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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鎮邪錄 第4章

作者:李鎮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4-01 08:00:47

第4章 第一次看見無常勾魂------------------------------------------,像一塊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李鎮心裡激起圈圈漣漪後,表麵又漸漸複歸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多了些淤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渣。他開始更頻繁地、沉默地看著某些“空無一人”的角落,或是忽然對著屋簷下的陰影、迴廊的拐角、甚至陽光裡飛舞的塵埃出神。乳母有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除了尋常物事,什麼也看不見,心裡便愈發忐忑,隻當這孩子受了驚嚇,魂魄未穩,私下裡又去求了些安神的符水,混在飲食裡給李鎮喝下,卻也不見什麼效用。,也越發憂心。那日李鎮從後巷跑回時的慘狀,乳母雖未敢細說,他也能猜出幾分。劉半仙的法子看來是冇用了。他思來想去,覺得或許是這老宅年頭太久,陰氣重,孩子年小體弱,容易被衝撞。恰好綢緞莊在外埠的生意需要他親自去料理一趟,路程不遠,約莫三五日便回。他便動了心思,想帶家眷同去,一則讓夫人散心,二則也讓李鎮換個環境,或許就好了。。於是擇了個晴朗的秋日清晨,一輛青篷馬車載著李文瀚夫婦、李鎮和貼身伺候的乳母丫鬟,另有幾個夥計騎馬跟隨,出了花城西門,沿著官道,往鄰縣去了。,馬車行駛在郊野的土路上,兩旁是收割後略顯空曠的田野,遠處是黛青色的山巒輪廓,天高雲淡,風裡帶著草木乾燥的香氣。李鎮扒在車窗邊,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看著外麵流動的景色,眼裡難得露出些新奇的光彩。李文瀚看在眼裡,心中稍慰,覺得這趟出來是對的。。客棧臨街,還算乾淨整潔,人來人往,市井氣息濃鬱。白日裡,李文瀚去打理生意,夫人便帶著李鎮和仆婦在附近街市逛逛,買些新奇玩意兒,嚐嚐本地小吃。李鎮似乎真的開朗了些,夜裡驚醒的次數也少了。李文瀚心下大定,隻道是換了陽宅地氣,衝散了陰晦。,李文瀚的生意談得順利,心中高興,便提議去城中頗有名氣的“醉仙樓”用晚飯,也算犒勞家眷。醉仙樓是三層木樓,飛簷鬥拱,頗為氣派。他們被引到二樓臨窗的雅間,窗外正對著一條還算繁華的街道,此刻華燈初上,行人如織,販夫走卒的吆喝聲、食客的談笑聲、酒保的唱喏聲,混成一片熱鬨的市井交響。,李鎮也吃了不少。飯後,李文瀚與夫人品茶閒話,李鎮便又趴到窗邊,看底下街景。孩童心性,總愛看熱鬨。他看見賣泥人的老漢,吹糖人的小販,挑著擔子叫賣餛飩的貨郎,還有搖著撥浪鼓走過的算命先生……形形色色,比深宅大院裡的日子鮮活得多。,各色燈籠、氣死風燈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搖晃的光暈。行人比傍晚時少了一些,但依舊絡繹不絕。,李鎮的目光,被街對麵一家燈火格外黯淡的鋪子吸引了。那似乎是一家藥鋪,門麵比旁邊店鋪要窄小陳舊,簷下隻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在風裡微微晃著,光線有氣無力,勉強照亮門前幾塊磨損的石階。鋪子門楣上方的招牌,字跡斑駁,看不清名號。,不是鋪子的破舊,而是此刻正從鋪子裡“走”出來的兩個人。,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飄”出來的。,比李鎮見過的所有人都要高,幾乎要頂著低矮的門楣。他們都穿著樣式古怪的長袍,一黑一白,顏色純粹得在昏暗光線下也異常紮眼,不染絲毫塵埃。白袍人麵色慘白,毫無血色,嘴角卻向上咧著,像是在笑,可那笑容僵硬無比,眼裡也冇有絲毫笑意,隻有一片沉沉的、冰冷的死寂。黑袍人則麵如鍋底,漆黑一片,隻有一雙眼睛泛著幽幽的光,嘴唇緊抿,神情肅殺。兩人都戴著高高的、尖頂的帽子,白的上麵寫著“一見生財”,黑的上麵寫著“天下太平”。,卻詭異地一步就“滑”出了藥鋪門檻,來到街道中央。街上往來行人,似乎對他們視若無睹,一個提著菜籃的婦人甚至從白袍人“身體”裡徑直穿了過去,毫無阻礙,彷彿那兩人隻是兩道虛幻的光影。。那不是光影。他們有著極其凝實、卻又透著非人質感的形體。而且,他們並非空手。,提著一條細細的、閃著慘淡白光的鎖鏈。黑袍人手裡,則是一條同樣細長、卻烏沉沉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黑鏈。兩條鎖鏈的另一端,在兩人中間,共同纏繞在一個“人”的身上。

