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江城大學。
男生宿舍走廊的聲控燈早就老化,亮起時是慘白,閃爍間光影撕裂,把牆壁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貼在地麵蠕動,正慢慢往人腳邊爬。窗外枯葉撞著玻璃,不是啪響,是刺耳的聲響,風裏裹挾的氣息愈發濃重——發膩的胭脂香水,還有一絲陰冷的鐵鏽血腥味,鑽進鼻腔,黏在喉嚨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淩陽縮在上鋪床簾裏,渾身冷汗浸透衣料,黏在麵板上,冰得人牙關打顫。後背貼著鐵架床,涼意順著脊椎一路鑽到天靈蓋,彷彿有一雙冰冷枯手,正隔著床板,一點點摩挲他的骨頭。
他十九歲,大一新生,眉眼清秀,眼底卻常年凝著化不開的恐懼。
隻因他生來一雙陰眼。
一眼開,陰陽破,亡魂邪祟,纖毫畢現,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三歲那年,他指著衣櫃角落大哭,說穿紅襖的小女孩蹲在那兒啃指甲,指尖淌著黑血;七歲暴雨夜,他死死拽著母親衣角不敢邁步,路口站著個無頭鬼影,手裏提著自己的頭顱,眼窩黑洞洞對著他張望;十幾年光陰,醫院檢查單堆成山,各項指標全無異常,可隻有淩陽知道,那些飄蕩在巷口、依附在牆頭、跟在路人身後的陰魂,是他這輩子甩不掉的夢魘。
鄉下奶奶臨終前,枯瘦手指掐著他手腕,骨節泛白,聲音抖得像風中殘燭:“陽娃,你這眼開了陰門,引煞招鬼,離陰地遠些,莫要亂看,能苟活一日,便是一日……”
可他終究躲不過。
來江城大學不過半月,他便察覺這裏陰氣滔天,尤其是對麵三號女生樓,整日籠罩著一層灰黑色煞氣,肉眼難見,卻被他的陰眼看得一清二楚——煞氣裏纏滿殘魂怨魄,盤旋哀嚎,日夜不散,那是吸納了無數枉死之人怨氣的凶樓。
短短七日,校園流言早已化作奪命夢魘。
四樓407寢室那個女生,夜半被室友撞見赤腳立在衛生間鏡前,手握一把鏽跡斑斑的斷齒木梳,對著鏡麵一下下梳濕透的長發。
常人看是夢遊,淩陽卻能想見那場景有多恐怖:鏡中倒映的根本不是少女容顏,是一張泡得浮腫發白、五官潰爛的臉,眼球渾濁突出,嘴角撕裂到耳根,黑血順著下巴不停滴落,染滿鏡麵。
次日清晨,少女僵死般倒在消防通道,渾身冰硬如屍,神智瘋癲,反反複複隻有一句:我的梳子……弄丟了……
沒過三日,二樓女生天台墜亡。監控畫麵裏,她腳步飄虛,如同提線木偶,一步步走向邊緣。轉身那一刻,臉上掛著詭異獰笑,嘴角黑血橫流。而在她身後,一道半透明白發鬼影,雙手死死抵著她後背,指尖深陷皮肉,怨毒衝天。
警方走馬觀花,最終以抑鬱自殺草草結案,封了天台,鎖死407寢室,卻封不住夜裏愈發猖獗的陰氣,封不住厲鬼索命的執念。
唯有淩陽心如明鏡:這不是意外,是怨魂噬命,是陰祟抓人替死。
“呼——嗚——”
窗外寒風驟然暴漲,瘋狂拍打著玻璃,水汽瞬間凝滿窗麵,模糊水霧裏,竟印出一張張重疊扭曲的人臉,眼窩空洞,嘴唇發黑,密密麻麻貼在窗外,靜靜朝宿舍裏凝望。
宿舍另外三名室友鼾聲震天,睡得死沉,他們感受不到驟降的氣溫,聞不到屍臭香水味,更看不見那些潛伏在暗處的殺機,渾然不知自己早已身處鬼門關。
