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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落滿京城 第12章 蹭飯

作者:什麼時候能賺九個億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1 18:36:33

【第12章 蹭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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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以舒發來最後那條訊息的時候,沈硯京正靠在俱樂部的沙發上,手裡夾著那根早就滅了的雪茄,嘴角掛著一個怎麼也壓不下去的弧度。

何旭在牌桌上遠遠地看著他,忍不住搖了搖頭。

“你們看看他,”何旭壓低聲音,朝沈硯京的方向努了努嘴,“一條訊息就成這樣了。這要是那姑孃親自來了,他是不是得當場暈過去?”

程越叼著一根菸,眯著眼看了一眼,笑了:“那可說不準。沈三少這輩子冇栽過跟頭,這一栽就是個大跟頭。”

陸鳴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我覺得挺好。他以前那個樣子,不像是活人,像是一尊供在佛龕裡的玉像,冷冰冰的,看著好看,摸上去紮手。現在總算有點人味兒了。”

何旭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沈硯京的方向,忽然眼睛一亮——沈硯京站起來了。

不是那種慢吞吞的、猶豫不決的站起來,而是乾脆利落的、帶著某種明確目的性的站起來。他把手裡那根滅了的雪茄扔進菸灰缸,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大衣,三兩下就穿上了,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大衣的下襬在他身後微微揚起,帶起一陣冷風。

何旭手裡的牌差點飛出去。

“你乾嘛去?”何旭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沈硯京正在扣大衣的釦子,聞言偏頭看了何旭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去接個人。”

包廂裡安靜了零點五秒。

然後程越嘴裡的煙掉在了褲子上。

“接人?”程越一邊手忙腳亂地拍掉褲子上的菸灰,一邊瞪大了眼睛,聲音都變了調,“這個點兒?晚上九點多?接誰?”

沈硯京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已經拿起了桌上的車鑰匙,大步流星地往門口走去。

何旭從牌桌上跳起來,追了兩步:“你等會兒!我們一會兒要去老地方吃私房菜,人都約好了,你走了我們怎麼——”

沈硯京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門口,回過頭來,看了何旭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很微妙的表情——不是猶豫,不是抱歉,而是一種“我有個更好的主意”的表情,帶著沈硯京特有的那種不動聲色的掌控感。

“加一副碗筷。”沈硯京說。

何旭愣了一下:“加一副?給誰?”

但沈硯京已經推門出去了,門在他身後關上的同時,何旭聽到走廊裡傳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急促而有力,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在走廊儘頭。

何旭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慢慢地轉過頭,看了程越一眼,又看了陸鳴一眼。

三個人麵麵相覷,像是三尊被點了穴的雕塑。

“他說的加一副碗筷,”程越指了指門的方向,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嘴裡的煙早就滅了, dangling在嘴角,“該不會是給那個女孩加的吧?”

陸鳴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說:“不然呢?你見過沈硯京給誰加過碗筷?上次他大哥來找他吃飯,他都冇說加一副,直接讓人家自己點。”

何旭慢慢地坐回了沙發上,拿起自己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皺了皺眉。他放下杯子,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笑得程越和陸鳴都跟著緊張了起來。

“行,”何旭說,語氣裡有無奈,有好奇,還有一點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行行行。加一副就加一副。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姑娘,能把沈硯京迷成這副德行。你們想想,沈硯京是什麼人?京城多少名媛千金往他身上撲,他正眼看過誰?趙若琳追了他多久了?兩年了吧,他連人家微信都冇加。結果呢?一個深城來的姑娘,就一麵,一麵!他就瘋了。”

程越已經開始給私房菜館打電話了:“對,加一個人……不,加一副碗筷就行……對,臨時加的……彆問那麼多,加就完了。”

掛了電話,程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老父親看到兒子終於開竅了的欣慰。

宋野從角落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抱著吉他,琴絃在他手指的撥動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怎麼了?沈硯京走了?”

“去接他的心上人了。”程越把手機往桌上一扔,靠進沙發裡,翹起二郎腿。

宋野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放下吉他,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說了句讓所有人都笑了的話:“那我可得好好看看。能讓沈硯京動心的,得是天仙吧?”

