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棺材子 第5章 孤鬼鎖婚（下）

男鬼俯身一拜，謝過嶽父嶽母，便轉身帶著迎親隊伍離去。紅綢飄曳的隊伍沒入暮色，院中的喜意像被凍住了一樣，連風都透著股冷森森的味道。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李小草竟真的醒了。李家父母一見女兒睜眼，臉上積壓多日的愁容瞬間散了，可隨即又繃緊了神經，母親拉著她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意：“小草，記住了，七七四十九天，萬萬不能出屋，聽爹孃的話，啊？”父親也在一旁點頭，眉頭皺得緊緊的：“聽話，這陣子就待在屋裏，啥也別碰，啥也別問。”

叮囑完，老兩口扛著鋤頭下地了。頭半個月，李小草果然乖，當真在房裏一步未踏出去。可日子一長，看著父母天不亮就起身，頂著日頭在地裏刨食，回來時滿身泥土，她心裏實在不落忍。

趁父母去了地裏，她悄悄推開房門，拿起掃帚清掃屋子，又去廚房淘米做飯，把灶台擦得幹幹淨淨。等夕陽西下，父母扛著鋤頭進了院，一眼看見屋裏亮著燈、桌上擺著飯菜，瞬間變了臉色。

“小草！你怎麽出來了？！”母親衝過來，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聲音都抖了，“大師說了不能出屋的！”

李小草掙了掙，語氣帶著點無所謂：“娘，我沒出大門，就在屋裏幫你們收拾，沒事的。”

一家人隻當是小事，沒太放在心上。可誰曾想，當晚就出了岔子。

天色驟變，濃雲壓得低低的，院子裏陰風陣陣，枯樹葉被卷著打旋，發出“嗚嗚”的聲響。約莫三更時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突然響起，打破了夜的寂靜——

“嗙！嗙！嗙！嗙……”

那聲音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隻看不見的手，狠狠砸在木門上，震得門軸吱呀亂響，連窗紙都跟著顫。

母親被驚醒，猛地推醒身旁的父親，聲音發緊：“老頭子，你聽，有人敲門……”

父親側耳細聽，臉色瞬間沉了：確實有拍門聲，規律得嚇人。

“嗙！嗙！嗙！嗙……”

父親皺著眉，沉聲喝問：“誰啊？”

屋外沒有半點回應，隻有持續不斷的拍門聲，陰冷得滲人。父親本就是個暴脾氣，被攪得心煩，順手抄過門後立著的粗木棍，咬著牙拉開了門閂。

“砰——”

木門被猛地推開，夜風裹著寒氣灌進來，父親舉著木棍朝外張望，可院子裏空空蕩蕩，隻有月光灑在空地上，連個人影都沒有。

“邪門！”父親罵了一句，心裏莫名發毛，卻也隻能放下木棍，轉身關上門，對一臉惶恐的母親道：“啥也沒有，估計是風刮的，別瞎想了，趕緊睡。”

母親將信將疑，卻也隻能依言躺下，可這一夜，她始終沒睡踏實，總覺得耳邊縈繞著那拍門聲，還有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纏在床頭。

次日一早，老兩口起床後，喊了幾聲女兒，卻沒得到回應。

“小草？起床了。”

“小草？咋還睡呢？”

連喊了好幾聲，床上的人都紋絲不動。母親連忙湊過去，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頭，隻觸手冰涼，一點溫度都沒有，不像發燒的樣子。

父親皺緊眉，上前推了推女兒，聲音裏滿是急意：“小草，醒醒！別睡了！”

床上的人依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變得微弱緩慢，胸口起伏幾乎看不見，跟往日裏鮮活的模樣判若兩人。

母親瞬間慌了神，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拉著父親的胳膊哽咽道：“老頭子，這可咋整？她明明沒出大門，怎麽會這樣……”

