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縫裏的陰冷,是鑽透肌理、直浸骨血的寒。淩陽抵著粗糙冰硬的石壁,喘息許久,胸腔裏的狂跳依舊平複不下。渾身傷口被冷汗浸得發沉,每一次細微挪動,都牽扯著皮肉撕裂般的銳痛。他不敢泄出半分聲響,耳廓緊緊貼住石壁,外頭土煞抓撓岩石的刮擦聲刺耳又斷續,那團濃稠如墨的陰氣,像一塊焊死的鐵板,死死堵在山縫口,半步不曾退去。
能撐到此刻,全靠心底那股不肯認命的求生執念,硬生生吊著最後一口氣。土煞守在外頭寸步不離,等天色徹底沉落、陰氣攀至頂峰,必會衝破山縫。
淩陽咬著牙,腮幫肌肉繃得發硬,扶著冰涼的石壁,一步一顫地往山縫深處挪,隻能賭這裂隙深處,藏著一線生機。越往內走,空氣裏的腐朽味越嗆人,發酵出的黴腥,混著深層腐土的沉悶氣味,鑽得鼻腔酸澀,喉嚨裏不住翻湧著幹嘔。
行出數十步,狹窄逼仄的山縫驟然開闊,變成一方密閉的天然石室。四壁怪石嶙峋,常年不見天日的陰寒比山縫更烈,絲絲寒氣順著毛孔往骨子裏鑽,讓他本就冰涼的四肢近乎麻木。石室正中央,靜靜擱置著一口漆黑舊棺,棺身爬滿層層疊疊的暗綠黴斑,棺縫滲著暗褐色幹涸汙漬,形似凝固的陳年血痕,四角鐵釘鏽跡斑斑,鏽痕順著棺身蜿蜒,宛若猙獰血線,撲麵而來的詭異凶戾,讓淩陽瞬間僵在原地,汗毛倒豎。
眉心那枚梳形魂印驟然發燙,不是往日的隱痛,是火燒火燎的劇痛,彷彿有一雙無形的眼,隔著厚重棺板,死死鎖定他,毫不掩飾的惡意直逼神魂,壓得他喘不過氣。
淩陽不敢多留片刻,這口陰棺透著徹骨的凶險,轉身便想退回山縫另尋出路。可就在他轉身的刹那,山縫入口傳來刺耳的碎石滾落聲,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土腥陰氣轟然湧入石室——堵在外麵的土煞,終究循著魂印的氣息,追了進來!
濃稠黑氣裹挾著泥沙腐土,順著山縫狂湧而入,在石室門口凝聚成一道模糊人形,幹枯利爪從黑氣中探出,指尖泛著青黑屍氣,指甲尖長鋒利,抓過岩石時,留下數道深嵌石體的刻痕,刺耳聲響在密閉空間裏回蕩,直教人頭皮發麻。
石室僅山縫一條出入口,如今被土煞死死堵死,淩陽退路盡斷。
土煞沒有絲毫遲疑,發出一聲低沉嘶啞的嘶吼,周身黑氣翻湧,帶著摧枯拉朽的陰氣,徑直朝著淩陽撲殺而來。陰風掃過麵板,激起一層細密雞皮疙瘩,那是生靈直麵死亡時,最原始的本能恐懼。
淩陽來不及思考,全靠身體的求生本能,猛地往旁側撲倒。身軀重重砸在堅硬石地上,後背磕在凸起的石棱上,鑽心劇痛瞬間席捲全身,他死死咬住下唇,連悶哼都憋了回去。土煞的利爪擦著他肩頭劃過,單薄衣衫應聲撕裂,三道深可見血的傷口立刻綻開,刺骨陰氣順著傷口瘋狂鑽入肌理,所過之處,皮肉仿若被冰錐狠狠刺穿,疼得他渾身劇烈抽搐,牙關緊咬間,嘴角已滲出血絲。
他掙紮著想要爬起,可渾身傷口牽扯著每一根神經,每動一下都在透支僅剩的力氣,雙腿發軟得幾乎撐不住身體。土煞一擊未中,周身黑氣驟然暴漲,模糊身形快速轉動,再次牢牢鎖定他,幹枯利爪再次抬起,裹挾著淩厲陰風,直逼他脖頸,想要一擊斷他生機。