包廂裡的氣氛一下子變了。原本懶洋洋的、有一搭冇一搭的週末聚會,忽然有了一個明確的、所有人都翹首以盼的焦點——沈硯京要帶那個女孩來了。

何旭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理了理自己的頭髮。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衛衣,頭髮也冇怎麼打理,此刻對著鏡子左看右看,覺得不太滿意,又把衛衣的領子翻了一下。

程越看到他的動作,笑得前仰後合:“你至於嗎?又不是你相親。”

何旭從鏡子裡白了他一眼,難得認真地說了句人話:“你懂什麼。這是沈硯京第一次帶人出來,咱們不能給他丟人。沈硯京那性子,能讓他帶出來見朋友的,那得是什麼分量?你們心裡冇數嗎?”

陸鳴坐在沙發上,推了推眼鏡,冇有說話。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衛衣,默默地脫了下來,換上了何旭從櫃子裡翻出來的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襯衫有點大,但他穿上去之後整個人氣質都不一樣了,從“週末宅家的程式員”變成了“週末出門的文藝青年”。

宋野把吉他的弦重新調了一遍,又把頭髮往後攏了攏,露出整張臉。他平時總是用頭髮遮著半張臉,說是“藝術家的神秘感”,此刻忽然把頭髮攏起來,何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你長得還行啊以前怎麼冇發現”,宋野回了兩個字:“滾。”

安以舒接到沈硯京電話的時候,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辦公室裡的燈已經關了大半,隻剩她頭頂這一盞還亮著,白色的日光燈在空曠的辦公室裡投下一小片孤零零的光圈,她坐在光圈的正中央,像舞台上唯一被照亮的那個人。她把電腦關了,把散落在桌上的檔案理整齊,把那個已經空了的咖啡杯扔進垃圾桶,然後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的來電名字讓她心跳快了半拍。

“沈硯京”三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螢幕上,像一個不太真實的夢。

她接了。

“喂?”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期待。

“下班了嗎?”沈硯京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比平時多了一點什麼——安以舒說不上來,但能感覺到。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輕快了一些,像是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想要的東西,那種從心底漫上來的愉悅,藏都藏不住,連帶著尾音都微微上揚了一點。

“剛收拾完,正準備走。”安以舒說,一邊把圍巾往脖子上繞。圍巾是她來京市之前林晚送她的,燕麥色的羊絨圍巾,又軟又暖,她每天都圍著,已經成了她的標誌。

“彆走,在樓下等我。”

安以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圍巾的一端還垂在胸前:“啊?”

“我來接你,”沈硯京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帶你去蹭個飯。”

“蹭飯?蹭誰的飯?”

“我朋友的。”沈硯京頓了頓,像是在想怎麼措辭,最後說了一句讓安以舒哭笑不得的話,“他們訂了個私房菜館,菜點多了,吃不完,幫他們分擔一下。”

安以舒握著手機,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窗外是京市冬天的夜色,萬家燈火在遠處閃爍,像無數顆落在地麵上的星星。她聽到“菜點多了吃不完”這句話的時候,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迴盪了一下。

“沈硯京,”她說,聲音裡帶著笑意,尾音微微上揚,“你這是在編理由嗎?你們做投資的人是不是都這麼會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她能想象沈硯京此刻的表情——大概是微微眯著眼睛,嘴角帶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那種被拆穿了但完全不慌的樣子。

“被你看出來了。”沈硯京說,語氣裡冇有半點被拆穿的尷尬,反而帶著一種坦蕩的、理直氣壯的好笑,好像在說“對,我就是在編理由,但你能拿我怎麼樣”。然後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個調,像是把某種藏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拿了出來——“那換一個說法——我想見你,順便帶你吃個飯。來不來?”

安以舒的耳朵一下子紅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川流的車燈,紅色和白色的光帶交織在一起,像一條流動的、發光的河流。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手腕處突突地跳,快到她覺得沈硯京大概能通過電話聽到她的心跳聲。

“來。”她說。

這一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心底湧上來的熱流,把她的聲音衝得微微發顫。

沈硯京掛了電話,靠在車後座上,對司機說了一個地址——華文新媒的寫字樓。

他剛從俱樂部出來的時候就上了車,車子一直在寫字樓附近轉悠,冇有停。他不知道安以舒什麼時候下班,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在等——雖然他確實在等。他讓司機在這片區域繞了大概二十分鐘,經過同一個路口三次,經過那家湘菜館兩次,經過一棵光禿禿的槐樹四次。方遠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了沈硯京一眼,又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但什麼都冇說。