父親強壓著心慌，沉聲道：“慌什麽！肯定是那邪祟找上門了！”想起昨夜詭異的拍門聲，他心裏一陣發緊，“大師說了，過了七七四十九天就沒事，她這是提前破了規矩，被纏上了！”

兩人手忙腳亂地給女兒穿好衣服，母親抱著她，隻覺得女兒身子輕飄飄的，半點力氣都沒有，像片落葉似的。父親咬了咬牙：“去請陳大師！現在就去！”

他揣著家裏僅有的幾個銅板，一路小跑往鎮裏趕。到了陳瞎子家門口，他急得直拍門，大聲喊：“陳大師，陳大師！不好了，快救救我女兒吧！”

“老哥，別急，慢慢說。”陳瞎子的聲音從屋裏傳來。

父親便把昨夜的事、女兒如今的狀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陳瞎子聽聞，立刻穿好衣服，拿起桃木劍，又叫上一旁的小童趙棺生，皺著眉跟著父親回了家。

一進屋子，陳瞎子就聞到一股淡淡的、帶著腥氣的陰冷氣息，像是從床榻那邊飄來的。他快步走到床前，掀開李小草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在她眉心處重重一點，嘴裏念起晦澀的咒語。

咒語聲低沉緩慢，在屋子裏盤旋，帶著股詭異的韻律。

片刻後，李小草猛地咳嗽了一聲，身子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小草！你可算醒了！”母親連忙湊上去，緊緊攥住她的手，生怕她再沒了氣息。

李小草定神後，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猛地抱住母親，聲音帶著哭腔，渾身發顫：“娘，他來了，他來了……他說咱們騙了他，他不會罷休的，一定會帶我走……”

話音剛落，她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受了天大的驚嚇。

陳瞎子捋了捋花白的鬍子，沉聲道：“邪祟未散，你們家犯了大忌。那男鬼雖娶了紙人替身，但怨氣未消，今日見小草破了規矩，便又找上門來，勾了她的魂。”

父親連忙上前一步，急聲問：“大師，那現在該怎麽辦？求您救救我女兒！”

陳瞎子道：“還好發現得早，魂未離身。我給你一道符，貼在房門內側，再給小草一碗符水喝了。今晚我留在這，會會他。”

父親、母親連忙點頭，千恩萬謝地接過符水和符咒，手腳都有些發軟。

夜色漸濃，院子裏像罩了一層灰黑色的殼子，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又像是有人在暗處蹭著地麵走路。

陳大師在堂屋裏擺好了法壇。

一張八仙桌，桌上鋪著黃布，中央插著三炷引魂香，青煙一縷縷往上飄，卻在半空被陰風扯得打旋。桌上還有桃木劍、鎮魂釘、黃符、硃砂、水碗，一一擺得規整。

大師雙手結印，神色凝重。趙棺生站在他身後，默默垂著雙手，紅眸在昏暗裏微微發亮。

“今夜那邪祟必來。”陳大師聲音低沉，“你們守好門別讓小草再出屋，別輕易出聲。”

李父李母站在角落，渾身都抖，卻還是咬著牙守在門前。

院子裏靜得可怕。

忽然，香灰簌簌落下。

三炷引魂香齊齊斷了一縷，剩下兩炷燒得扭曲，像被人掐過一樣。

緊接著——

“吱呀——”

大門被人從外輕輕推開。

不是風，是有人推。

腳步聲響起來，輕飄飄的，一點泥塵都沒有，一步、一步、一步……

陳大師猛地睜眼，手中桃木劍豎起：“來了！”

話音未落，院門外已經飄來一大片黑影。

赫然正是那日迎親的隊伍！

隻不過這一次，紅綢換成了暗紅，紙人紙轎紙燈籠全都歪歪扭扭，像被水泡過一般。紙人臉上的顏料流淌開來，五官扭曲，成了一張張詭異的笑。

男鬼走在最前，身形高大，麵色慘白，身後還滴答，滴答淌著不知什麽液體。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冷森，直勾勾盯著堂屋的方向。

