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陽沿著蜿蜒山道一路向南疾行,日頭漸漸沉落西山,山林光線迅速黯淡下來。眉心處的魂印安穩沉寂,再無半分燥熱之感,可身上的傷口,傳來一陣一陣的抽痛,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筋骨發酸。
待到暮色徹底籠罩山野,前方密林深處,隱約露出幾處殘破不堪的屋舍輪廓。院牆邊雜草瘋長,幾乎淹沒了半麵院牆,這是座荒廢了不知多少年的荒村。
淩陽心頭驟然一緊,臨行前老婆婆叮囑的話語猶在耳邊:勿信半路偶遇的生人,勿碰山中詭異物件。這荒村隱匿在深山腹地,陰氣漸生,絕非可以久留之地。
可他早已體力透支,雙腿痠軟發顫,若是再強行趕路,恐怕不等遇上邪祟,便會先累垮在這荒山野嶺之中。心中幾番權衡,他咬牙下定主意,挑了處牆體相對完整、看起來還算穩固的土屋,輕手輕腳地推開朽壞的木門,閃身走了進去。
屋內彌漫著濃重的黴味與塵土氣息,嗆得人鼻尖發緊。桌椅歪斜傾倒在地,層層蛛網纏繞其間,牆角堆著幾捆幹枯柴草,勉強能騰出一塊容身的地方。淩陽輕輕掩上破舊的木門,背靠冰冷的土牆緩緩坐下,掌心緊緊攥著引路符與黑玉牌,閉目調息。
就在此時,一陣細碎拖遝的腳步聲,從村中小路上緩緩傳來。腳步遲緩沉重,伴著枯枝被踩斷的清脆輕響,由遠及近,直直朝著他藏身的這間土屋逼近。
淩陽瞬間屏住呼吸,渾身肌肉瞬間緊繃,指尖死死扣住黑玉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腳步聲在土屋門外戛然而止,周遭陷入一片死寂,靜得能聽見自己胸腔裏狂亂的心跳聲。
死寂之中,一陣冰冷刺耳的摩擦聲緩緩響起,指腹反複刮過朽壞的木門,發出“吱呀——吱呀——”的刺耳聲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詭異滲人。一股淡淡的腐土腥氣,順著門縫悄無聲息地鑽了進來,縈繞在淩陽鼻尖。
他心髒狂跳不止,死死盯著那道狹窄的門縫,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下一秒,一張慘白無血色的人臉,猛地貼在了門縫之上。渾濁無神的眼珠空洞地朝著屋內掃視,鬆弛的臉皮耷拉下來,嘴角詭異的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發黑腐朽的牙齒,模樣猙獰可怖。
是行屍!
淩陽渾身汗毛瞬間倒豎,下意識屏住呼吸,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腕間的沉香木珠雖能遮掩他周身的活人生氣,卻擋不住行屍對活物氣息的本能感知,隻能賭這木珠能瞞過眼前的邪祟。
門外的行屍似乎並未察覺異常,在門外磨蹭了片刻後,拖遝沉重的腳步聲緩緩遠去。
淩陽剛悄悄鬆了口氣,荒村各處便接連響起了一模一樣的拖遝腳步聲,在村落的街巷裏漫無目的地遊蕩,低沉渾濁的嗚咽聲此起彼伏,在空曠的荒村裏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他這才反應過來,這座荒村,根本就是一處屍窩!
不敢再有片刻停留,淩陽趁著行屍走遠,輕手輕腳地推開土屋後窗,翻身躍出,緊緊貼著牆根,小心翼翼地繞開那些遊蕩的黑影,一頭紮進夜色更深、陰氣更重的山林之中,拚盡全力往前趕,絲毫不敢停留。
他憑著引路符傳來的微弱感應辨明方向,在崎嶇的林間深一腳淺一腳地趕路。
忽然,前方密林深處,亮起一點昏黃微弱的燈火,在漆黑的夜裏格外顯眼,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淩陽腳步猛地一頓,瞬間想起老婆婆的叮囑,心中警鈴大作。這深山荒嶺,夜半三更,人跡罕至,何來憑空出現的燈火?這光亮背後,必定藏著邪祟!
