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轡入煙塵(三) 無論去哪兒,我都跟……
軍馬未動, 糧草先行。
蕭綏離開皇宮,並未回府,而是徑直去了兵部,催人調撥銀錢與軍糧。幾道公文下達, 她算是攥住了這場大戰開戰的籌碼。
待一件件吩咐妥當, 她又抽出空閒,親自去了趟沈府。
靖安公主下榻, 沈府上下誠惶誠恐, 不敢怠慢,急忙將那在屋子裡鎖了數月的沈令儀放了出來。
當初她因一時意氣, 在閒意樓當眾拒婚,不僅令家族顏麵儘失, 更斷送了自己的前途。
她父親沈銳一麵是惱女兒魯莽,一麵又要向聖人表忠,於是重罰不貸, 將她禁足府中,不許出門半步,每日還要在祠堂跪滿三個時辰。
數月下來, 沈令儀吃儘苦頭。此刻被人攙扶著出來,整個人已瘦了一圈, 眉眼間的靈氣被睏倦與憔悴取而代之。
此刻乍一見到蕭綏, 她眼底頓時泛起淚光, 彷彿見到救星, 唇角一抖,險些當著父母與滿屋仆從的麵失聲哭出來。
蕭綏並未與沈家人多做寒暄,隻一句淡聲開口:“我已點了令儀做副將,不日將隨我一同出征。”
話音落下, 沈府廳堂驟然一靜。
喜憂之色在眾人臉上交錯浮動。喜的是沈令儀尚有機會戴罪立功,猶如絕境中乍現的一線光明;憂則在於戰場無情,血與火的凶險之地,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氣氛凝滯,重若千斤。
沈銳低首不語,額角青筋暗闇跳動,似是在權衡利害;沈家夫人則忍不住淚濕眼角,悄悄抽出一方帕子,在眼角按了又按,生怕被人看見她的失態。
蕭綏出沈府時,由沈令儀親自相送。兩人並肩走在青石鋪就的迴廊上,廊簷垂影,風聲掠過,帶來初春的涼意。
蕭綏按部就班地朝前走,回首調侃:“這下倒好,原本老老實實去成個親,也算是一件體麵的美事,如今卻得拿命去戰場上將功折罪。”
沈令儀卻不以為然,輕輕一晃腦袋,語氣裡透出幾分倔強:“我寧可跟你上戰場搏命,也不願跟那個什麼戚晏成親。年紀輕輕,古板的要命,長得也像根小竹杆子似的,我不喜歡。”
蕭綏用眼角餘光斜睨了她一眼:“你同他之間到底怎麼了?至於鬨得這般僵?”
沈令儀輕歎一聲,眉眼間黯淡下來:“哪裡是我與他鬨,那日我好端端在樓裡喝酒,他突然闖進來,急赤白臉地訓了我一通,當著旁人麵叫我丟儘了臉。”她冷笑一聲,語氣帶著三分慍色,“還冇成親呢,就來管我的閒事。往後真成了親,他豈不是要爬到我頭上?我沈令儀好歹是侯府世子,將來要執掌家門。他身份再高,也休想壓過我。”
蕭綏搖頭,語氣冷硬:“你這話越說越冇邊兒了。祠堂還冇跪夠?沈家這次差點因你滿門罹禍,你還敢嘴硬。”
沈令儀神色一滯,隨即迅速收斂氣焰,換上一副乖順模樣,眼裡甚至透出點討好的光:“我知錯了,真的。這回真的是長記性了,再不敢胡鬨了。方纔那幾句,也就是私下同你抱怨撒氣,殿下千萬莫要當真。”
抬步跨出沈府的門檻,蕭綏回頭時,從腰間取下一塊牙牌,遞到沈令儀掌心:“罷了,我言儘於此。今夜好好同你爹孃道彆,明日一早便到營裡報到。你雖自小習武,卻從未真上過戰場,此行比你想的更艱險,要提前做好準備。”
沈令儀麵色肅然,雙手鄭重接過:“我明白,多謝殿下提點。”
蕭綏輕輕頷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隨即轉身欲走。哪知才行出兩步,餘光忽然捕捉到不遠處正立著一道人影。定睛一瞧,發現竟是戚晏。
戚晏立在一叢忍冬花樹前,枝葉間尚殘著幾簇零星花朵,清氣氤氳。他神色陰鬱,目光摻著幾分憂色。見蕭綏望來,他遲疑了一下,方纔緩緩走上前,彎身一揖,聲音低沉而恭謹:“永貞見過公主殿下。”
蕭綏順勢回頭,看向沈令儀。隻見沈令儀像避瘟神一般,快步縮進門內,連個眼神都不肯施與,顯然是在有意躲他。
收回目光時,蕭綏正好撞見戚晏也望向那扇門。他眉心緊蹙,神情間滿是壓抑著的落寞,似想追過去,又硬生生將腳步釘在原地。
蕭綏心頭微沉,深吸一口氣,緩聲開口:“戚公子怎會在此?”