“小草……”他聲音刺耳難聽，出入耳中滲人刺骨，“我來接人了。”

“放肆！”陳大師厲聲喝止，桃木劍一拍桌麵，“陰陽有別，邪祟退散！”

他腳下一踩，法壇黃布翻飛，硃砂淩空揮灑成陣，口中咒語陡然變得洪亮炸耳。

“太上敕令！天地玄宗！萬炁本根！急急如律令——！”

轟！

堂屋瞬間騰起一團烈烈的黃光，像屏障一樣炸開，將院內紙人逼退數尺。

紙人迎親隊被震得東倒西歪，紙燈籠紛紛炸裂，碎紙在空中飛舞。

男鬼悶哼一聲，身形硬生生被震退半步。

男鬼不甘的發出怒吼:“臭道士，敢攔我的路，看你是活夠了。”

話落那些紙人像被某種力量操控一樣，齊齊抬起了頭，每一張紙臉上都裂開一道縫，發出咯咯的詭異聲響。

它們衝向法壇，衝向符咒！

“大師小心！”李父失聲喊道。

無數紙人撲來，像潮水般一**湧上來，撕碎符咒，撲向桃木劍。

陳大師揮劍斬飛數隻，卻有更多紙人從黑暗裏鑽出來，黑壓壓一片。

“雙拳難敵四手！”

陳大師額頭青筋暴起，咒語念得飛快，可是紙人太多，像無窮無盡一樣。

突然——

啪！

一聲脆響。

法壇被紙人擠得猛然一震，陳大師胸口被一股巨力震得氣血翻湧，身形踉蹌，整個人被推倒在地。

桃木劍脫手飛出。

“師兄！敢傷我師兄，你們都給我死。”趙棺生怒喝一聲。

他猛然衝上前，擋在陳大師身前，紅眸瞬間亮得如兩盞鬼火。

一股恐怖的煞氣從他小小的身上狂湧而出，像黑霧一樣炸開。

院子瞬間死寂。

所有紙人都僵在原地，紙臉劇烈扭曲，像是極度恐懼。

男鬼臉色驟變，身形猛地一顫，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你……你是什麽東西？”他聲音開始發虛。

趙棺生紅眸盯著他，氣息冷得像冰。

男鬼心頭巨震，當下再也不敢停留，轉身就要逃。

可他剛一動——

趙棺生伸手一抓。

“嘶——！”

一隻小手憑空伸出去，像抓虛空裏的獵物，他的手像磁鐵一樣，男鬼想退後的腳步，一步一步的邁向趙棺生。

男鬼猛然一掙，卻發現那隻手像鐵鉗一樣死死牽引著他，任憑他陰氣狂湧，竟掙不開分毫。

下一刻，趙棺生五指合攏。

哢嚓——

一聲輕響。

男鬼發出一聲淒厲到不成形的慘叫。

趙棺生抬手，將他往嘴邊一送，竟像是吞下了什麽美味。

男鬼瞬間消散在空氣裏，隻剩一縷黑煙飄了飄，徹底沒了蹤影。

院子裏紙人紛紛倒地，像被抽走了魂，癱成一團廢紙。

夜風停了。

月光從雲縫裏漏出來，照亮了趙棺生的背影。

他緩緩回頭，紅眸又暗了下去。

陳大師撐著身子坐起來，神色又驚又震：“棺生……你、你這身上的煞氣……”

趙棺生沒說話，隻沉默地站在那裏，像一尊沉默的煞神。

李父李母嚇得腿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隻有地上淩亂的紙人碎片，和空氣中尚未散去的陰冷氣息，證明剛剛這場打鬥，曾真實發生過。

在村外不遠處的樹林裏，一個穿著奇怪的道人，“噗”的吐出一口血水。眼神死死望著小院裏的人，嘴裏喃喃:“我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