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沉浮錄 第5章

第5章 代價------------------------------------------，蘇楠的工資卡收到了一筆入賬：9850.67元。，反覆數了三遍小數點前的位數。然後截圖，發到家庭群，又單獨發給陳越。母親很快回覆：“這麼多？楠楠，是不是算錯了？”“冇錯，媽，轉正了，加上績效和補貼。”她打字時手指有點抖。：“恭喜啊蘇經理！晚上慶祝，想吃什麼？”“隨便，你定。”蘇楠站在銀行洗手間的鏡子前，看裡麵的自己。白襯衫熨得平整，胸口彆著嶄新的工牌，“實習生”三個字換成了正式工號。鏡中人眼圈下有淡青，是連續加班的結果，但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光。“那就去吃你一直想的那家雲南菜。”陳越聲音帶笑，“我訂位子。對了，工資要上交嗎蘇經理？”“想得美。”蘇楠也笑，笑著笑著鼻子有點酸，“這錢……我想給雙方父母買點東西。”“應該的。不過彆太破費，留點給自己買件好衣服。”，蘇楠又看了眼手機螢幕。9850.67。她想起三個月前，在服裝店兼職，盤點時少算五十塊錢，從工資裡扣。那時她蹲在試衣間收拾衣架，看自己開膠的球鞋，覺得南明的冬天真冷。，春天真的來了。：“蘇楠，出來一下。”。朱經理遞給她一個檔案夾：“昌明機械，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家。材料你看過了，下午跟我去拜訪。他們想開一般戶，但財務不規範，開戶資料不全。你的任務是，一週內幫他們把資料補齊，把戶開下來。”“是，師父。”蘇楠接過檔案夾，很沉。“另外，”朱經理看著她，“這家老闆姓劉，五十多歲，白手起家，人很實在，但不喜歡虛的。喝茶能喝一下午，你做好準備。”。她知道“喝茶”是什麼意思——在銀行，陪客戶喝茶聊天，有時比談業務本身還重要。

下午兩點，開發區工業園。昌明機械的廠區比蘇楠想象中大，但有些舊。門口保安聽說他們是銀行的，指了指裡麵：“劉總在車間，直接去吧。”

車間裡機器轟鳴，空氣裡有鐵鏽和機油的味道。一個穿著工裝、滿手油汙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台機床邊，和工人說著什麼。朱經理上前：“劉總，打擾了。”

男人抬頭，臉被機油蹭花了幾道，但眼睛很亮。“朱經理！這麼快就來了？”他站起來，在工裝上擦了擦手，又看蘇楠，“這位是？”

“我徒弟，蘇楠，以後您這邊業務主要由她對接。”

蘇楠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劉總好。”

劉總打量她幾眼，笑了：“這麼年輕。行，走，辦公室喝茶去。”

所謂辦公室，其實是車間角落隔出來的小間，堆滿圖紙和零件樣品。茶具倒是講究，紫砂壺，小茶杯。劉總親自燒水、洗杯、泡茶，動作熟練。

“我這人直，”劉總倒茶，“以前合作那銀行，客戶經理來了三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時就走，材料讓我自己整。我說我不會，他說慢慢學。學個屁，我要是會，還請你們來？”

朱經理笑：“所以這不，我帶徒弟來了。小蘇做事踏實，您有什麼需要，直接找她。”

“小姑娘能行嗎？”劉總看蘇楠，眼神裡有懷疑。

蘇楠坐直身體：“劉總，開戶需要的材料我都列了清單，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帶您財務過一遍。缺什麼，我陪她去跑。”

“財務就一人，我老婆，今天去稅務局了。”劉總喝了口茶，“這樣，你明天上午來，跟她碰。不過我醜話說前頭，廠裡事多，她可能冇那麼多時間。”

“沒關係，我隨叫隨到。”蘇楠說。

第二天，蘇楠八點就到了廠裡。劉總的妻子姓王，四十多歲，說話帶本地口音，人很和氣，但確實不懂財務。蘇楠拿出清單，一條條解釋：營業執照、開戶許可證、法人身份證、公司章程、租賃合同……

“租賃合同有，但找不著了。”王姐為難。

“那得補。房東您認識嗎？我陪您去。”

“房東是隔壁廠老闆，人倒好說話，就是忙。”

於是蘇楠陪著王姐，走路十分鐘到隔壁廠，等老闆開完會，簽了字，又去影印店影印，再回昌明機械蓋章。一上午，隻辦成這一件事。

中午，劉總留她吃飯。食堂大鍋菜，土豆燒肉，炒青菜。蘇楠冇客氣，和王姐坐一桌，邊吃邊聊。聊多了，王姐歎氣：“以前小廠，冇那麼多規矩。現在想正規發展，才發現這證那證，頭疼。”

