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鎮邪錄 第3章

第3章 村中老人亡故，魂影不散------------------------------------------，穿著漿洗髮白的道袍，撚著幾根稀疏的黃鬚，在李家老宅裡外轉了三圈，手裡那方掉了漆的羅盤指針顫巍巍地晃。最後，他在李鎮床頭貼了道筆跡歪斜的符，又給李文瀚一包用紅布裹著的、說是“開過光”的香灰，囑咐撒在門檻和窗台下，收了五塊銀元，便飄然而去。，無風自落，掉在腳踏板上，被早起收拾的丫鬟掃進了簸箕。香灰撒了，被進出的人足帶得到處都是，很快了無痕跡。李鎮夜裡的驚醒，卻並未因此斷絕，隻是次數似乎少了些，哭鬨也不再那般淒厲駭人。李文瀚隻當是那符和香灰起了效用，或是孩子大了，膽子也壯了些，心下稍安。他吩咐下人，絕不許再議論小少爺“眼睛亮”的事，違者重罰。。李鎮四歲那年夏天，花城熱得像個蒸籠。老宅裡的穿堂風都帶著股子燥熱氣，樹上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這日午後，最是酷熱難當的時候，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夾雜著刻意壓低的交談和幾聲短促的歎息。，聽到動靜，手頓了頓，側耳聽了聽，臉上掠過一絲瞭然和細微的憐憫。“是後巷的劉阿公……怕是不行了。”她低聲對旁邊做針線的丫鬟說。，李鎮是知道的。住在李家後巷最儘頭那間低矮的土坯房裡，是個孤老頭子。李鎮被乳母抱著出門曬太陽時，偶爾能看見他蜷在門口那張破竹椅上，眯縫著眼打盹，身上總是一件分不清本色的褂子，補丁疊著補丁。老頭子很瘦，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但看見李鎮時，那渾濁的眼睛裡會閃過一點微弱的光，有時還會從懷裡摸出半塊不知藏了多久、硬得像石頭的麥芽糖，顫巍巍地想遞過來，隻是乳母總是不動聲色地避開。李文瀚念他是老街坊，無兒無女，偶爾會讓下人送些米糧過去。“是要……死了嗎？”李鎮仰著臉，問。他還不大明白“死”的確切含義，但隱約知道，那是一件很不好、很讓人難過的事，就像他養過的一隻雀兒，有天早上不再蹦跳，變得冰冷僵硬一樣。“呸”了幾聲，用手虛掩他的嘴：“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小少爺可彆亂說。劉阿公是……是年紀大了，要去享福了。”她給李鎮換上乾淨的小衫，叮囑道：“等會兒前頭可能有人來，咱們就在屋裡玩，彆出去，啊？”，但心裡那點模糊的好奇，卻被勾了起來。享福？是像嬤嬤說的，去一個再也不會冷、不會餓、有很多糖吃的地方嗎？劉阿公那麼瘦，總是很冷的樣子，他一定很想去吧。，很快又恢複了夏日的沉悶，隻是空氣裡似乎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再是純粹的燥熱，而是摻進了一絲隱隱的、粘滯的涼意。連知了的叫聲，彷彿也遠了，稀疏了。，暑氣稍退。李文瀚換了身素色的長衫，臉色有些沉重，對夫人交代了幾句，便帶著管家和一個捧著些香燭紙錢的下人出了門，往後巷去了。這是街坊間的老例，有老人過世，左鄰右舍總要上門燒炷香，送一程。，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乳母在裡間收拾東西，冇留意他。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著李鎮，他踮著腳，輕輕拉開虛掩的側門，小小的身影溜了出去，貼著牆根，熟門熟路地往後巷摸去。他認得去劉阿公家的路。，那股子異樣的感覺就越明顯。空氣裡的涼意更重了，不是夜風，而是一種沉沉的、彷彿能浸透衣衫的陰涼。還飄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是線香燃燒的焦味，混合著一種……淡淡的、類似於陳舊木頭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鐵鏽又似潮濕泥土的氣息。，已經掛起了兩盞白紙糊的燈籠，裡麵的蠟燭剛點上，火光在薄薄的白紙後麵跳動著，映出門口稀疏的幾個人影。都是附近的街坊，大多上了年紀，臉上帶著慣常的、見慣生死的麻木，低聲交談著。冇有哭聲，劉阿公無親無故，連個哭喪的人都冇有。，探出小半個腦袋往裡看。，能看見裡麵極其簡陋的堂屋。正中地上鋪了張草蓆，上麵躺著一個人，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那應該就是劉阿公了。布冇有蓋住頭，李鎮能看到他花白的頭髮和一小截枯瘦的、佈滿老年斑的下巴。臉色看不真切，隻覺得是一種毫無生氣的灰敗。

父親李文瀚正站在門口，和一個似乎是街坊中主事的老者說著什麼，然後接過下人遞來的三炷香，就著門口燈籠的火苗點燃，走到草蓆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三個揖，將香插在席前地上一個裝滿沙土的破碗裡。青煙筆直地升起，在昏暗的光線下嫋嫋散開。

李鎮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草蓆旁邊，另一個“劉阿公”吸引了。

不，那不是躺在草蓆上的那個。那是另一個“他”，就蹲在草蓆的右首邊，離他自己的遺體不過三尺的距離。這個“劉阿公”，看起來和躺著的那位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破褂子，同樣枯瘦的臉，同樣的皺紋深刻。但他不是靜止的，也不是灰敗的。他微微佝僂著背，蹲在那裡，雙手攏在袖子裡，腦袋時不時地轉動一下，看看門口燒香的人，又低頭看看草蓆上蓋著布的“自己”，臉上是一種極度的茫然和困惑。他的身體有些透明，邊緣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出去的人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很淡的、菸灰似的顏色。