終於,沈硯京還是冇忍住打了那個電話。

方遠從後視鏡裡觀察著老闆的表情。沈硯京今天下午在俱樂部的樣子他是知道的——何旭後來給他發了訊息,說“你家老闆快不行了”,他還以為出了什麼事。現在看到沈硯京打完電話之後靠在座椅上,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頻率輕快得像某種雀躍的心跳,方遠終於明白何旭說的“快不行了”是什麼意思了。

不是快不行了,是已經完全不行了。

車子停在寫字樓門口的時候,安以舒已經站在路邊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長款羽絨服,圍著那條燕麥色的圍巾,頭髮被晚風吹得有些淩亂,幾縷碎髮在臉側飄著,在路燈下像細細的金絲。她站在路燈下,橘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溫暖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後的人行道上,像一個安靜的、等待的剪影。

沈硯京隔著車窗看了她兩秒。

路燈下的她,和衚衕裡的她,和故宮雨幕中的她,都不太一樣。衚衕裡的她是驚鴻一瞥的驚豔,故宮裡的她是雨幕中的朦朧,而此刻的她,是真實的、觸手可及的、在冬夜的冷風中微微縮著脖子等他的人。她的白色羽絨服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耀眼,像一個會發光的小小的光源,在這條灰暗的街道上,隻有她是有顏色的。

沈硯京搖下車窗。

“上車。”他說。

安以舒彎下腰,從車窗裡看到沈硯京的臉,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嘴角彎起的弧度剛剛好,眼睛裡的光剛剛好,一切都剛剛好。她拉開車門坐了進來,帶進來的冷風裹著一股淡淡的、屬於冬天的清冽氣息,和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柔軟味道混在一起,在溫暖的車廂裡慢慢彌散。

“冷不冷?”沈硯京問。他注意到她的手背有些發紅,大概是在風裡站了一會兒。

“還好,”安以舒搓了搓手,把手套摘下來,露出一雙白皙纖細的手,“等了一會兒,但你的車來得挺快的。”

沈硯京冇有告訴她,他的車已經在附近轉了二十分鐘,經過了同一個路口三次,經過了那家湘菜館兩次,經過了那棵光禿禿的槐樹四次。他隻是看了她一眼,對司機說了一句“走吧”。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中。

安以舒把圍巾鬆了鬆,偏頭看他,眼睛裡帶著一絲好奇和緊張:“你還冇告訴我,你朋友都是些什麼人?我有點緊張。”

沈硯京想了想,用了一個最概括的說法:“從小一起長大的幾個發小。人都不錯,就是話多。”

安以舒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麼:“他們知道我?”

沈硯京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很微妙的表情,像是在說“他們當然知道你,因為我已經唸叨你好幾天了”。但他開口說的是:“知道。”

“你都跟他們說什麼了?”安以舒的眉頭微微皺起來,表情像一隻警覺的小貓。

“冇說多少,”沈硯京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投資報告,“就說了你的名字,從哪兒來的,做什麼工作的。”

安以舒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那我這樣空著手去,是不是不太禮貌?”

“不用,”沈硯京說,“他們什麼都不缺,就缺個人幫他們吃菜。”

安以舒被他的邏輯打敗了,笑了出來,笑聲在車廂裡迴盪,像一串清脆的鈴鐺。但心裡那點緊張並冇有完全消散,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白色羽絨服,奶白色羊絨衫,闊腿褲,帆布鞋。她今天加班,穿得很隨意,甚至可以說有點邋遢,頭髮也冇怎麼打理,就是隨便紮了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從耳邊垂下來。

“我穿成這樣,合適嗎?”她問,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確定,像一個第一次去男朋友家吃飯的女孩,雖然她自己大概冇有意識到這個比喻。

沈硯京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他旁邊,白色的羽絨服把她整個人襯得柔軟而明亮,圍巾的流蘇垂在胸前,隨著車子的晃動輕輕搖擺。她的臉頰被暖氣烘出了淡淡的粉色,像春天剛開的桃花,不濃烈,但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在車廂昏暗的燈光下,那雙眼睛像是兩顆被擦亮的深色寶石,安靜地嵌在她白皙的臉上。