可燈火距離並不遠,隱約能看見燈火旁立著一座簡陋木屋,若是選擇繞路,勢必會深入陰氣更重的密林深處,他攥緊掌心的黑玉牌,強壓下心頭的不安,沉住氣,緩緩朝著那處燈火靠近。
木屋門窗緊閉,屋內傳來一陣輕微的紡車轉動聲,“吱呀、吱呀”,節奏緩慢又單調,在寂靜的山林裏反複回蕩,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詭異。
淩陽站在屋外,壓低聲音試探著開口:“請問有人嗎?我是過路的旅人,不慎在山中迷了路,可否借一處地方稍作歇息?”
話音剛落,屋內的紡車聲戛然而止。
屋內死寂了片刻,一道蒼老沙啞、毫無起伏的女聲,緩緩從屋內飄了出來:“進來吧。”
話音落下,原本緊閉的木門“吱呀”一聲,竟自行向內緩緩開啟。
屋內一盞昏黃油燈搖曳不止,光影明暗交錯,一位滿頭白發的老婦,背對著門口端坐在紡車前,身形佝僂枯瘦,一動不動,讓淩陽莫名心頭一沉,周身泛起陣陣涼意。
老婦始終沒有回頭,依舊保持著原本的坐姿,緩緩開口問道:“深山夜路凶險萬分,小夥子,你怎會獨自一人在此處行走?”
淩陽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如實開口答道:“我要前往茅山,途經此地,不慎迷了路。”
“茅山?”老婦轉動紡車的動作驟然一頓,原本平淡的聲音,陡然變得陰冷刺骨,“那地方可不是那麽好去的……你眉心藏著引邪魂印,身上帶著道符法器,倒是個有故事的人。”
淩陽心頭猛地一震,對方竟隻聽他一句話,便一眼看穿了他的所有底細!
不等他開口反問,端坐的老婦緩緩轉過身來。
昏黃的燈光瞬間照亮她的臉龐,雙目空洞無瞳,隻剩一片漆黑,麵皮青紫僵硬,毫無生氣,分明是一具早已死去多時、修煉成形的詭魅!
“既然來了,就留下吧。”
詭魅尖嘯一聲,周身驟然翻湧出濃黑如墨的陰氣,十指瞬間暴漲,化作鋒利無比的爪牙,帶著刺骨陰風,徑直朝著淩陽撲殺而來!
詭魅利爪裹挾著凜冽陰風,直逼淩陽麵門,那股濃黑陰氣裹著濃烈的腐臭與死寂之氣,瞬間充斥了整間木屋。
淩陽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固,千鈞一發之際,他猛地側身翻滾,堪堪避開這致命一爪。隻聽“哢嚓”一聲脆響,他身後的木桌被爪風掃過,瞬間碎裂成滿地木屑,碎屑飛濺。
腕間的沉香木珠泛起淡淡的溫潤光澤,牢牢抵住撲麵而來的陰冷陰氣,淩陽不敢有絲毫耽擱,踉蹌著起身,後背死死抵住門板,雙眼死死盯著眼前的無瞳詭魅,心髒狂跳不止,幾乎要衝破胸膛。
這隻詭魅,遠比方纔荒村裏那些行屍凶戾數倍,周身陰氣凝而不散,顯然是修煉多年的魅妖,方纔刻意收斂氣息,裝作尋常老婦,就是為了引他入甕,趁機取他性命!
“小小凡人,身懷引邪魂印,竟還敢孤身往茅山闖,真是自尋死路!”詭魅空洞的眼窩中緩緩滲出黑血,嘴角咧出一抹詭異又凶狠的弧度,身形一閃,再次朝著淩陽撲來,鋒利的爪尖劃破空氣,帶出刺耳的尖嘯聲。
淩陽憑借著求生的本能,在狹小的木屋裏拚命躲閃,可木屋空間有限,他很快便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身上未愈的傷口在劇烈動作下再次崩裂,鮮血瞬間浸透衣衫,傳來鑽心刺骨的疼痛,可他連皺眉喘息的功夫都沒有,隻能死死攥著掌心的黑玉牌,做最後的掙紮。
就在鋒利的利爪即將刺穿他胸膛的刹那,黑玉牌驟然爆發出一道刺眼的溫潤玄光!
