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棺材子 第24章 流言害死人

孩童殘缺的魂魄在雨水中搖搖欲墜，怨氣與執念纏成死結，隻剩破碎的哭喊與模糊的恨意，眼看就要化作不分善惡的厲鬼。

趙棺生眉頭緊蹙，紅眸中的戾氣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沉冷的肅穆。他披上蓑衣走到橋邊，那孩童緩緩抬起慘白的臉，幽幽開口：“哥哥，你是來送我回家的嗎？”他渾渾噩噩地纏在趙棺生身側，一遍遍重複著這句執念深重的話，神誌早已被恨意與迷茫吞噬。

趙棺生抬手結印，指尖泛出溫潤的淡淡紅光，周身凜冽的鬼氣盡數收斂，唇齒輕啟，念出一段沉穩清亮的咒文——醒魂咒。他以自身精純陰氣為引，溫養鬼童殘破的魂魄，助其歸位複原。

咒聲不高，卻穿透漫天雨幕，壓過淅瀝雨聲，字字清晰，帶著淨化邪祟、安撫魂體的暖意。紅光細碎如星子，順著雨絲落在孩童魂體上，纏在他周身的漆黑怨氣，如同冰雪遇暖陽，一點點消融散去。孩童渾身劇烈顫抖，空洞眼窩不再滲著森然寒氣，那副浮腫慘白、纏滿水草水漬的鬼相漸漸褪去，露出了原本清秀稚嫩的模樣，隻是臉色蒼白如紙，滿眼都是孩童獨有的懵懂與惶恐。

他茫然地抬起頭，眼神不再渾濁迷茫，終於看清了眼前之人，也憶起了所有慘事：晌午河邊那記惡意的推搡，冰冷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劇痛，爹孃絕望的哭喊，還有亂葬崗裏那口薄棺、漫身冰冷的泥土……

“我……我死了……”

孩童小聲呢喃，眼淚瞬間滾落，不再是陰惻惻的血水，而是魂魄凝結的清淚。他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哭得渾身發抖，那是清醒後知曉生死相隔的錐心悲痛，是再也見不到親人的絕望無助。

趙棺生站在一旁，指尖掐訣，暗中破開一道微弱的陰陽路，聲音低沉溫和：“執念未了，難入輪回，送你見娘親最後一麵，了卻心願，便去投胎，莫再滯留陽間受苦。”

話音落，一道淡青色微光裹住孩童魂體，輕飄飄飛離石橋，朝著鎮東的民宅而去。趙棺生緊隨其後，落在那戶人家院外。隻見屋內燈火昏黃微弱，孩子母親癱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嗓子早已沙啞得發不出完整聲響，屋內空空蕩蕩，連孩子的一件遺物都不敢留存；男人蹲在牆角，悶頭抽著旱煙，滿臉陰鬱憋屈，一言不發。

孩童魂體穿過木門，撲到母親身邊，伸出小手想要抱住母親，手掌卻徑直穿了過去。他看著母親哭腫的雙眼，看著她一遍遍摩挲自己生前坐過的小板凳，終於放聲大哭：“娘！娘！我在這兒！”

母親猛地一怔，渾身僵如石像，明明看不見身影，卻清晰地嗅到孩子身上熟悉的氣息，耳邊是他日思夜想的哭喊聲。她瘋了般伸手胡亂摸索，淚水洶湧而出，打濕了衣襟：“娃！是我的娃嗎？你在哪兒？別嚇娘啊！”

“娘，我死了……我被人推下河的……爹爹不救我……”孩童哭著把事情原委說清，小小的身子抖得不成樣子，“娘，我好想你，我不想走……”

母親雖聽不清完整話語，卻能感受到那份蝕骨的悲痛，她癱在地上，哭得幾乎暈厥，一遍遍呼喊著孩子的乳名，肝腸寸斷：“是娘沒用，是娘沒護住你啊！”

一旁的男人王大蔫終於崩潰，捂著臉失聲痛哭，他滿心悔恨，也想贖罪，可鎮上老人輪番威逼，他懦弱無能、勢單力薄，根本不敢反抗，隻能眼睜睜看著孩子被草草下葬，連個靈堂都不敢設。

母子倆隔世相認、泣淚告別，哭聲穿透冷雨，聽得院外的人心頭發酸。趙棺生紅眸微垂，周身氣息沉寂如水；陳瞎子獨目凝重，望著屋內，眼神沉沉，早已察覺這樁命案藏著蹊蹺。

孩童那句“爹爹不救我”的哭喊，直直紮進趙棺生耳中，怒意瞬間衝昏了他的理智。他抬腳猛地踹開王家破舊的木門，對著癱坐的王大蔫怒聲喝道：“你為什麽不救他？你兒陽壽未盡，慘遭橫死，我倒想問問，你是懷著何等歹毒懦弱的心思，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溺死在河裏！”

孩子母親聽聞這話，如遭雷擊，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眼神裏的絕望徹底淹沒了她，嘴裏反複呢喃著：“你還是不信我……為什麽不信我……我的兒啊！”那一聲聲泣血的呼喚，哭碎了在場人的心。

王大蔫被這聲怒吼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麵如土色，結結巴巴道：“你……你是怎麽知道的？”

趙棺生冷著眼，眸光銳利如刀，死死盯著他：“你想知道我如何知曉？那你就親耳聽聽、親眼看看，是誰告訴我的！”

說罷，他催動自身陰氣，一縷縷精純的陰柔之氣緩緩湧入孩童魂體之中。陰氣滋養之下，孩童的身影漸漸凝實，竟在屋內顯露出了清晰的魂魄模樣。

王大蔫抬眼看見小兒，嚇得牙齒不停打顫，雙腿發軟，一股尿液不受控製地從兩腿間洇濕褲子，腥臭四散。他癱在地上，不停磕頭：“兒……兒啊！爹錯了，爹不該聽信謠言，爹對不起你啊！”

