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轡入煙塵(一) 一半仍是人子人臣,……
葉重陽見到蕭綏時, 正撞見蕭綏扶著賀蘭瑄緩緩走來。兩方猝然對麵,空氣瞬間緊繃。
“主子!”葉重陽拱身,聲音因急切而帶著顫意,他雙手呈上一封急奏, “有緊急軍報!”
蕭綏神色一凜, 單手接過。紙卷因長途奔襲而帶著寒氣。
葉重陽沉聲道:“韓繼不敵北涼大軍,臨陣畏縮, 竟棄陣而逃, 在亂軍中已被敵人梟首。北涼軍如今乘勢長驅直入,如一把尖刀般直刺我大魏腹地。現下裕興關已破, 敵軍在暨州平原一帶縱兵劫掠,邊地血流成河, 慘狀難以言述。”
話音未落,一旁的賀蘭瑄身子一晃,麵色陡然變得慘白。
蕭綏麵色凝重地展開奏報, 目光如刀般掃過字字血淚。她低聲冷笑,嗓音卻滿是抑不住的怒意:“我苦守三年的裕興關,如今說破便被破了。裕興既失, 下一步必是龍堞關。龍堞若再破,平京便再無險可守……”
她將手中奏報驟然一合, 冷肅地語氣中帶了力度:“此已非失城之禍, 而是亡國之危!”
氣氛驟然緊迫到了極致。
蕭綏沉吟片刻, 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回頭看向賀蘭瑄, 正好對上賀蘭瑄惶恐不安地雙眼。她心頭一酸,像是倏忽間被什麼無形之物揪緊。
伸手將對方攬入懷中,蕭綏安撫式地揉了揉他後腦散亂的髮絲,聲音壓得極輕:“乖, 彆怕。我得立刻入宮一趟,你且安心在府中等我。”
說完,又將目光轉向葉重陽:“你留在府裡守著他。冇有我的準許,不許任何人碰他一下。”
葉重陽一拱手:“屬下遵命。”
就在蕭綏急急趕著入宮時,一份同樣的奏報被遞入東宮。
東宮內,日光正盛。春日的光影透過朱漆格窗,投落一地斑駁,空氣裡帶著一股清新的暖意。
元祁端坐在坐榻上,身上是一襲蒼青色暗紋的衫袍,衣襟熨得一絲不苟,襯得他的麵色愈發冷硬。手指死死攥著那封急報,紙頁被攥得起了皺褶。
高聿銘立在一旁,姿態恭謹,麵上仍帶著慣常的嚴肅。誰料話尚未出口,元祁那邊忽地抬手端起案頭那盞熱茶,猛然朝他潑過來。
“啊——”高聿銘一聲慘呼,半邊臉瞬間被燙得通紅。他倉皇地以袖掩麵,踉蹌後退。
可是元祁並不打算就此放過他。下一刻,元祁猛地縱身而起,寬大的袍袖在空中獵獵翻飛。他身形如猛獸撲獵,轉瞬間便將高聿銘撲倒在地。
陽光照映下,他的眉眼森冷得近乎癲狂,雙目赤紅,幾乎要迸出火來。他五指如鐵鉗般掐住高聿銘的脖頸,惡聲惡聲地低吼道:“你怎麼敢把這種結果呈奏到我的麵前?你一而再,再而三壞我大事,是存心在找死嗎!”
高聿銘半邊臉被茶水灼得發紅,狼狽至極。他呼吸急促,麵色泛起紫青,聲音沙啞:“殿下饒命……臣該死,臣該死!”
元祁這些年始終在母親元瓔的帝王威勢下長大,被迫學會循規蹈矩,言行守禮。雖然偶爾任性了些,可總體依舊算得上乖順端正。
然而此刻,他一改往日的姿態,唇角止不住地抽搐,眼底佈滿血絲,麵目猙獰到近乎扭曲,手下更是毫不留情。
他掐在高聿銘脖頸上的指節發白,恨不能就此掐斷對方的生息。
“該死?”元祁咬著牙,聲音從齒縫中逼出,“你當然該死!我讓你在獄裡徹底解決掉賀蘭瑄,你冇辦成,反倒讓蕭綏把他帶走!如今蕭綏護賀蘭瑄護得緊,恨不能把人含在嘴裡,叫我連一絲下手的餘地都冇有!”
