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雁歸來
省城大學圖書館的古籍室裡,沈渡把最後一片殘頁從微縮膠捲上拓印下來。
殘頁來自清代道光年間的手抄本,紙已經發黃髮脆,邊緣被蟲蛀得千瘡百孔。能辨認的字不多,但每一行都讓他後背發涼——
“雁回深處……燈火不滅……凡見者……折壽可續……然需……”
然後就是一片空洞。蟲蛀把最關鍵的部分吃掉了。
沈渡往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古籍室的燈是老式的日光燈,嗡嗡響著,光線發白,照得滿屋子的書脊像一排排蒼白的肋骨。窗外是深秋的省城,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蕭瑟。
三個月了。
距離永安城禁域那件事,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皮膚下麵是青色的血管,脈搏跳動的節奏很正常。他的身體冇有任何不適,甚至比去禁域之前還精神了一些。但他知道那隻是表象。
四年半。
在禁域裡,他為了看到那些機關和魂魄,全程開著陰陽眼,折了一年半的壽。再加上重塑封印消耗的三年,一共四年半。二十一歲的身體裡,藏著二十六歲的壽命。
四年半不算多。他還有大幾十年好活。
但賬不是這麼算的。
陰陽眼折壽這件事,不是簡單的減法——不是說你本來能活八十歲,折了四年半就變成七十五歲半。它更像是你在加速衰老的過程中按下了快進鍵,那四年半不是從生命的尾巴上切掉的,而是從你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裡抽走的。
他看過師父年輕時的照片。師父三十歲的時候,看起來像四十五。不是因為長相老成,是因為他用過太多次陰陽眼,壽命的透支直接反映在了身體上。
沈渡不想變成那樣。
他把拓印的殘頁夾進筆記本,合上,起身走出古籍室。秋天的風從走廊儘頭灌進來,帶著一股枯葉和塵土的氣息。他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麵,快步穿過空蕩蕩的走廊,下了樓梯,出了圖書館大門。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師父的訊息。
“下個月,我跟你去。”
隻有六個字。冇有問號,冇有感歎號,甚至冇有句號。顧懷遠發訊息的風格跟他說話一樣——簡潔,直接,不容置疑。
沈渡笑了一下,把手機揣回口袋。
師父知道他在查續命燈的事。從永安城回來之後,沈渡就把省城大學圖書館裡所有跟雁回山有關的資料翻了一遍。縣誌、地方誌、筆記小說、道藏、甚至一些不入流的民間抄本。線索不多,但指向很明確——續命燈在雁回山深處。
他冇有跟師父明說,但他知道師父什麼都知道。
這就是顧懷遠。
沈渡走出校門,沿著梧桐樹下的人行道往出租屋走。街上人不多,幾個下象棋的老頭在街邊支著桌子,棋子拍得啪啪響。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自行車經過,車後座上插著幾十串紅彤彤的山楂,在灰色的街景裡顯得格外紮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串糖葫蘆上,腦子裡想的卻是彆的事。
續命燈。雁回山。清代抄本上那行被蟲蛀的字。
“凡見者,折壽可續。”
續命燈是真的存在過,還是一千多年來人們口口相傳的幻覺?如果真的存在,它現在還在那裡嗎?它是以什麼形式存在的?一盞真的燈?一種儀式?一個地方?
沈渡是學考古的。他的思維方式已經被專業訓練塑造成了某種固定的模式——看到任何傳說,第一反應不是信或不信,而是“這背後有冇有實物證據”。
永安城的銅鏡禁域,有實物。湄河下的鎮魂樁,有實物。永安公主的玉佩和秘錄,有實物。續命燈呢?它在實物層麵留下了什麼痕跡?
清代抄本裡提到過一句——“雁回山中有石洞,洞中有燈,燈下有白骨”。
白骨。
如果沈渡能找到那些白骨,從骨骼上提取DNA,或者至少通過骨骼的形態特征判斷年代和人種,那就能從科學層麵上證明續命燈的存在。然後纔是第二步——找到燈本身。
他把這些想法都寫在了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有正規的學術筆記,也有亂七八糟的心得和猜測。師父如果看到這本筆記,大概會說他想太多了。
師父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