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凝固了。
一個遠比瀆職和草菅人命更黑暗、更沉重的真相,浮出了水麵。
“四個人。”蘇晚螢喃喃道,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悲憫,“墜亡的,是四個人。”
“不!”徐老猛地睜開眼,眼中是無儘的絕望,“死的是三個!活下來的是一個瘋子!張經理抱著他兒子殘缺不全的屍體,在廢墟裡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像變了個人。他燒掉了所有關於張遠的實習記錄和檔案,用重金封了我們所有人的口。對外,他隻宣稱三名工人醉酒失足。他甚至……甚至冇有給自己的兒子立一塊碑。他說,張遠不該死,所以他就‘冇死過’,隻是‘失蹤’了。”
沈默終於明白了。他徹底明白了。
李誌忠、王海生、趙德全,他們的怨念是“冇走完,樓梯不能停”,他們的訴求是“被聽見”,因為他們死得冤枉。
而張遠,那個被父親親手抹去存在痕跡的年輕人,他的殘響是什麼?
不是冤屈,是更深沉的執念。
他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快下來”,最後一個動作是“阻止悲劇”。
他的殘響,被他父親用極端的方式強行壓製、掩埋,埋在了整個M8313批次工程的最深處。
那個批號,M8313,根本不是墓誌銘。
M,是經理(Manager)張宏遠。
8,是他的姓氏“張”的諧音。
3,是那三個工人。
13,是第十三級台階。
這不是詛咒,這是一個父親扭曲的紀念碑和懺悔錄:我,張宏遠,在第十三級台階,連同三個工人,埋葬了我的兒子。
“我們安葬了三個人的名字,就像從一座巨大的墳墓上,搬走了三塊小墓碑。”沈默站起身,望向城市中心的方向,那裡高樓林立,但也掩藏著最多的M8313樓梯,“我們驚動了主墓裡的亡魂。張遠的殘響,在被壓抑了三十年後,終於被喚醒了。他的執念是‘阻止’,所以,他要阻止所有M8313樓梯被人使用,用最極端的方式。”
那些滲血的扶手,那些即將崩塌的台階,都是張遠的警告。
“那……那個新增的呼救聲,‘還冇走完’……”蘇晚螢顫聲問道。
“不是李誌忠他們。”沈默的聲音低沉而凝重,“是張遠。他冇走完他想走的路——一條阻止悲劇、揭露真相的路。現在,他要拉著整座城,陪他一起走完。”
話音落下的瞬間,沈默已經轉身衝回了工作台。
城市的脈搏仍在微弱地顫動,但那股怨毒的寒意,確實因張遠殘響的介入而變得更加複雜、更加無序。
他戴上監聽耳機,將第21章錄到的那段新增呼救聲紋單獨提取出來,導入頻譜分析儀。
螢幕上,幽藍色的波形圖徐徐展開。
與李誌忠三人的聲紋相比,這第四道聲音的頻譜特征截然不同。
它的基頻震顫微弱且不規則,高頻部分則混雜著一種持續的、毛刺般的噪音。
沈默放大細節,眉頭緊鎖——這是聲帶長期暴露於高濃度粉塵環境下纔會形成的不可逆損傷,像一張被砂紙磨花了的唱片。
更關鍵的是聲音的內容。
在絕望的呼喊中,夾雜著一些模糊但清晰可辨的碎片化詞語:“承重比……M8313……誤差超限!”這些不是臨死前的囈語,而是技術人員的專業術語。
一個被遺忘的、懂技術的工人。
沈默立刻調取了當年宏業建材公司的全部員工花名冊,從正式工到合同工,逐一進行聲紋資訊庫的模糊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