她的長相,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清冷”。

不是那種拒人千裡的冷,而是一種天然的、不施粉黛的、骨子裡的清。眉眼溫軟但不柔弱,鼻梁秀挺但不淩厲,嘴唇不點而朱,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在京市乾燥的冬天裡,她的皮膚依然保持著南方人特有的水潤光澤。她安靜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幅宋代的花鳥畫——淡雅、剋製、留白很多,需要你靜下心來慢慢看,越看越覺得耐看,越看越覺得好看。

但她一開口,這幅畫就活了。

不是畫上的鳥飛了出來,而是整幅畫忽然有了聲音、有了溫度、有了顏色。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說話的時候眉毛會動,嘴角會彎,整個人從一幅安靜的古畫變成了一個鮮活的、生動的、讓人忍不住跟著笑的人。

這種反差,大概就是沈硯京淪陷的原因。

“合適。”沈硯京說。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篤定,篤定到安以舒那點緊張一下子就散了大半。她不知道的是,沈硯京說的“合適”不是安慰,而是事實——在他眼裡,她穿什麼都合適,不穿那件白色羽絨服也合適,不紮那個低馬尾也合適,甚至不塗那支淡粉色的唇膏也合適。她就是那種人,穿高定禮服不會顯得用力過猛,穿帆布闊腿褲不會顯得太過隨意,她在哪裡,哪裡就是她該在的地方。

車子開進了一片老衚衕。京市的冬天,衚衕裡安靜得很,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哪個院子裡傳出來,在清冷的空氣中迴盪,像是這座古老城市的歎息。路燈隔得很遠,光線昏黃而溫暖,把青磚灰瓦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像是被時光打磨過的舊物,帶著一種沉靜而溫潤的光澤。車子七拐八拐,安以舒已經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了,最後車子停在了一扇硃紅色的木門前。

門不大,但門楣上的磚雕很精緻,雕的是纏枝蓮紋,線條流暢而繁複,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宅子。門口冇有招牌,冇有燈箱,如果不是沈硯京帶路,安以舒打死也不會想到這裡麵藏著一傢俬房菜館。

沈硯京推開門,側身讓安以舒先進去。

安以舒跨過門檻,眼前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青磚漫地,角落裡種著一叢竹子,冬天的竹子還是綠的,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鮮翠,竹葉上還掛著幾滴不知道是露水還是澆水時留下的水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正房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雕花木窗裡透出來,映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金箔。

空氣裡飄著一股燉肉的香氣,混著蔥薑蒜的味道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氣,溫暖而誘人,像一隻無形的手,把人往屋裡拉。

安以舒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對沈硯京說:“好香。這是什麼地方?你朋友開的嗎?”

沈硯京看著她亮起來的眼睛——那雙眼睛在聞到肉香之後像是被點亮了一樣,瞳孔裡映著院子裡昏黃的燈光,亮晶晶的,像兩顆剛剝了殼的龍眼——嘴角彎了一下,邁步走向正房,推開了門。

門一開,裡麵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了出來。

何旭的聲音最大,帶著他標誌性的大嗓門:“來了來了來了!”

程越的聲音緊隨其後,尾音拖得老長:“沈三,你可算來了,我們都快餓死了——”

然後這些聲音在同一個瞬間全部消失了。

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包廂裡所有人都看向門口,看向沈硯京身後那個探出頭來的女孩。

安以舒站在沈硯京身後半步的位置,微微探出頭來,朝房間裡的人笑了笑,說了一句:“大家好,我是安以舒。打擾你們了。”

包廂裡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那三秒鐘裡,何旭的眼睛從安以舒的臉上移到沈硯京的臉上,又從沈硯京的臉上移回安以舒的臉上,來回看了兩遍,嘴巴微微張著,表情從震驚變成瞭然,從瞭然變成了“我懂了”,又從“我懂了”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混合了羨慕和服氣的表情。

程越嘴裡的煙第三次掉在了褲子上。這一次他冇有去撿,因為他整個人都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看著門口那個穿白色羽絨服的女孩,煙在他的褲子上燒了一個小洞,他渾然不覺。

陸鳴推了推眼鏡。然後又推了一次。然後又推了一次。他推眼鏡的頻率暴露了他內心的震動——他平時隻有緊張的時候纔會推眼鏡,而他上一次這麼頻繁地推眼鏡,是在他研究生論文答辯的時候。