淩陽手腳並用地瘋狂後退,指尖死死摳進地麵碎石,尖銳石棱劃破掌心,血絲順著指甲縫滲出,粗糙石麵磨得皮肉生疼,他卻渾然不覺。慌亂之際,後背狠狠撞上那口黑棺,棺身發出沉悶震動,表層黴斑簌簌掉落,堅硬冰冷的棺木硌得他後背劇痛,再也退無可退。
土煞步步緊逼,翻湧黑氣一點點壓縮他的生存空間,陰冷氣息死死裹住他,呼吸變得無比艱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刺骨寒意。他能清晰看見土煞利爪上縈繞的青黑陰氣,能感受到撲麵而來的致命殺意。
土煞的利爪越來越近,尖銳指甲幾乎貼上脖頸麵板,刺骨寒意讓他麵板泛起層層冷顫,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下來。淩陽死死盯著逼近的土煞,視線因劇痛與窒息漸漸模糊,渾身力氣飛速流失,傷口劇痛、四肢冰冷、心底絕望交織在一起。
淩陽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偏頭躲開,同時抬起痠痛顫抖的手臂,毫無章法地朝著土煞利爪揮去。掌心傷口撞上土煞陰氣,更是疼得他渾身一顫,可他依舊死死攥住那隻幹枯爪子,拚盡全力想要推開。
凡人之軀,怎敵邪煞之力。一股巨力轟然傳來,他的手臂被狠狠甩開,身軀順著黑棺無力下滑,指尖慌亂摸索間,無意間按在了棺木旁的石壁上。
那處並非平整岩石,而是一塊凹陷的弧形機關,觸感清晰異常。
不等他反應,腳下地麵驟然劇烈震動,隨即轟然塌陷,碎石簌簌滾落,淩陽瞬間失去平衡,腳下一空,整個人朝著下方無邊黑暗急速墜去。
呼嘯狂風在耳邊肆虐,颳得臉頰生疼,失重感讓渾身傷口牽扯得愈發劇痛,他下意識蜷縮起身體,卻根本擋不住下墜的衝擊力。他閉緊雙眼,靜待粉身碎骨的結局,可預想中的猛烈撞擊,遲遲沒有落下。
下墜的力道驟然一輕,一股溫厚、帶著淡淡陳木香氣的暖意無聲裹住他的身軀,仿若落入一方柔軟又穩固的棉絮之中,呼嘯狂風瞬間消弭,周身鑽骨陰寒也被徹底隔絕,隻剩渾身傷口的鈍痛依舊清晰。
淩陽重重落在一片幹燥柔軟的枯草堆上,恰好卸去所有下墜衝力,他癱軟在草堆裏,四肢百骸都透著酸軟脹痛,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掀開眼縫,模糊光影裏,一道佝僂身影靜靜立在身前。
是平安賓館的那個老婆婆。
淩陽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冒火,渾身力氣早已耗盡,隻能發出微弱的氣音,滿心都是難以置信的錯愕——她怎麽會出現在這深山地底?
不等他理清思緒,頭頂塌陷的洞口再次傳來刺耳碎石聲,那股凶戾的陰氣裹挾著黑氣,順著洞口狂湧而下,土煞竟依舊不肯罷休,循著氣息追進了地洞!
