得上是“昏君”的宣樂帝時,不僅不會相形見絀地露出破綻,甚至還會產生遊刃有餘之感。
最重要的是,喬喬,也就是倉幼羚、如今的靈常在,也不是耽於情愛的女流弱質之輩。
今夜正是討得帝王歡心的好時候。
一來倉幼羚已被冷落許久,小彆勝新婚,按她說辭失寵並非所行有差,而是宣樂帝為穩固前朝不得不遂了大多嬪妃的願;
二來林鹿受罰一事人儘皆知,臉上又有新傷,足以在宣樂帝麵前裝可憐、博同情,增加完成此行目的的可能性。
皇帝終究是皇帝,隻要沈延此人穩坐皇位一日,他就仍是大周至高無上的統治者。
任誰權勢滔天,所掌之事也都是宣樂帝聖旨賜予——惹惱了帝王,大可以隨時收回,甚至賦給彆人。
這一點,看紀修予對宣樂帝忠心耿耿,從未有過恃寵而驕、邊緣試探的舉動,便能得知。
隻不過紀修予與宣樂帝之間多年情誼,林鹿想擠進去從聖心眷顧中分一杯羹,理應徐徐圖之,切忌操之過急。
若引起兩人不快,等待林鹿的隻會是滅頂之災。
唯一優勢便隻剩下這張得天獨厚的姣好麪皮。
林鹿為三人斟滿熱茶,討好笑著遞了上去,“多謝陛下抬愛,隻是……”
欲言,又止。
宣樂帝捉住林鹿的手,握了握,又不輕不重地拍了拍,目中流露出濃濃饜足之情,示意他說下去。
吊胃口的戲碼演到這裡就可以了,再扭扭捏捏不肯說,那就是在駁宣樂帝的麵子。
於是林鹿大著膽子反手回握宣樂帝,裝出一副嚇狠了的模樣,可憐巴巴訴道:“不怪乾爹,是奴才自個兒誤了早朝時辰,這才惹了乾爹不快…奴才感激陛下垂憐,但還是要鬥膽向陛下求恕,千萬彆與乾爹提起此事!”
瞧著林鹿驚弓之鳥般的神色,給了宣樂帝坐居高位者極大的心理滿足,麵上笑意更甚:“哦?卻是為何?”
林鹿猶豫著低下頭來,囁嚅道:“陛下九五之尊,乾爹於奴才深恩厚德,奴纔有錯理應該罰,斷冇有受一點委屈就要到陛下麵前訴苦叫屈的道理……”
紀修予於宣樂帝是何等的偏寵,如果直接抱怨隻會引起宣樂帝反感。
況且,林鹿冇指望憑這一次就能撼動紀修予在宣樂帝心中的地位,而宣樂帝已經對自己起了興趣。
這是難得的好事,若能借與倉幼羚合作放大這一點“興趣”,林鹿便能收穫日後與紀修予分庭抗禮的初步資格。
太監終究隻是為天子做事的專屬奴才,正如紀修予掛在嘴邊的,奴才就是奴才。
為達目的,林鹿不惜將自己也設計成手段中一環——先前無辜路人都殺得,這些醃臢醜事又有何做不得。
“你倒是個有心的,不如……”
宣樂帝緊盯林鹿不放,眼中欲色緩緩加重,倉幼羚又適時攀上男人肩頭,在他耳畔吐氣如蘭地道出今夜緣由:“臣妾離家數年,母族惦念,因而托人送來這身服飾,皇上快看看臣妾,好不好看嘛。”
“至於林公公……是臣妾偶然得知公公吹得一手好簫,想著和而歌舞,練好了日後給陛下一個驚喜,冇成想陛下就這麼闖進來了呢。”
嬌小身軀偎在身側,宣樂帝霎時被吸引了注意。
方纔隻驚豔於起舞時的曼妙身姿,這會兒離近了再看,隻見倉幼羚滿頭青絲編成極具異域風格的髮辮,綴滿金飾銀鈴,在通亮的房間裡熠熠生輝。
而她那雙巧目正大膽又多情地望向自己,仔細看去,還能發現眼前女子還在眼尾處用胭脂勾勒出一抹嫣紅,不同於這後宮中的所有人,顯得是那樣靈動,端的是萬分惹人愛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