他攥著高聿銘的衣領將人提起,又重重砸下,幾乎要將人生生嵌進地磚:“後來你推舉韓繼,還敢在我麵前打包票!你說你早已與他們暗中協商妥當!北涼會退兵,以此換取本宮登基後許諾的土地與金銀。韓繼便能順勢領下這份虛功,日後成為本宮的心腹!”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著,神情近乎癲狂:“可如今呢?裕興關破了!邊軍亂了!北涼的鐵蹄已經快要踏到本宮的頭頂上了!你倒是告訴我,你這張狗嘴裡打的是什麼包票?”
他好似一頭困於樊籠多年的野獸,終於從往日溫馴的外殼中掙脫出來。多年的隱忍與畏懼,在這一瞬間儘數炸裂,雙眼佈滿血絲,殺意畢現。
高聿銘眼白上翻,喉間隻餘斷斷續續的嘶鳴,四肢徒勞地掙紮著。那雙老辣的眼睛此刻也失去了精明,隻剩瀕死的驚恐。
良久,就在高聿銘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元祁猛地一鬆手,將高聿銘甩開。
高聿銘的身軀重重摔在青磚上,像條被拎起又拋下的枯魚,翻著白眼,艱難嗆息,狼狽得連一絲尊嚴也不剩。
元祁自己也冇能穩住,整個人向後一仰,重重跌坐在地。
脊背觸到冰涼的石麵,冷意自骨縫裡爬上來。元祁雙手撐著地,胸膛劇烈起伏,唇角抽搐著,似笑非笑,整張臉陰鷙猙獰。
殿外正午的天光透過簷下,直直打在他左半邊臉上。明亮與陰影在他輪廓間交錯,恍惚間將他整個人劈成兩半。一半仍是人子人臣,一半已成困獸修羅。
這些年,在元瓔的威壓下,他一日複一日裝得恭謹孝順,循規蹈矩。麵上是乖順恭敬的太子,壓抑著心底所有的怨氣與野心,生生為自己戴上了一副皮肉俱僵的麵具。
而此刻,這副麵具終於裂開。
裂縫之下顯出的,不是溫良,不是忍讓,而是一張猙獰到近乎癲狂的臉。
他的牙關死死咬緊,唇角抖動,眼底翻滾著滔天的怨毒與不甘,像是終於撕開了口袋的毒蛇,吐著腥氣,蓄勢要咬人。
可是這怎麼能怪他?
他原以為隻要忍得夠久,終有一日能扶搖而上,順理成章坐上那張龍椅。可母親忽然賜藥給裴子齡。一粒小小的藥丸,頃刻間就讓他“獨子”的身份風雨飄搖。
那種不安與惶恐,比刀刃更鋒利,比鐵籠更沉重,讓他從此夜夜難眠。
皇室不比尋常人家,太多的血腥殘酷在他心理烙上永遠無法磨滅的烙印。他不得不未雨綢繆,甚至不得不杞人憂天。
蕭綏本是他在如此艱難處境中最倚重的人,可她卻偏偏移了情,變了心。
賀蘭瑄!那個本該死在牢裡的賤種,一個犧牲①般得北涼質子。
想到這裡,元祁的唇角不受控地抽動了一下,笑意森冷,帶著徹骨的恨。他無法接受,無法容忍。她竟為了那個男人,公然與自己針鋒相對,甚至心生疏離。
明明蕭綏應當是他的,這件事理所當然。
可如今,她的目光、她的心思,都落在了賀蘭瑄身上。
荒謬!可恨!
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啞的笑,他猛地抬手按住心口。妒火滔滔,胸腔裡翻湧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躁意。像火焰般燒灼骨髓,又像毒蛇盤踞,纏得他幾乎要發狂。
靠不住,誰都靠不住!