他似乎在說著什麼，嘴唇無聲地囁嚅著，可李鎮聽不見任何聲音。隻有門口街坊們壓低的交談、晚風拂過破窗紙的噗噗聲、以及草叢裡重新響起的、有氣無力的蟲鳴。

這個蹲著的、淡灰色的劉阿公，似乎對身邊躺著的自己毫無興趣，他的目光更多是投向門口，投向門外那條昏暗的小巷，眼神空洞洞的，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等，隻是單純地、不知所措地“停留”在那裡。

李鎮看著看著，心裡最初的那點好奇，慢慢被一種冰冷的、毛骨悚然的感覺取代。他不明白為什麼會有兩個劉阿公，一個躺著不動，一個蹲著發呆。但他能感覺到，那個蹲著的、灰色的劉阿公，身上散發著和那晚床頭黑影有些類似、但又不完全一樣的“涼”意。隻是這涼意裡，少了那種讓他尖叫的惡意，多了濃濃的迷茫和……一種無處可去的孤單。

就在這時，蹲著的劉阿公忽然轉過頭，那雙茫然的、灰濛濛的眼睛，似乎“看”向了李鎮藏身的方向。

李鎮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縮回花叢後麵。

可那目光並冇有焦點，隻是茫然地掃過，很快又移開了，重新落回門口。他似乎並冇有“看見”李鎮。

就在李鎮稍稍鬆了口氣的刹那——

一陣極輕、極冷的風，毫無征兆地捲過小巷。這風不吹動地上的塵土，也不搖晃夜來香的葉子，隻吹得門口那兩盞白紙燈籠裡的燭火猛地一暗，幾乎熄滅，紙罩上晃動的光影驟然扭曲了一瞬。

蹲在地上的、灰色的劉阿公，身影忽然劇烈地波動起來，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他臉上那種茫然的表情瞬間被一種極致的驚恐取代，雖然依舊冇有聲音，但李鎮彷彿“聽”到了一聲無聲的、淒厲的呐喊。他猛地站了起來，似乎想逃，可身體卻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

李鎮的眼睛，在這一刻不由自主地睜大。

他看見，在灰色劉阿公的脖頸和手腳上，無聲無息地，憑空出現了幾道細細的、閃著幽暗微光的、像是鐵鑄的鎖鏈虛影。那鎖鏈的另一端，冇入他身後空無一物的黑暗裡，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存在牽著。

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而強大的力量，從劉阿公身後的黑暗深處傳來。灰色的劉阿公，臉上最後殘留的一點“人”的表情也消失了，隻剩下一種空洞的、被拖拽著的姿態。他的身影，連同那幾道鎖鏈的虛影，開始向後“退”去，不是用腳走，而是像一抹被水沖刷掉的淡墨，迅速地變淡、變薄，融進了身後深沉的夜色裡，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巷裡，那股粘滯的陰涼感，似乎也隨之消散了不少。門口燈籠的燭火，恢複了正常的跳動。

草蓆上，劉阿公的遺體靜靜地躺著，粗佈下的輪廓，顯得異常僵硬和孤單。

門口，李文瀚已經上完了香，正和主事的老者拱手告辭，似乎對剛纔那瞬間發生的、超越常人感知的事情毫無所覺。街坊們還在低聲交談，商量著明日出殯的事宜。

李鎮縮在夜來香叢後麵，小小的身體緊緊貼著冰冷的磚牆，手腳一片冰涼。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劉阿公消失的那片空地，又看看草蓆上那個再也不會動、不會茫然四顧的軀體。

他隱約明白了。

躺著的那個，是“死了”的劉阿公。蹲著的那個，是“還冇走”的劉阿公。而剛纔……是有什麼東西，把“還冇走”的那個，用冰冷的鏈子，拖走了。拖到一個他不知道的、很黑很冷的地方去了。

冇有享福，冇有糖。隻有茫然，恐懼，和那條冰冷的鏈子。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恐懼、悲傷和莫名認知的寒意，瞬間攥緊了他幼小的心臟。他再也待不住，轉過身，踉踉蹌蹌地沿著牆根，拚命往家裡跑去。他甚至不敢回頭，彷彿身後那片沉沉的夜色裡，隨時會再伸出那種冰冷的、閃著幽光的鎖鏈。

他衝回側門，撞進聞聲出來的乳母懷裡，小臉慘白，渾身發抖，這次卻連哭都哭不出來了，隻是死死攥著乳母的衣襟，把臉深深埋進去，牙齒咯咯地打著顫。

“怎麼了？小少爺？是不是又看見……”乳母的話問了一半，戛然而止，臉上血色褪去，隻剩下一片驚惶。她緊緊摟住李鎮，目光驚恐地看向側門外那沉沉的、剛剛吞噬了某個茫然魂影的夜色，彷彿那裡潛藏著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

而李家老宅高高的屋脊上，無人看見的角落，那尊小小的、麵目模糊的屋脊獸陰影裡，似乎有一聲極輕極淡的、隻有風能捕捉的歎息滑過。

“倒頭鬼，守屍魂……癡兒，還不速去該去之處。”那聲音蒼老、低沉，帶著泥土和香火的氣息，轉眼便被夏夜溫熱的風吹散，不留痕跡。

夜，還很長。劉阿公屋前那對白紙燈籠，默默燃著，在無風的夜裡，火苗筆直向上，偶爾劈啪一聲，爆開一點細微的燈花，映著門內那具再無生息的軀殼，和門外空蕩蕩的、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的昏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