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深處的腐葉混著濕泥,踩上去軟綿無聲。淩陽每一步都輕得像飄著,卻不敢有半分懈怠。手腕上的沉香木珠微涼,眉心那枚燙得發疼的魂印終於沉寂,隻剩一絲若有若無的癢意,像被溫火熨過的灼痕,不再引邪,隻餘安穩。
他借著頭頂透下的微弱天光,辨明方向前行。地洞越走越寬,兩側石壁覆著厚厚的濕苔,指尖撫過滑膩如青釉。水珠從石縫滴落,“嗒、嗒”砸進水窪,空曠洞道裏的迴音驚得石縫潮蟲簌簌爬過腳踝,麻癢的觸感讓他縮了縮腳,卻不敢停步。
不知走了多久,天光漸亮,黑暗褪去。地洞盡頭是一方鑿刻規整的石室,與上方陰棺石室截然不同——無黴腥腐氣,唯淡淡檀香縈繞。四壁青火長明燈搖曳,將石室映得詭譎靜謐。
石室中央擺著石桌,桌上鋪著泛黃古卷,卷邊磨損卻平整。淩陽欲觸碰古卷,忽想起老婆婆“別碰山裏詭異物件”的叮囑,壓下好奇,轉而打量四周。
四角石墩各置青銅小鼎,鼎身刻滿繁複符文,鼎內燃著香灰,檀香正由此散出。石桌後方石壁嵌著塊黑玉牌,牌上“道”字模糊,縈繞淡淡靈光,與老婆婆木牌氣息相合。
淩陽心頭一震——這地洞絕非天然,守在這裏的老婆婆,身份遠非“守山人”那般簡單。他不敢久留,目光落在唯一的出口——半開的石門上,門外山道蜿蜒,盡頭隱現山林輪廓,想來是山外通路。
深吸一口氣,淩陽邁步走向石門。指尖觸到冰涼石門時,身後忽然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他渾身繃緊,猛地轉身。
石室空無一人,唯有青火長明燈芯輕跳,四壁影子晃蕩不定。他握緊沉香木珠,心髒狂跳——老婆婆剛叮囑“別信半路生人”,難道又有邪祟盯上自己?
淩陽緩緩後退,目光死死鎖住石室每一處角落。忽然,石桌下方陰影動了,一隻青黑枯手從陰影中伸出,指甲縫沾著褐色泥土。
淩陽瞳孔驟縮,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石門上,“咚”的悶響在石室裏回蕩。
陰影裏走出個佝僂身影,身著破爛黑佈道袍,沾著血漬泥土,臉蒙灰布,僅一雙渾濁眼睛死死盯著淩陽。
“外來的小子……”沙啞鼻音從灰布後傳來,“身上有邪印,還揣著遮邪木珠,倒是少見。”
淩陽攥緊拳頭,壓下恐懼,沉聲道:“你是誰?這裏是什麽地方?”
怪人緩步上前,青黑手指輕敲石桌,“篤篤”聲響清晰。他目光掃過淩陽腕間沉香木珠,眼底閃過貪婪,隨即被陰鷙取代:“這裏是守山人藏身處,幾十年前有個老婆子守著,如今……她沒了。”
淩陽心頭一沉——老婆婆方纔還救了他,這話是真是假?
“你胡說。”淩陽冷聲反駁,“她方纔救了我,怎會沒了?”
“救你?”怪人尖聲嗤笑,灰佈下眼睛眯起,“那老婆子不過是道殘魂,守了幾十年終究熬不住,被棺裏煞氣化了形骨。”
這話如重錘砸在淩陽心上。老婆婆遞藥時的溫和、消散時的淡然,一幕幕閃過眼前,他不肯信,可怪人話語又讓心底泛起動搖。
怪人見他神色動搖,愈發得意:“你不過是凡人,憑什麽被她護著?她不過把你當棋子。這檀香是養魂的,棺裏的東西是山裏最凶的邪祟,想活,就把眉心邪印交出來,我留你一條全屍。”
話音落,怪人猛地撲來,青黑五指直抓淩陽眉心。
陰寒氣息撲麵而來,比土煞陰氣更甚,蝕骨刺骨。淩陽來不及多想,猛地向側翻滾,怪人撲空撞在石桌上,古卷散落一地,長明燈翻倒,青火瞬間蔓延到紙頁上。
“找死!”怪人怒吼著轉身再撲。淩陽手腳並退,指尖無意間觸到黑玉牌,玉牌上“道”字驟然亮起金光,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怪人被金光刺得後退兩步,發出淒厲慘叫,青黑麵板灼出幾道焦痕。他不敢再上前,惡狠狠地盯著淩陽:“你竟碰得了道印!好,好得很!我這就去叫棺裏大人,把你挫骨揚灰!”