蕭綏站得太高了,她眼裡哪裡還有自己?她一心要守護大魏,而自己要的,是她退回到自己伸手就能抓住的地方。
既然她不肯低頭,那就讓她跌落,跌回到自己手中。
賀蘭瑄的死是必要的,蕭綏被孤立更是最終目的。他心裡已經明白——與其仰仗,不如掌控;與其共謀,不如獨斷。
他不再對蕭綏抱有任何同盟的幻想,開始暗暗培植一支隻聽令於自己的勢力。像是深井裡的水,靜默、冰涼,卻日夜往上湧。終有一日,要衝破地麵,吞冇一切。
他看中了高聿銘——門閥之後,位居要職,卻始終被元瓔壓製,登不上巔峰。可是元瓔不給的,將來等他元祁新君繼位,想要什麼,統統可以補給他。
可偏偏,天不遂人願。
原本是必死無疑的賀蘭瑄,硬生生被蕭綏從鬼門關裡拽了出來;原本打算借韓繼撈功勞的棋局,如今也徹底崩盤。
而蕭綏,依舊是蕭綏。
元祁雙拳死死攥緊,指節泛白,胸腔起伏不定。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狼狽不堪的高聿銘身上,恨不得將他撕碎,卻又不得不強行壓下這一口快要噴薄而出的火。
忽然,門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靴底踏在石磚上,聲聲逼近。緊接著,譽寧從門縫擠了進來。他肩背微微側著,像是早已預知殿內狼藉的一切。垂著頭,不敢正眼去看。
“殿下。”譽寧試探著開口,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元祁仰起頭,胸腔裡做了個極深的呼吸,像是要將翻滾的黑血硬生生壓回去。他抬眼,迎向窗紙上映照進的白晝天光:“何事?”
譽寧低聲奏道:“靖安公主已經入宮了。”
殿內氣氛沉寂。元祁的手緩緩抬起,掌心按在眉眼上,指節僵硬。片刻,他猛地向下捋了一把,像是要把臉上的戾氣一併撕去。
他應聲:“知道了。”
譽寧會意,悄然退下。
元祁靜默良久,才緩緩從地上撐起身。衣袍下襬因方纔的動作沾了塵,他也不理會,隻低下頭,垂眸瞥了地上狼狽的高聿銘一眼。
怒火在胸口又被勾燃,他唇角抽搐,猛地抬腳,狠踹在對方的腰窩。高聿銘哀叫一聲,身子猛地蜷成一團。
元祁收回腳,理了理衣袖,神情冷如鐵石,轉身大步走出殿門。
春日的光撲麵而來,瞬間掩蓋過他一身脫身於陰影、未消的陰霾。
*
蕭綏此行目的再明白不過——她要兵符,要親自去收拾韓繼留下的爛攤子。
她跪在禦座前,言辭清晰,毫不迴避自己的意圖。
元瓔卻未即刻應聲。她靜坐在高位上,指尖輕輕敲擊扶手,殿中空寂,唯餘這細碎聲響。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鬢角,冷白一片,她整個人襯得愈發君威難測。
蕭綏的確是當下最合適的人選。也正因如此,這一仗她隻能勝,不能敗。
韓繼留下的殘局若她收拾乾淨,便是力挽狂瀾,名垂青史;可若收拾不成,來日大魏若真有覆亡之日,她便是第一個被釘上恥柱的人。
曆史上許多亡國之君,並不一定是最昏庸無能的那個,卻往往是揹負罵名最多的那一個。
蕭綏雖才謀兼備,卻終究是血肉之軀,而非不知疲憊的神祇。
殿外,朝臣們的議論聲斷斷續續傳來,急切又壓抑。他們皆因軍報驟至,匆匆趕來要商議軍國大事。可元瓔隻是抬了抬手,吩咐內侍將人攔在殿門之外,獨獨隻見蕭綏一人。
喉間忽然泛起劇烈的癢意,元瓔身子微偏,劇烈地咳嗽起來。聲音在空闊殿宇裡顯得格外突兀,像要撕開她一貫威不可測的外殼。
蕭綏抬眼看去,隻見殿中侍女與內官早已奉命退下。她遲疑片刻,終是站起身上前一步,取了案幾上的茶盞,走到元瓔身畔,屈膝跪下,雙手將茶盞捧至麵前:“陛下,保重身體要緊。”
元瓔睨了她一眼,伸手接過茶盞。溫熱的水順著喉嚨壓下那股不適,她長長吐出一口氣,指尖輕輕敲了敲盞沿,隨即將茶盞擱在一旁。
下一瞬,她抬手握住蕭綏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不容抗拒,硬生生將人拖到自己身側:“坐。”
蕭綏心頭一緊,背脊幾乎要繃成弦:“微臣不敢。”
元瓔眉目間壓著疲憊,嗓音卻篤定:“這裡冇有外人,讓你坐,你便坐。”
蕭綏怔怔望著她,察覺她麵色確實不佳,卻仍強撐著帝王的威勢。她沉默片刻,終是冇再推辭,隻得小心提起袍擺,在那原本隻屬於帝王的座位邊緣,緩緩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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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要打仗嘍,文職工作是副業,打仗纔是我們蕭帥的本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