那是個穿著灰布短打、夥計模樣的年輕人,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一副大病未愈的樣子。他被黑白鎖鏈鬆鬆地套著脖頸,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地跟在兩人中間,臉上充滿了極度的驚恐、茫然和抗拒。他張大著嘴,似乎在嘶喊、哀求,可李鎮聽不到任何聲音,隻有街市上喧鬨的、屬於活人的聲浪。夥計拚命掙紮,想要回頭望向藥鋪,似乎那裡有他放不下的牽掛,可那黑白兩人看似隨意地邁步,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拖拽著他,身不由己地沿著長街,朝城門的方向“飄”去。

他們行走的方式極為詭異,看似邁步,足尖卻幾乎不沾地,袍袖紋絲不動。燈火照在他們身上,投不出影子。行人車輛穿過他們,如同穿過空氣。隻有被他們拖在中間的那個年輕夥計,是“實在”的,卻也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隔絕,與這熱鬨的街市格格不入,彷彿處在另一個寂靜無聲的、灰暗的圖層裡。

李鎮的呼吸屏住了,小手緊緊抓住窗欞,指節泛白。他想移開視線,可那黑白分明、散發著難以言喻壓迫感的身影,以及中間那年輕夥計絕望掙紮的姿態,像磁石一樣吸住了他的目光。比起劉阿公那茫然懵懂的魂影,眼前這一幕更加清晰,更加……秩序井然,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違逆的規則意味。

就在那黑白兩人拖著年輕夥計,即將走過醉仙樓正下方,快要融入前方更濃的夜色時——

忽然,那身穿白袍、麵帶詭異笑容的白袍人,毫無征兆地,抬起了頭。

他的脖頸以一種非人的、完全平行的角度轉動,慘白的麵孔,正正地對上了二樓窗後李鎮的視線。

刹那間,李鎮感覺周遭所有的聲音——父母的低語、樓下的喧嘩、街市的嘈雜——全部退去,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絕對的、令人心悸的死寂。隻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裡咚咚作響。

他看到白袍人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瞳孔深處似乎有兩點極其微弱的、冰冷的白色火焰在跳動。那咧開的嘴角弧度似乎擴大了一分,卻依然冇有絲毫溫度,反而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令人骨髓發寒的“確認”。

緊接著,旁邊那黑袍人也轉過頭來。漆黑的麵孔上,隻有那雙幽光閃爍的眼睛,如同最深的寒夜裡倒映不出星光的古井,冰冷地“掃”過李鎮。

冇有惡意,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任何屬於“人”的情緒。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漠然的注視,如同山石俯瞰螻蟻,如同秤桿衡量死物。在這注視下,李鎮感覺自己渾身血液都要凍僵,小小的身體無法抑製地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

那注視隻持續了短短一瞬,或許隻有半個呼吸。

然後,白袍人那慘白的麵孔,極其緩慢地,幅度極小地,向下一點。黑袍人也微微頷首。

下一刻,兩人同時轉回頭,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繼續拖著中間那茫然不覺、依舊徒勞掙紮的年輕夥計,以一種恒定不變的、詭異的速度,朝著城門方向“飄”去,很快便冇入了長街儘頭沉沉的黑暗裡,消失不見。

周遭的聲音,潮水般重新湧回耳中。父母的談笑聲,樓下的喧鬨,碗碟的輕響……一切如常。晚風從視窗吹進來,帶著食物和塵土的氣息。

李鎮卻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小手一鬆,從窗邊軟軟滑坐在地板上,小臉煞白,額頭上全是冰涼的冷汗,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微微放大,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輕顫。

“鎮兒?”李文瀚最先發現兒子的異樣,連忙起身過來,將他抱起,“怎麼了?是不是吹了風不舒服?”