戚晏回過頭來,垂下眼,聲音壓得極低:“晏聽聞殿下點了沈世子做副將。邊關戰事緊急,怕是過不了幾日便要出征。”
蕭綏眉梢微揚,似笑非笑:“你訊息倒是靈通。”
戚晏緩緩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眼睛裡難掩憂色,他一字一頓道:“殿下,我知道戰場凶險。若是可能,還請殿下多看顧她。”
蕭綏凝視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片刻,她淡聲開口:“你好像很在意她?”
戚晏壓下眉心,唇角抿得死緊,半晌冇吭聲。
蕭綏心底一動,低聲續道:“既如此,當初你又何苦……”話未儘,她便收了聲,未再往下追。可戚晏臉色一僵,顯然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他苦澀一笑,眼底溢位濃重的悔意:“都是我不好。當日是我急昏了頭,貿然闖了進去,莽撞失言,冇想到事情後來會鬨到那樣的地步。這些日子我來了幾次,想親自登門致歉,可都被她拒在門外。”他頓了頓,嗓音發澀,“如今她因我受了這樣大的牽累,避開我也是理所應當。看來我與她的緣分……大抵是到此為止了罷。”
有些話不必挑明,蕭綏素來敏銳,單憑眼睛一瞧,便能知其七八分。
心裡若是冇有掛礙,怎會亂了方寸?
她看得清楚,戚晏對沈令儀怕是動了真情。若非如此,他這樣一向端方守禮的人,又怎會失了分寸,闖去閒意樓,當眾鬨得滿城皆知。
隻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情深之人最是可憐,可偏偏世上多的是這樣的可憐人。
悠悠撥出一口長氣,蕭綏語聲沉穩:“戰場上刀劍無眼,你所托之事,我雖心懷餘力,怕也未必能儘到。但若你願意,倒是可以往邊關遞信。”
戚晏眼睛驟然一亮,彷彿死水裡泛起漣漪:“當真?真的可以嗎?”
蕭綏微微頷首:“她若不收,你便交給我。旁的我不能許諾,但至少,替她給你捎個平安訊息,還不算難事。”
戚晏一時激動,作勢便要跪下:“戚晏多謝殿下!”
蕭綏伸手一把將他攔住:“不必。世事倉促,我還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再會。”
說罷,轉身而去,乾脆利落。
背後,戚晏的聲音隨風而來:“殿下,保重!”
一項項事務安排妥當,蕭綏總算安心駕馬回了府。她按部就班地一路向前,及至行走到臨篁閣前,她目光遠眺,看見葉重陽正靠在牆邊,神色凝重,像是在暗暗琢磨著心事。
蕭綏開口喚了一聲:“重陽!”
葉重陽立刻回神,迎著蕭綏上前兩步:“主子,賀蘭瑄在屋裡。”
蕭綏點點頭,目光掃了眼緊閉的門扉,又轉頭看向他:“三日後大軍開拔,屆時我要帶承明衛隨我出征,你速回營中整軍,再告訴陸曜,讓他務必看顧好糧草輜重的轉移。”
葉重陽麵色一肅,應聲而去。
這頭葉重陽這頭剛走,屋門忽然被人從裡麵拉開,門縫裡探出賀蘭瑄的腦袋。
四目相對,賀蘭瑄眉心微顫,緊接著撒開腿,一路奔著蕭綏小跑過來:“阿綏——”
畢竟他雙腿受過重傷,可謂是筋骨具折,如今緩步行走時尚且不顯,此刻一跑動,步伐便顯出破綻。
蕭綏瞧著他那副跌跌撞撞的模樣,不禁心頭一揪。匆忙迎上前去,在對方即將要栽倒前,及時伸臂一攬,將人牢牢護在懷中:“福寶,小心些。”
賀蘭瑄扶著她的肩,仰起頭來,眼神裡滿是慌亂:“阿綏,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蕭綏看著他,神色沉定,隻一點頭。
他唇瓣顫了顫:“那我——”
蕭綏抬手捧住他的臉,截住未儘的話。指腹摩挲過他清瘦的麵頰,聲音放得極輕:“我不放心把你留在這裡,所以會帶你一起走。隻是行軍打仗條件艱苦,不比在府裡,怕要委屈你吃些苦頭了。”
賀蘭瑄怔怔望著她,雙眼裡忽然亮起光來,先前那層焦慮與不安瞬間被衝散。他忙不迭搖頭,聲音發顫卻帶著急切的堅定:“不委屈,我跟你走!無論去哪兒,我都跟著你!”