嘶啞嘶吼震得洞壁簌簌落灰,陰寒之氣瞬間充斥狹小地洞,比先前更顯暴戾。淩陽渾身肌肉瞬間緊繃,控製不住地瑟瑟發抖。
黑氣翻湧著,直奔草堆上的淩陽撲來,幹枯利爪在黑氣中若隱若現,殺意森然。
淩陽閉緊雙眼,可下一秒,老婆婆動了。
她隻是輕輕往前踏出一步,穩穩擋在淩陽身前,幹枯的手掌微微一翻,掌心露出半塊磨得瑩潤的木牌,牌身刻著模糊紋路,散出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浩然正氣。
就是這絲微不可查的氣息,竟讓凶戾無比的土煞瞬間僵在原地,嘶吼戛然而止,周身黑氣瘋狂扭曲、退縮,宛若遇到了天生剋星,滿是恐懼與慌亂。
老婆婆垂著眼,嘴唇無聲翕動,念出幾句低沉晦澀、難辨其意的口訣,聲音輕得如同呢喃,卻字字落在土煞身上。隻見土煞周身黑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幹癟,原本凝聚的虛影漸漸透明,它拚命掙紮想要逃竄,卻被一股無形力量死死困住,分毫無法挪動。不過片刻,便化作一縷輕煙,徹底消散在空氣裏,連半點殘餘陰氣都沒留下。
淩陽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後知後覺才明白,這個在平安賓館裏毫不起眼的老婆婆,從來不是凡人。
老婆婆收回手,將木牌揣回衣袖,轉身看向癱在草堆裏的淩陽,緩緩蹲下身。她從衣襟內側摸出一個素色布包,開啟後,裏麵是幾粒褐色藥丸,指尖捏起一粒,遞到淩陽嘴邊,聲音沙啞平淡:“嚥下去,能拔傷口裏的陰毒,緩住疼痛。”
淩陽沒有絲毫猶豫,張口含下藥丸。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溫熱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循著血脈流遍四肢百骸,傷口裏鑽心的陰疼飛速減輕,渾身酸軟無力的感覺慢慢消散,渙散的力氣也漸漸回籠。
“婆婆……您到底是……”淩陽撐著草堆,勉強坐起身,聲音依舊虛弱,眼底滿是疑惑與感激。
老婆婆收好布包,坐在身旁枯草上,目光望向頭頂漆黑的洞口,語氣平靜無波:“不過是在這一帶守了幾十年的人,看遍山裏邪祟,順手搭救你一把罷了。”
她轉頭看向淩陽眉心,那枚魂印還在隱隱發燙,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你這眉心的梳形印,是殘念所化的引邪之印,自身又無半點修行,往這深山裏闖,無異於自投羅網。若不是我循著陰氣跟過來,你今日必死無疑。”
淩陽攥緊拳頭,指尖泛白,語氣堅定:“我要去茅山,我不想一輩子被邪祟追殺,我要活下去。”
老婆婆看著他眼底不肯熄滅的執念,沉默片刻,從手腕上褪下一串沉香木珠。珠子色澤暗沉,透著淡淡的安神木香,她將木珠輕輕放在淩陽掌心:“這珠子能遮掩你魂印的氣息,尋常小妖邪祟察覺不到你,能護你一段路,但遇上真正的凶煞,毫無用處。”
她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滿是滄桑的告誡:“我隻能救你這一次,往後的路,全靠你自己走。出了地洞,一直往南,別回頭,別碰山裏詭異物件,別信半路偶遇的生人,能不能走到茅山,看你自己的造化。”
說完,老婆婆緩緩站起身,身影在昏暗地洞裏漸漸模糊,沒有半點光芒,沒有任何聲響,就這般悄無聲息地融入周遭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婆婆!”淩陽急忙出聲,隻聽見風中傳來她最後一句低沉的叮囑,消散在空氣裏。
“命是自己的,好生珍惜。”
話音落,老婆婆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隻餘下空氣中殘留的淡淡木香。
淩陽握緊掌心的木珠,小心翼翼戴在手腕上,木珠觸手溫涼,眉心那股引邪的燥熱瞬間平複,周身陰寒也徹底散去。
他靠著冰冷石壁,靜靜調息許久,等力氣徹底恢複,才站起身,順著地洞盡頭那一絲微弱天光,一步一步,堅定地摸索著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