“你不是知錯，你是懼怕。”趙棺生聲音冷冽，不帶一絲溫度，“你是怕人死之後，真的會化作鬼魂來找你索命！說，到底是誰蠱惑你，讓你狠下心對親生骨肉下手？”

王大蔫哆哆嗦嗦，雙手揪著自己的頭發，滿臉懦弱與癲狂：“是……是隔壁的張寡婦！她說親眼看見我媳婦頻繁進出我爹的房間，說這孩子長得一點都不像我，反倒像我爹，還說……說這孩子是我爹的孽種！我一時昏了頭，根本沒法接受啊！”

趙棺生聞言，輕歎一聲，語氣裏滿是鄙夷：“謠言惑眾，害死人命。這孩子命格與你一脈相連，分明是你的親生骨肉，更何況你此生福薄，隻有這一個兒子，往後再無子嗣。”

王大蔫聽完，如遭五雷轟頂，滔天的哭聲與悔意瞬間將他淹沒，趴在地上不停磕頭，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卻絲毫感受不到疼痛。

孩子的母親聽完這番話，臉上已然沒了任何表情，徹骨的絕望包裹了她。她緩緩起身，對著趙棺生微微福身，聲音平靜得可怕：“多謝小道長送我兒回家，這點微薄銀錢，還請您收下，天色已晚，就不留您了。”說罷，她將銀錢硬塞進趙棺生手裏，不由分說地將兩人推了出去，緊緊關上了房門。

趙棺生搖了搖頭，滿心歎息，轉身與陳瞎子一同返回了客棧。

本以為這場悲劇就此落幕，可這個陰雨綿綿的雨夜，註定無法平靜。王大蔫見趙棺生離去，失魂落魄地出了門，這一走，直到天亮都沒回來。

屋內，孩子的母親仔細收拾幹淨自己，看著眼前顯形的兒子，幾次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卻都在半空頹然放下——她怕再一次摸空，怕這份絕望再割碎自己的心。她看著孩子，溫柔又平靜地開口：“兒啊，你的執念已經了了，該入地府輪回了，別再留戀陽間，來世投個好人家，一輩子平安順遂，無災無難。”

孩童看著娘親，淚流滿麵，用盡全身力氣，悠悠喊出一聲：“娘！”

話音剛落，天際泛起一道柔和的接引白光，緩緩落在孩童身上。孩童最後深深看了母親一眼，朝著她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聲音哽咽：“娘，你要好好的……”

白光裹著他幹淨無垢的魂魄，緩緩開啟地府之門，漸漸消散在雨幕之中。那縈繞在石橋、彌漫在小鎮的微弱怨氣，也隨著孩童離去，徹底散盡。

孩童魂魄剛走，孩子的母親緩緩起身，眼神空洞，沒有半分留戀，迎著冰冷的夜雨，一步步走向鎮東的石拱橋。沒有絲毫猶豫，她縱身一躍，一頭紮進了刺骨的河水中。密集的雨聲劈裏啪啦，徹底掩蓋了落水的聲響，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一夜冷雨停歇，朝陽緩緩升起，灑在濕漉漉的古鎮上。晨起勞作的鄉親們陸續出門，一道驚恐的大喊聲劃破小鎮的寧靜：“淹死人了！河裏淹死人了！”

鄉親們紛紛放下手裏的活計，匆匆圍到石橋邊，趙棺生和陳瞎子也站在客棧門口，遠遠望去。

“這……這不是王大蔫的媳婦嗎？怎麽……怎麽也去了！”有人認出死者，忍不住驚撥出聲。

話音剛落，一個上山砍柴的樵夫連滾帶爬地衝下山，臉色慘白，氣喘籲籲地大喊：“不好了！出大事了！王大蔫在後山樹林裏上吊死了！”

緊接著，隔壁街坊的老嬸子也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聲音發顫：“死人了！張寡婦……張寡婦被人砍死在家裏了！”

一夜之間，古鎮連死四人，訊息瞬間炸開，鄉親們又驚又怕，人心惶惶。鎮上的裏正無奈出麵，組織鄉親們湊錢湊料，看著這幾家破落無依，終究不忍心，匆匆忙忙將四人一一安葬。王大蔫夫婦與孩子合葬在一處，算是一家三口黃泉相伴，張寡婦則被草草葬在鎮邊荒地，無人過問。

喪事辦完，裏正帶著幾個鄉親，幫忙收拾張寡婦的遺物，打算將屋子封存。眾人在破舊的屋內翻找規整，清掃灰塵時，一個鄉親在張寡婦床頭的暗格裏，無意間摸到一塊冰涼的硬物，拿出來一看，竟是一塊巴掌大的牌子。

那牌子通體呈玄黑色，上麵刻著規整的看不懂的紋路，又紋著一朵詭異的八瓣菊花，紋路深邃，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邪之氣，拿在手裏，隻覺刺骨冰涼，絲毫沒有尋常木牌的溫潤，反倒像握著一塊寒冰，讓人渾身發毛。

裏正接過牌子，細細端詳，眉頭緊緊皺起，隻覺這牌子看著邪性得很，絕非民間尋常物件。他剛想開口說話，遠處的陳瞎子忽然獨目驟縮，周身氣息瞬間沉冷，朝著這邊緩緩走來，眼神死死盯著那塊八瓣菊花牌，語氣凝重至極：“這牌子……，這古鎮接連發生的命案，根本不是謠言與家事那麽簡單，背後藏著深不可測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