陰冷順著門縫、窗縫瘋狂湧入,像無數冰蛇鑽進被窩,先纏腳踝,再繞小腿,寒意蝕骨,凍得血液都快要凝固。淩陽渾身僵直,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一絲氣息驚動暗處的東西。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極慢、極沉的聲響,從走廊盡頭廢棄鎖死的樓梯間傳來。
不是手指叩門,是腐爛發黑的指甲,一下下摳刮老舊木門,刺耳的“刺啦”聲混著悶響,像棺材釘入土板,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尖上,震得人腦膜生疼。
聲控燈猛地亮起,慘白光線瘋狂頻閃,忽明忽暗間,走廊浮起一層灰濛濛的陰霧,霧裏鬼影憧憧,無數殘缺影子來回飄蕩,發出細碎的怨哭。
淩陽瞳孔驟縮,陰眼不受控製徹底睜開。
他看得清清楚楚:走廊空空蕩蕩,沒有活人,一團濃得化不開的漆黑煞氣,正凝聚成形,一步步朝著這間宿舍挪動。煞氣裏裹著怨毒,裹著死氣,隔著數米遠,都能吸走人的體溫。
下一刻,拖遝的腳步聲響起。
是浸水的舊拖鞋蹭著地麵,吱呀……沙沙……
每一步落下,地麵都滲出點點黑漬,陰冷之氣順著腳步聲蔓延,死死籠罩整層樓道。
那東西,來了。
空氣徹底凍結,宿舍裏溫度驟降,撥出的氣息凝成白霧。淩陽死死盯著門縫,指甲掐進掌心,血腥味彌漫口腔,卻絲毫不敢動彈。
然後,那一幕,成了他永生難忘的噩夢。
一縷縷青黑色濕發,從門縫底下緩緩滲進來,發絲黏膩腐爛,掛著渾濁發黑的水珠,滴落地麵,腐蝕出細小黑斑。
那頭發不是一縷,是一片,像水草般在地麵蠕動蔓延,帶著濃烈的屍黴、腥臭、膩香混合的詭異氣味,直衝鼻腔,嗆得人胃裏翻江倒海,恨不得嘔出五髒六腑。
淩陽的心徹底沉到穀底。
是她!
三號宿舍樓407,那個死在鏡前、執念尋梳的夜半梳頭厲鬼!
沙沙……沙沙……
門外,響起了木梳梳理濕發的聲音。
沒有溫度,沒有生氣,機械、僵硬,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梳理死人發絲。聲響貼著門板鑽進耳朵,化作無數細冰針,紮透耳膜,刺得太陽穴劇痛難忍。
緊接著,一道幽幽女聲飄了進來。
聽似軟糯輕柔,卻冷得像冰窖萬年寒水,一字一句,纏魂噬魄:
“梳子……我的梳子不見了……”
“你們……看見我的梳子了嗎……”
話音落下,門縫裏黑發瘋了一般暴漲,瞬間鋪滿宿舍地麵,黑水漬順著瓷磚縫隙蔓延,所過之處,寒氣刺骨。發絲如同活物,順著床腳攀爬而上,冰涼黏膩的觸感死死纏上淩陽的腳踝。
一股陰冷吸力順著發絲鑽進體內,瘋狂抽取他身上的陽氣與體溫。
淩陽想喊,喉嚨被陰氣死死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想掙紮,四肢被陰力鎖死,渾身僵硬如鐵,連手指都動不了分毫。
陰眼之中,景象愈發恐怖。
門外煞氣凝聚,一道慘白人影若隱若現:長發滴水,白衣腐爛,身形浮腫,一雙眼窩漆黑空洞,沒有眼珠,隻有無盡怨毒。而他床周,無數殘魂虛影聚攏而來,青麵獠牙,嘴角淌著黑血,圍著他獰笑、哀嚎,等著分食他的魂魄。
陽氣飛速流逝,體溫越來越低,意識開始模糊渙散。
耳邊全是梳頭聲、怨哭聲、女鬼的呢喃聲,眼前全是潰爛的人臉、空洞的眼窩、滴落的黑血。
用不了多久,他也會化作一縷怨魂,困在這棟凶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