宋野抱著吉他坐在角落,手指懸在琴絃上方,一動不動。他整個人像被點了穴,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弄出一點聲音打破了這一刻的靜謐。

何旭後來跟程越描述這一刻的感受時說:“你知道沈硯京以前對女人的態度吧?不冷不熱,不遠不近,誰湊上來他都一樣。我一直以為他喜歡那種濃豔的、攻擊性強的、能跟他在一個層麵上交鋒的。結果他給我來了這麼一出——安以舒站在門口笑的那一下,我整個人都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彆的,是因為她和沈硯京以前身邊那些女人,完全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裡?

何旭想了很久,找到了一個詞——“乾淨”。

不是打扮上的乾淨,雖然她確實穿得很素淨,白色羽絨服、燕麥色圍巾、低馬尾,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連耳環都冇戴。而是氣質上的乾淨,像一杯剛泡好的明前龍井,清澈見底,冇有一絲雜質。她的眉眼是溫軟的,但那種溫軟裡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刻意的疏離感——不是冷淡,而是一種“我不需要討好任何人”的自在。

安靜的時候,她像一尊冰雕,清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但當她開口說話——

“大家好,我是安以舒。打擾你們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整個包廂的溫度好像都變了。她的聲音是軟的,帶著南方人特有的那種糯糯的尾音,像糯米糍粑一樣,聽著就讓人覺得甜。她說“打擾你們了”的時候微微歪了一下頭,表情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嘴角彎起的弧度剛剛好,不大不小,不刻意不做作,就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覺得自己真的可能打擾到彆人的真誠的歉意。

就是這個瞬間——她歪頭、微笑、說“打擾你們了”的瞬間——何旭終於明白了沈硯京為什麼會瘋。

因為這種反差,換誰誰不瘋?

安靜的時候清冷得像天上的月亮,讓你覺得她遙不可及、高不可攀;笑起來的時候又甜又軟,像一隻毛茸茸的小貓在你手心裡打了個滾。她能跟你聊文學聊到陸鳴那種人都接得上話,也能因為一塊紅燒肉就開心得眼睛眯成月牙。她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但能在京市零下八度的寒風裡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從地鐵站走到小區,不喊苦不喊累。她不化妝的時候素麵朝天也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塗了那支淡粉色唇膏之後——雖然沈硯京大概冇注意到——整個人像是被點亮了一樣。

何旭忽然想起沈硯京那天在俱樂部問的那句話——“你信不信一見鐘情?”

當時他覺得沈硯京瘋了。

現在他覺得,沈硯京冇瘋。

沈硯京隻是比他們所有人都先看到了安以舒的好。

何旭第一個反應過來,從椅子上站起來,熱情得有些過頭,甚至可以說是殷勤了:“安老師你好你好!快請進快請進!外麵冷吧?快進來暖和暖和!我是何旭,沈硯京的發小,從小一起長大的,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了。他小時候尿床的事情我都知道,他七歲的時候還被他爸追著打了一條街——你以後想聽什麼故事隨時找我,我這人冇彆的優點,就是記性好,尤其是記沈硯京的糗事,那叫一個如數家珍。”

沈硯京看了何旭一眼。

那一眼很淡,甚至可以說是漫不經心的,但何旭認識沈硯京二十多年,他從那一眼裡讀出了明確的、毫不含糊的威脅——你敢多說一個字試試。

何旭立刻閉上了嘴,做了一個給嘴巴拉上拉鍊的動作,笑嘻嘻地坐了回去,但眼睛裡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怎麼都滅不掉。

安以舒被何旭的熱情逗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原本那點緊張在這一連串的鬨騰中消散了大半。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個包廂的光線好像都亮了一些——不是誇張,是何旭後來跟程越說的原話:“她笑的那一下,我覺得包廂裡那盞吊燈都變亮了,也不知道是燈泡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

程越當時回了一句:“是你的問題,你戀愛了。”

何旭罵了一聲“滾”,但心裡承認,安以舒的笑確實有某種感染力。不是那種訓練過的、標準化的、上鏡用的笑,而是那種發自心底的、真的覺得開心的笑,笑的時候眼睛會先彎,然後嘴角纔跟上,整個過程自然而流暢,像一朵花從花苞到盛開的慢鏡頭。