李鎮渾身冰冷,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窗外那空蕩蕩的、隻剩尋常行人車馬的街道。

夫人和乳母也圍了過來,連聲詢問。

李鎮的目光死死盯著黑白身影消失的街角,那裡此刻隻有一家尚未打烊的布莊透出的昏黃燈光,和幾個模糊走過的路人背影。

剛纔那一切……是真的嗎?那高高的帽子,慘白和漆黑的臉,冇有影子的行走,還有中間那個被鎖鏈拖走的、滿臉絕望的年輕夥計……他們是什麼?他們把那個人……帶到哪裡去了?

“黑……白……高高……鏈子……抓人……”他語無倫次,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

李文瀚和夫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和深深的不安。他們順著李鎮手指的方向望去,隻有尋常夜市景象。什麼黑白?什麼鏈子?什麼抓人?

“定是白日裡玩累了,又吹了風,魔著了。”夫人強笑著,用手去探李鎮的額頭,觸手一片冰涼,“快,嬤嬤,把帶著的安神丸化一顆來。”

乳母慌忙去取藥。

李文瀚抱著兒子,走到窗邊,再次仔細看向街道。暮色漸濃,燈火闌珊,一切如常。可懷裡的孩子,那驚恐不似作偽的眼神,和冰涼汗濕的小手,都做不得假。

他想起兒子從小到大的異狀,想起劉半仙,想起後巷劉阿公去世那晚……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腦海。莫非……真如那些下人私下嚼舌根所說,鎮兒他……能看見那些“不乾淨”的東西?

甚至,不隻是尋常的“臟東西”?

“不怕,鎮兒不怕,爹在這兒。”他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輕輕拍著兒子的背,聲音儘量放得平穩,“你看錯了,街上什麼都冇有,隻有人。定是累了,眼花。”

李鎮把臉埋進父親懷裡,不再看向窗外,小小的身體卻仍在微微發抖。他不再說話,隻是緊緊攥著父親衣襟的手指,泄露了內心巨大的恐懼和迷茫。

父親說冇有。嬤嬤也說冇有。街上的人都看不見。

可是,他看見了。清清楚楚。

那黑白分明的高帽子。那慘白和漆黑的臉。那冰冷的、冇有情緒的注視。還有那年輕人被鎖鏈拖著、無聲嘶喊的絕望身影。

那不是眼花。那比劉阿公牆角的影子,比床頭蠕動的黑暗,都要真實,都要……可怕。因為那似乎不是偶然的、混亂的存在,而是一種……冰冷的、既定的“秩序”。

一種專門“抓人”的秩序。

藥很快化好端來,李鎮被哄著喝下,許是受了驚嚇又服了安神藥物,很快在父親懷裡沉沉睡去,隻是睡夢中仍不時驚悸一下,發出含糊的囈語。

李文瀚將兒子交給夫人,自己走到窗邊,望著樓下依舊熙攘的街道,眉頭緊鎖。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吹在他臉上,他卻感到心頭一片煩亂和寒意。

剛纔……這條看似尋常的街上,真的有什麼東西,被他的兒子看見了嗎?

那些東西,又是什麼?

他想起曾聽老人提過的、隻在最荒誕的鄉野傳聞裡出現的字眼,心頭猛地一沉。

醉仙樓對麵,那家燈火黯淡的藥鋪裡,隱約傳出一聲婦人壓抑的、悲慟的哭聲,很快又被夜市的喧囂淹冇。無人知曉,就在片刻之前,這家藥鋪裡一個纏綿病榻多日的年輕夥計,剛剛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而長街儘頭,無邊的夜色濃稠如墨,將一切痕跡溫柔又冷酷地吞噬。隻有更夫敲著梆子,拖著悠長的調子,在寂靜下來的街巷裡迴盪: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亥時三更——平安無事——”

那聲音空洞地迴響著,彷彿在安撫生者的驚惶,又彷彿在為那些悄然離去、踏上不歸路的魂影,送上一程模糊的、屬於人間的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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