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棺材子 第23章 迷魂尋家

二人告別槐木村，踏上一路向北的旅途。越往北行，天氣越是陰冷。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壓在天際，連綿冷雨像扯不斷的黑絲，日日夜夜往下落，把天地浸得發腐。風裹著刺骨的濕寒，刮在臉上如同冰針刺骨，連路邊的草木都蔫頭耷腦，泛著死灰般的青黃，周遭靜得隻剩雨聲，死寂得能聽見雨珠砸進泥土裏的悶響，一絲活氣都無。陳瞎子獨目半眯，銳利的眸光穿透雨霧，艱難行走，腳步卻穩得沒有半分偏差；趙棺生跟在身側，紅眸在昏沉雨色微微眯起，雨水打在臉上睜不開眼，冰涼的秋雨落在身上透著刺骨的涼。

日暮沉山，一座被陰雨死死包裹的古鎮撞入視線。入鎮口時有個拱橋，橋下一條蜿蜒小河，河水被雨打的劈啪作響。鎮子裏的房屋被雨水洗刷的，幹淨中帶著陳舊，黑瓦被雨水泡得發烏，牆皮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清洗的發暗青苔，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滑膩，泛著冷森森的水光，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家家戶戶冒氣一絲炊煙、燈火星星點點，整條鎮子偷著安靜淳樸。

二人剛尋到街角一間破舊客棧落腳，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就聽見鎮東方向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哭聲裹著雨聲，沙啞又絕望，像鈍刀割著皮肉，聽得人頭皮發麻。

拉住路過的客棧掌櫃一問，才知鎮東的石拱橋下，剛溺死了一個七八歲的男娃。那孩子晌午偷偷去河邊捉魚，不過片刻功夫就沒了蹤影，等路人把他從冰冷河水裏撈上來時，身子早已僵透，小臉憋得青紫，口鼻裏全是黑泥與水草，早已沒了半點生息。鎮上的老人堵在門口叫嚷，說橫死的孩童怨氣纏心，是索命的惡鬼，留在家中會禍及滿門，逼著孩子爹孃立刻下葬。

爹孃哭到癱軟，終究拗不過鄉鄰，連靈堂都沒敢設，隻用一口薄得一戳就破的柳木薄棺，裝了孩子冰冷的身子，冒雨抬著，深一腳淺一腳抬進鎮外的亂葬崗，隨便挖了個淺坑草草埋下，連一抔像樣的黃土都沒敢多堆，更別說立碑、燒紙，彷彿要把這孩子徹底從世間抹去。

夜色徹底吞噬天地，雨勢非但沒減，反倒愈發急促，豆大的雨珠砸在屋頂、地麵，發出密密麻麻的脆響，全鎮陷入一片漆黑，連狗吠蟲鳴都徹底消失，靜得隻剩下雨聲，還有空氣中愈發濃重的腥腐氣。

鎮上有個酒鬼叫老驢，剛跟狐朋狗友喝完酒歸來晚了，披著破舊蓑衣，深一腳淺一腳踩過濕滑的青石板，匆匆往石拱橋趕。剛走到橋中央，他腳下猛地一頓，迷迷糊糊看向橋邊竟孤零零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七八歲的孩童，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褂，光著腳丫，渾身被雨水淋得透濕，破舊的布料緊緊貼在瘦小的身子上，頭發一縷縷黏在額頭，水珠順著發梢不停往下淌，從頭到腳，都在往下滴著冰冷的水。他就那麽一動不動地站著，頭垂得極低，下巴幾乎抵著胸口，脊背挺得僵直，像一根釘在橋上的木樁，低低的哭泣著……

雨幕模糊了他的臉，隻剩一道單薄又詭異的影子，在昏暗裏晃悠悠的。

老驢心裏發毛，卻終究壓不下幾分善心，壯著膽子開口，聲音在雨裏發顫：“娃、娃子？這麽晚了，咋在橋上站著？不回家？”

孩童沒有抬頭，也沒有轉身，喉嚨裏擠出一聲又輕又飄的聲響，那聲音冷得像冰水裏泡過，裹著濃重的水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哭腔，輕飄飄鑽進樵夫耳朵裏：“我找不到家了……我等我娘，我娘會來接我的……”

那聲音太輕，太啞，根本不像是活人的聲音，倒像是從四麵飄過來的聲音空洞洞的。

樵夫心頭咯噔一下，寒意順著腳底直衝頭頂，他強忍著恐懼，伸手想去碰一碰孩童的肩膀，想看清這到底是誰家的孩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布料的刹那，那孩童，緩緩、緩緩地抬起了頭。

一道慘白的臉，撞進老驢的眼底。

那張臉浮腫得變了形，麵板被泡的發白，沒有一絲血色，雙眼隻剩下眼白，眼窩深陷，口鼻裏掛著渾濁的水漬，還纏著幾根青綠的水草，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僵硬的弧度。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河水腥氣的味道，刺鼻又惡心。

孩童微微對著老驢一笑說道:“叔，你能不能送我回家啊？”聲音冰冷詭異。

老驢瞳孔驟縮，渾身汗毛瞬間倒豎，魂飛魄散——這張臉，分明就是老王家白天剛被撈上來、草草埋進亂葬崗的那個溺死的孩子！

他連一聲完整的尖叫都發不出來，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手腳並用地往後爬，蓑衣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指甲摳進濕滑的泥土裏，連滾帶爬地逃離石橋，嘴裏隻會重複著含糊的“鬼、有鬼……”。

而橋上的孩童，重新垂下頭，恢複了最初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立在雨裏，任由冰冷的雨水衝刷著身子，那句輕飄飄的“等娘”，混在風雨中，飄得滿鎮都是，陰惻惻地繞著屋簷打轉。

不遠處的陰暗巷口，陳瞎子獨目驟然收緊，眸光冷厲地盯著石橋上的鬼影，周身氣息驟然沉冷。

趙棺生站在他身側，紅眸死死鎖住那道小小的身影，指尖緩緩攥緊，指節泛白，周身的怒氣不受控地翻湧。他清晰地嗅到，那孩童魂魄被蠶食不全，纏繞著濃重的怨氣與惡意，根本不是失足落水的橫死之相，是被人強行害了性命，又被倉促下葬，執念與怨氣纏在一起，化作了橋頭索命的小鬼。

“師兄，”趙棺生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紅眸裏閃過怒氣，“他是被害死的，怨氣重，困在這兒，走不了。”

陳瞎子緩緩抬手，指向石橋方向，獨目裏滿是凝重，聲音壓得極低：“看來這鎮子不簡單啊！藏著不為人知的髒東西，也藏著見不得人的事。這小鬼，隻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