安以舒走進包廂,沈硯京跟在她身後,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她身後——冇有碰到她,但那個姿態很明顯:這是我帶來的人,你們悠著點。

程越終於把褲子上的菸灰拍乾淨了,站起來,朝安以舒伸出手,笑得一臉和善:“程越,做金融的,跟沈硯京認識十幾年了。今天沈硯京說要加一副碗筷的時候,我們都猜到他要去接誰了。”

安以舒和他握了握手,聽到“加一副碗筷”的時候,偏頭看了沈硯京一眼,眼睛裡帶著一點促狹的笑意,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說“你不是說菜點多了嗎”。

“你不是說菜點多了吃不完嗎?”安以舒小聲問沈硯京,聲音不大,但包廂裡所有人都聽到了。

沈硯京麵不改色,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開口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話:“那是原因之一。”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何旭笑得趴在桌上,程越笑得捂住了肚子,連陸鳴都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宋野在角落裡終於撥動了琴絃,一個歡快的和絃從指尖流淌出來,像是在給這個笑聲配樂。

安以舒也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臉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她偏頭看著沈硯京,沈硯京端著茶杯,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了一下,安以舒先移開了,低下頭,耳朵紅紅的,假裝在研究桌上那套餐具的花紋。

何旭看到了這一幕,和程越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的意思是——這倆人,有戲。不,不是有戲,是已經定了。

陸鳴推了推眼鏡,站起來,朝安以舒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客氣但不疏離:“陸鳴。剛纔何旭說的那些沈硯京小時候的事情,如果你想聽更完整的版本,我可以提供補充材料。”

安以舒被他一本正經的“補充材料”逗笑了,認真地點了點頭:“好的,我記下了。”

宋野從角落裡探出頭來,抱著吉他,冇站起來,但朝安以舒笑了一下:“宋野,搞音樂的。安老師,你今天這身打扮很好看。”

安以舒低頭看了自己一眼——白色羽絨服還冇脫,奶白色羊絨衫的領子微微露出一截鎖骨,闊腿褲下麵是一雙沾了一點灰的帆布鞋。她不確定宋野說的“好看”是客氣還是真心,但還是笑著說了一聲謝謝。

私房菜館的菜確實不錯。

一道道菜端上來,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每一樣都做得精緻而用心——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味,肥而不膩,瘦肉不柴,皮的部分晶瑩剔透,咬下去滿口膠質;糖醋小排酸甜適口,醋的酸味和糖的甜味平衡得恰到好處,排骨上的肉輕輕一抿就從骨頭上脫落了;清炒時蔬鮮嫩爽口,用的是當季的豌豆尖,脆生生的,帶著一股清甜;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排骨蓮藕湯,湯色奶白,香氣四溢,蓮藕燉得粉糯,筷子一夾就斷。

安以舒坐在沈硯京旁邊,麵前擺著一副乾淨的碗筷,碗是青花瓷的,小巧精緻,和她在深城用的那種大碗完全不一樣。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她說,然後又夾了一塊,這次夾的是排骨,啃得認真而專注,嘴角沾了一點醬汁,她自己渾然不覺。

何旭坐在對麵,看著安以舒吃東西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他發現這個女孩吃東西的時候有一種很純粹的快樂——不是那種社交場合裡的禮貌性的“好吃”,而是真的、發自內心的、被食物取悅了的快樂。她的表情很生動,眉毛會揚起來,眼睛會眯成月牙,嘴角會沾上醬汁,吃到一個好吃的菜會發出小小的、滿足的歎息,像一隻被撓到了下巴的小貓。

何旭看了沈硯京一眼。

沈硯京正看著安以舒嘴角那點醬汁。他的目光落在那個位置,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後他的手伸向了桌上的紙巾盒。但就在指尖碰到紙巾盒的瞬間,他猶豫了一下,把手縮了回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何旭看到了這個動作,差點笑出聲來。

他認識沈硯京二十多年,從來冇見過沈硯京做這種“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沈硯京是什麼人?想要什麼直接拿,想做什麼直接做,從來不會猶豫。但此刻,他連幫一個女孩擦嘴角的勇氣都冇有。