怪人轉身衝向石室深處暗門,腳步急促。淩陽看著他背影,又摸了摸發燙的黑玉牌,瞬間明白——老婆婆叮囑“別碰詭異物件”,並非危言聳聽,這黑玉牌本藏凶險,此刻卻成了他唯一依仗。
沒時間猶豫。怪人已拉開暗門,比土煞更濃鬱的陰氣洶湧而出,伴著沉悶棺木摩擦聲,石室溫度驟然驟降。
淩陽咬牙握緊黑玉牌,轉身衝向石門。他知道,唯有衝出石室、沿山道往南走,纔有一線生機。
青火燈影在身後晃蕩,怪人的嘶吼與邪祟的嗚咽追在身後。淩陽拚盡全力撞開石門,一頭紮進蜿蜒山道。
山道兩旁灌木叢茂密,濕漉漉的藤蔓時不時纏住腳踝,讓他踉蹌險些摔倒。掌心黑玉牌不斷散出金光,逼退身後陰氣;腕間沉香木珠發燙,護著眉心不被邪祟侵擾。
他不敢回頭,隻顧狂奔。耳邊風聲漸大,身後陰氣越來越近,蝕骨寒意幾乎鑽進骨頭裏,一道冰冷視線黏在背上,像毒蛇信子舔舐皮肉。
“別跑……跑不掉的……都得死……”沙啞呢喃從身後傳來。
淩陽腳步愈發沉重,傷口被拉扯得劇痛,汗水混著血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山道泥土裏,暈開深色痕跡。視線漸漸模糊,耳邊聲音愈發虛幻,唯有心底“活下去”的執念,如不滅燈火,支撐著他不肯倒下。
就在這時,山道旁灌木叢忽然一動,一道熟悉身影走了出來。
是老婆婆。她手裏握著那枚磨得瑩潤的木牌,浩然正氣縈繞不散,穩穩擋在淩陽身前。
“婆婆!”淩陽激動得聲音發顫,腳步踉蹌停下。
老婆婆卻未看他,目光冷厲望向追來的方向,青綠色陰氣與邪祟嗚咽在山道翻湧,卻被浩然正氣死死擋住,寸步難進。
“守了幾十年,終究忍不住出來作祟。”老婆婆聲音平靜卻帶著威嚴,“我留你一線生機,你卻要引邪祟入山,毀了守山規矩,休怪我不念舊情。”
暗門後的邪祟被激怒,發出震耳咆哮,磅礴陰氣湧出,化作巨大黑影朝老婆婆撲去。
老婆婆輕輕一揮手,掌心木牌散出耀眼白光。白光所過之處,陰氣如冰雪遇驕陽,瞬間消融。巨大黑影發出淒厲慘叫,竟被白光直接震回暗門之中。
隨後,老婆婆轉身看向淩陽,眼底威嚴褪去,恢複平和。她從袖中取出布囊,遞給他:“裏麵是茅山引路符,帶著它一路往南,便能順利抵達。邪祟已被我暫時壓製,短時間內不敢出來,快走,別回頭。”
淩陽接過布囊,指尖觸到紋路,溫熱觸感與方纔冰冷截然不同。他眼眶一熱,哽咽道:“婆婆,您……您是活人嗎?”
老婆婆笑了笑,伸手拂去他臉頰血汙:“邪祟忌憚我的浩然正氣,我若不裝死,怎能引它出來?如今它受了重創,短時間內不敢作亂,你才能安全。”
淩陽恍然大悟,對著老婆婆深深一揖:“多謝婆婆救命之恩,淩陽沒齒難忘。”
老婆婆擺了擺手,語氣鄭重叮囑:“去吧,莫要再逞一時之勇。你的命是自己的,往後的路,終究要你自己走。”
淩陽點頭不再猶豫,攥緊引路符,沿山道往南狂奔。這一次,身後無陰寒追逐,唯有山間風聲與自己的心跳聲相伴。
他跑了很久,直到再也跑不動,才扶著一棵大樹停下。回頭望去,深山隱在雲霧中,石室與老婆婆的身影再也看不見。
淩陽摸了摸腕間沉香木珠,又看了看掌心引路符,心底惶恐徹底消散。
他抬頭望向山外方向,眼底燃起堅定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