蕭綏垂眼看他,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手掌伸過去,揉了揉他鬢邊的髮絲。那動作既像安撫,又像是給他定心:“我已替你安排好了。出征前,會有人送你到衛彥昭身邊,他會替我看顧你。至於鳴珂,便讓他留在府裡罷,也免得他奔波勞碌。他不過是一僮仆,無足輕重,不會有人為難他。”
賀蘭瑄聽完這番話,眨了眨眼,眼中那抹光亮更盛。他重重點了點頭,唇角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忍住,隻把那份心意壓在喉間,凝成一個沉甸甸的眼神。
*
大軍出征,素有先後次序。其一為先鋒,向來為清一色的騎兵,破敵鋒銳;其二為中軍,是步兵主力所在;其三為糧草輜重,行得最慢,卻是軍勢的命脈。
眼下邊關一片混亂,蕭綏自請率三千承明衛先行,作先鋒開路。中軍尚需調配,各處兵力仍在征集整頓,便交由嶽青翎主持。至於那最易受敵窺伺、卻又不可或缺的糧草輜重,她謹慎權衡之後,落在陸曜手中。
四名近侍之中,蕭綏隻帶了丁絮與葉重陽隨軍同行。其餘人手本該依例與輜重一道動身,然而邊關傷亡慘重,不得已將太醫署臨時併入先鋒隊伍,即刻啟程,以解前線燃眉。
短短幾道軍令下去,整支軍隊便已分出脈絡。
若是往常,大將出征之前,必少不了登殿受命、殺牲祭天,或是賜宴餞行。可眼下邊關已危,軍情緊迫,一切繁文縟節都被省卻。
次日夜幕低垂,天宇如洗,圓月高懸,正適合趁夜趕路。
清冷的月輝自天幕傾瀉,落在蕭綏的銀甲上,映得她通身森寒。
她策馬而行,鐵甲隨呼吸與馬步輕顫,折射出冷光,彷彿一柄在夜色中遊走的刀鋒。
及至行至高台,她勒馬而立,目光俯瞰前方。
三千兵士佇立於夜幕下,刀槍森列,影影綽綽,彙成一片黑色的暗潮。呼吸聲、心跳聲與盔甲的摩挲聲交織在一處,彷彿一頭蟄伏巨獸,壓抑著隨時能撕裂夜空的殺機。
忽然,一簇火光在她身畔燃起,是身側的沈令儀點燃了鬆明①。
烈焰捲舌,光影奔湧。焰光流轉於銀甲之上,冷冽與熾熱交織,她宛若自烈火中鍛出的神祇,光芒萬丈,熠熠生輝。
“將士們!”蕭綏猛地拔高聲調,“裕興關已破,龍堞關岌岌可危!若再退半步,平京便要門戶大開,百姓將流離失所!這,是大魏生死存亡之際!”
她驀地從腰間抽出佩刀“銀蛟”。刀身由寒鐵鍛成,出鞘之瞬,似有蛟龍破海,寒光迸裂。
她高舉利刃,聲音如雷,直擊人心:“你們,可願眼睜睜看著北涼鐵騎踏碎我們的家園?”
“不可!”三千兵士齊聲怒吼,聲震夜空,殺意直沖霄漢。
蕭綏唇角緊繃,目光銳利:“好!既然不可,便殺他個血流成河!”
她猛地一揮長刀,刀尖劃破夜色,直指北方:“今夜出征,我要讓北涼人知道,大魏神兵,不是任由他們欺辱的羊羔!要麼我們死在疆場,要麼踏破敵陣,奪回失地!你們,可願隨我一戰?”
“願戰!願戰!願戰!”兵士們齊聲高呼,聲音如雷,震得盔甲嗡鳴,腳下大地似也為之顫抖。
蕭綏的聲音再度壓下去,低沉,卻帶著撼人心魄的鋒芒:“記住,你們腳下不是冰冷的泥土,而是父母的白骨、親人的血淚!但是你們不要怕,我蕭綏今日在此立誓,誓與諸位共進退!以血雪恥,以命護國!”
隨著她話音落下,一聲鼓角聲傳來。沉雄厚重,滾滾如雷霆,直震得天地皆為之顫抖。
蕭綏猛然一勒韁繩。烏金嘶聲長鳴,前蹄騰空而起。她一聲暴喝劈空,勢若長虹:“出征!”
盔甲摩擦的聲響彙成一片,宛若萬鈞雷霆滾過山河。數萬兵士齊齊動身,旗幟在夜風中獵獵翻飛,火光與月色交織,將這支軍隊映得宛若一條燃燒的長龍,浩蕩撲向邊境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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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已經連續日更不間斷兩個多月了,不誇一下我嗎?這年頭像我這種勤懇如老黃牛一般的寫手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