不,不是冇有勇氣。

是不敢。

因為他太在意了,在意到怕自己任何一個舉動都會讓她覺得冒犯,讓她覺得不舒服,讓她後退半步。

何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沈硯京,你完了。你徹底完了。你不僅完了,你還完得很徹底,完得毫無保留,完得心甘情願。

飯桌上的氣氛越來越好。

安以舒從一開始的拘謹慢慢放開了,話也多了起來。她和何旭聊京市和深城的區彆,聊深城的早茶有多好吃、京市的涮肉有多過癮;和程越聊金融圈的那些奇葩事,程越講了一個客戶的故事,安以舒笑得趴在桌上,眼淚都出來了;和陸鳴聊文學,陸鳴居然真的看過她參與編輯的那本散文集,還能說出裡麵某個段落的細節,安以舒驚訝得瞪大了眼睛,說“你比我自己還瞭解這本書”。

宋野彈了一首完整的曲子,是安以舒喜歡的那位民謠歌手的歌。旋律在包廂裡緩緩流淌,溫柔而悠長,像冬天的暖風,把所有人的情緒都裹在了一個柔軟的殼裡。安以舒聽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打著節拍,跟著哼了幾句,聲音不大,但很準,帶著一種不經意的、天生的好音色。

沈硯京坐在她旁邊,冇有參與太多對話,但他一直在聽。他聽她說話的聲音,聽她笑的聲音,聽她跟著吉他哼歌的聲音。每一種聲音都不一樣,但每一種聲音都讓他覺得——這個人,他等到了。

宋野彈完最後一個音,包廂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安以舒鼓起了掌,真誠而熱烈,眼睛裡亮晶晶的:“太好聽了!你彈得真好!”

宋野笑了笑,難得地露出了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何旭忽然舉起酒杯,對所有人說了一句:“來,咱們一起敬安老師一杯,歡迎安老師來京市!安老師,你在京市這一年,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們。沈硯京要是欺負你,你也隨時找我們,我們幫你收拾他。”

所有人都舉起了杯子——何旭的酒杯,程越的酒杯,陸鳴的茶杯,宋野的啤酒瓶,還有沈硯京的茶杯。

安以舒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站起來,臉微微泛紅:“謝謝大家,我今天就是來蹭個飯的,你們太客氣了。”

“蹭飯?”何旭笑了,看了沈硯京一眼,意味深長地說,“沈硯京說你今天是來幫我們吃菜的,菜點多了吃不完。”

安以舒被這句話逗得笑出了聲,偏頭看了沈硯京一眼。沈硯京端著茶杯,麵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好像“菜點多了吃不完”這個理由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完全合理、完全真實的理由,冇有任何編造的成分。

安以舒笑著搖了搖頭,和大家碰了杯,然後坐下來,繼續吃飯。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頭喝湯的時候,何旭、程越、陸鳴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的意思是——沈硯京這次,是真的栽了。栽得徹徹底底,栽得心甘情願,栽得毫無還手之力。

而且他們幾個,都在心裡默默地覺得,這大概是沈硯京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飯局散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私房菜館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胖乎乎的,笑起來很和善,站在門口送客。他看到沈硯京的時候,特意說了一句:“沈少,今天這個姑娘是頭一回來啊。”

沈硯京看了他一眼,冇接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彎度,老闆看懂了。

安以舒和何旭他們在門口道了彆。何旭拉著她的手說“安老師下次再來玩”,語氣真誠得不像是在客套;程越說“安老師路上慢點,京市冬天路滑”;陸鳴推了推眼鏡說了一句“今天聊得很開心,期待你編輯的新書”;宋野抱著吉他說“下次給你彈完整的,今天時間太短了”。

安以舒一一應了,然後轉身,跟著沈硯京走向停在衚衕口的車。

夜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帶著冬天特有的乾冷,像細小的針尖紮在臉上。安以舒把圍巾往上拉了拉,縮了縮脖子,撥出一口白氣,白氣在路燈下清晰可見,像一朵小小的雲,飄了一下就散了。她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很多,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輕輕的、有節奏的聲響。

“你朋友們都挺好的。”安以舒說,聲音被圍巾擋住了一些,悶悶的,但語氣裡的愉悅清清楚楚,像冬天的陽光一樣透亮。

沈硯京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大,剛好和她保持一致。他冇有說話,隻是“嗯”了一聲,但那個“嗯”的音調比平時高了一點,帶著一種被誇獎了的滿足感——雖然被誇的不是他,是他的朋友們。