玄光看似溫潤,卻帶著不容侵犯的霸道力量,瞬間衝破屋內彌漫的濃黑陰氣。詭魅猝不及防,被玄光掃中身軀,當即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周身陰氣瞬間消散大半,青紫的臉皮劇烈扭曲,連連後退數步,空洞的眼窩裏,既滿是忌憚,又透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茅山法器!”詭魅尖聲嘶吼,死死盯著淩陽手中的黑玉牌,語氣愈發凶狠癲狂,“難怪敢孤身闖山,原來是有茅山寶物護身……今日我便奪了你的法器,吞了你的引邪魂印,修為定能大漲!”
淩陽緊緊攥著發燙的黑玉牌,隻覺得一股微弱卻安穩的力量順著掌心蔓延至全身,可他修為淺薄,根本無力駕馭這件茅山法器,一旦玄光散去,他必定會死在詭魅爪下。
他目光快速掃過屋內,瞥見身側那扇破舊的後窗,心中瞬間有了脫身的計較。趁著詭魅被玄光震懾,他猛地抬腳踹向身旁的木架,木架轟然倒地,恰好擋住了詭魅的去路。緊接著他轉身縱身,奮力撞開後窗,縱身躍了出去。
淩陽落地時腳下一軟,重重摔在地上,渾身劇痛難忍,可他不敢有絲毫停頓,連滾帶爬地朝著密林深處狂奔,身後詭魅的怒吼聲、破窗聲緊緊追來,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
“跑?你跑不掉的!這深山密林,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淒厲的嘶吼聲在林間瘋狂回蕩,淩陽隻顧著拚命狂奔,耳邊隻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聲、劇烈的心跳聲。
荒村裏的行屍被這邊的動靜驚擾,拖遝的腳步聲、低沉的嗚咽聲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昏暗的林間,一道道佝僂僵硬的黑影在草木間快速晃動,渾濁的眼珠泛著死寂的灰光,齊齊朝著淩陽所在的方向圍攏過來。
前有成群行屍堵路,後有凶戾詭魅追殺,淩陽瞬間陷入絕境,無路可退。
他死死咬著牙,憑借引路符微弱的溫熱指引,不顧一切地朝著茅山方向橫衝直撞。手中的黑玉牌時不時泛起一絲微弱玄光,逼退近身撲來的行屍,可每一次玄光閃動,黑玉牌的溫度便涼上一分,內裏蘊含的力量正在快速消耗。
一隻行屍突然從身側草叢裏猛地撲出,淩陽倉促間側身躲開,可手臂還是被行屍發黑的指甲狠狠劃過,頓時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冰冷腐臭的屍氣順著傷口快速侵入體內,讓他渾身一陣發冷,動作也不由得遲滯了片刻。
就是這短短片刻的耽擱,身後的詭魅已然追至,陰冷鋒利的利爪帶著徹骨的殺意,直接抓向他的後心!
淩陽下意識閉上雙眼,心中泛起一絲濃濃的絕望,難道自己終究逃不過這一劫,要命喪於此嗎?
就在這生死一線之際,一道清朗喝聲驟然響徹山間。
“茅山地界,邪祟也敢放肆?”
一道清冷沉穩的男聲,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穿透林間黑暗,在群山之間久久回蕩。
淩陽猛地睜開雙眼,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隻見漆黑的山林盡頭,有一點微弱的道火緩緩亮起,正朝著這邊緩步靠近。
方纔還凶戾無比的詭魅,聽到這道聲音,瞬間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再無半分戰意,當即化作一道黑影,拚命往密林深處逃竄。
可下一秒,一道纖細的黃符從道火方向破空而來,符紙上硃砂符文熠熠生輝,透著凜然道韻,瞬間追上倉皇逃竄的詭魅,徑直貼在了其額頭之上。
“敕!”
一字落下,黃符驟然爆發出耀眼金光,金光所過之處,詭魅周身的濃黑陰氣瞬間被吞噬殆盡。淒厲的慘叫響徹山林,不過片刻,詭魅的身軀便化作一灘黑水,滲入泥土之中,徹底消散無蹤。
淩陽渾身力氣徹底耗盡,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徑直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身上各處傷口傳來陣陣劇痛,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他艱難地抬眼望去,那點亮光越來越近,一道身著素色道袍的身影,手持明亮道火,身姿挺拔,緩步從林間走來,周身透著清冽凜然的道韻,目光平靜地落在他的身上。
而淩陽在看清對方身影的前一刻,終於再也撐不住周身的劇痛與極致的疲憊,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掌心的黑玉牌從手中滑落,在柔和的道火映照下,泛出淡淡的溫潤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