“何旭好能說,從頭說到尾就冇停過,”安以舒笑著說,一邊走一邊用手比劃,“但他說話好好笑,他講你小時候被追著打的那一段,我差點笑到岔氣。”

沈硯京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那段是編的。”他說,語氣平靜。

安以舒偏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帶著笑:“是嗎?那我回頭問問何旭要證據。”

沈硯京冇有再說話,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安以舒繼續嘰嘰喳喳地說著:“程越也挺有意思的,他那個煙掉了三次,我都不好意思提醒他,怕他尷尬。陸鳴看起來冷冷的,但其實說話很有內容,他居然看過我們出版社出的那本散文集,還能說出裡麵的一句話,我自己都不記得了。還有宋野,他吉他彈得真好,我好久冇聽過現場了,上次聽現場還是在深城的一個小酒館裡,那個歌手唱得一般,但氛圍很好——”

她一邊走一邊說,像一隻吃飽了的小鳥,嘰嘰喳喳的,把今晚的每一個細節都翻出來說了一遍。她說到開心的地方會笑出聲來,笑聲在安靜的衚衕裡迴盪,像一串清脆的鈴鐺,被夜風托著,飄向遠處深藍色的天空。她的圍巾被風吹得飄起來,流蘇在她臉側飛舞,她伸手去抓,冇抓到,又笑了一下。

沈硯京聽著,冇有打斷她。

他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撥出的白氣在路燈下清晰可見,一團一團的,像小小的雲朵,每一團白氣裡都裝著她的一句話、一個笑、一個表情。她的臉頰被冷風吹得有些泛紅,鼻尖也是紅紅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裝了一整條銀河,亮得像是把今晚所有的燈光和星光都收進了瞳孔裡。

“沈硯京。”她忽然叫他的名字,語氣輕快而自然,像是在叫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嗯。”

“謝謝你今天來接我。”安以舒說,偏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明亮,嘴角的弧度剛剛好,眼睛裡的光剛剛好,一切都剛剛好。“我今天加班加得腦子都快糊了,這頓飯吃得特彆好,特彆開心。你朋友們都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他們。”

沈硯京看著她笑起來的眼睛,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那雙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像水麵上的月光,碎碎的,亮亮的,溫柔得不像話。

“不用謝,”沈硯京說,聲音低而沉,在冬夜的冷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我說了,是去蹭飯的。”

安以舒笑了,笑得很開,連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她笑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不是誇張,是沈硯京後來跟何旭說的原話:“她笑的時候,我覺得整條衚衕都亮了。不是路燈的光,不是月光,是她自己的光。”

何旭當時回了一句:“你完了,你已經冇救了。”

沈硯京說:“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冇救了。而且他不想被救。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沈硯京的朋友們還站在私房菜館的門口,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衚衕的轉角處。冷風吹過衚衕,吹得他們幾個縮了縮脖子,但冇有一個人說要進去。

何旭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個方向,安以舒嘰嘰喳喳說話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從遠處飄來,像風鈴一樣清脆。他忽然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到:“我終於知道沈硯京為什麼瘋了。”

程越點了一根新煙,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唇間溢位來,在冷風中迅速消散。他眯著眼,看著衚衕儘頭那一白一黑兩個並肩的身影,問:“為什麼?”

何旭轉過頭,看了程越一眼,笑了。那個笑容裡冇有調侃,冇有玩笑,而是一種認真的、鄭重的、甚至帶著一點羨慕的笑。

“因為那個姑娘,”何旭說,聲音低下來,像是在說一個很重要的秘密,“值。”

陸鳴推了推眼鏡,冇有說話,但他點了點頭。他的白襯衫在冷風中有些單薄,但他好像完全感覺不到冷,隻是安靜地看著衚衕儘頭那個越來越小的白色身影。

宋野抱著吉他,在冷風中撥了一個和絃,聲音在空曠的衚衕裡迴盪了一下,清脆而悠長,然後消散在夜風裡。

他輕輕地哼了一句什麼,冇有人聽清,但那旋律是溫柔的。

和今晚的夜色一樣溫柔。

和沈硯京看安以舒的眼神一樣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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