“慢慢來，一樣樣辦。”蘇楠說，“您要是信得過，以後年報、報稅，我都可以教您。”

下午，跑稅務局，補辦納稅證明。排隊兩小時，辦事五分鐘。出來時，王姐不好意思：“蘇經理，耽誤你一下午。”

“應該的。”蘇楠笑笑，看了眼手機，下午四點。她想了想，對王姐說：“章程修改的股東會決議，您那邊有模板嗎？冇有的話，我回行裡找一份，明天帶過來。”

“哎呀，那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

第三天，章程檔案。第四天，法人代表證明。第五天，所有材料收齊，蘇楠在行裡加班整理到晚上九點，確保冇有遺漏。第六天，陪王姐到銀行正式開戶，櫃檯辦理，又是一上午。

中午，劉總親自來行裡，說請吃飯。蘇楠本想推辭，朱經理說：“去吧，客戶誠意。”

還是那家小館子，但劉總點了幾個硬菜。吃飯時，他說：“蘇經理，我這人不會說話，但你這幾天，我看見了。以前那些銀行的，來了就是喝茶吹牛，正事不乾。你是真乾事。”他倒滿一杯啤酒，“我敬你。”

蘇楠不喝酒，但那天破了例。一杯下肚，臉燒起來。

開戶後一週，劉總打電話來，說要再開個外幣戶，出口業務用。蘇楠又跑了兩天。辦完那天，劉總說：“晚上有個局，幾個老闆吃飯，你也來，認識認識人，以後可能有業務。”

朱經理知道了，說：“去，但機靈點，彆喝酒。”

蘇楠應下了。但她冇告訴朱經理，局上有上次喝茶時見過的開發區領導，劉總介紹她時，說“這是明豐銀行的蘇經理，辦事靠譜”。領導多看了她兩眼。

菜上桌，酒過三巡。劉總和幾個老闆聊行業形勢，蘇楠安靜聽著，偶爾問幾句，都是業務相關。領導忽然說：“小蘇經理年輕有為啊，來，我敬你一杯。”

滿桌人都看過來。蘇楠起身，端起茶杯：“王局，我不會喝酒，以茶代酒，敬您。”

“茶多冇意思。”旁邊一個老闆起鬨，“劉總，你這銀行朋友不給麵子啊。”

劉總打圓場：“小姑娘，確實不喝酒。要不這樣，蘇經理，你抿一口，意思意思。”

蘇楠看著那杯白酒，透明液體在玻璃杯裡晃。她想起朱經理的話，想起自己酒精過敏，但滿桌目光像針一樣紮過來。她端起杯，抿了一小口，辣得眼淚差點出來。

領導笑了：“這纔對嘛。做銀行，不會喝酒怎麼行？來，再喝一杯，以後你們行在開發區，有事說話。”

第二杯，第三杯。蘇楠覺得胃裡燒起來，頭開始暈。她去洗手間吐了一次，冷水拍臉，鏡子裡的人臉紅得不正常。出來時，領導站在走廊，遞過來一瓶水：“冇事吧？”

“冇事，謝謝王局。”蘇楠接過，冇喝。

“小姑娘一個人在南明？不容易。”領導靠得有點近，手似乎要拍她肩。蘇楠後退半步，笑著說：“王局，劉總他們等您呢，咱們回去吧。”

回到包廂，她藉口接電話，到走廊給陳越發微信：“我在江南春，喝多了，你能來接我嗎？”

陳越冇回。她打過去，關機。可能手機冇電了。她靠著牆，胃裡翻江倒海。

劉總出來找她，看她臉色不對，說：“我送你回去。”

車上，蘇楠開了點窗，冷風吹進來，稍微清醒。劉總說：“今天對不住，冇想到他們灌你酒。以後這種場合，你說身體不舒服，彆硬撐。”

蘇楠點頭，說不出話。

到家樓下，她跌跌撞撞上樓，開門，吐在馬桶裡，吐到隻剩酸水。然後趴在衛生間地上，給陳越打電話，還是關機。她給朱經理髮了條“師父，我到家了”，然後在地磚上躺了很久，直到手機震動。

是陳越：“剛在開會，手機冇電。你回家了？喝酒了？”

蘇楠看著螢幕，眼淚忽然掉下來。她打字：“嗯，喝了一點。冇事，睡了。”

“好好休息，明天給你打電話。”

蘇楠冇回。她爬起來，洗澡，洗了很久。鏡子被水汽矇住，她擦開一小片，看裡麵的自己。臉還是紅的，眼睛腫著，脖子上有塊紅痕，可能是自己抓的，也可能是……她不敢想。

第二天，她準時上班，化了淡妝，遮住黑眼圈。朱經理看她一眼：“昨天冇事吧？”

“冇事，師父。”

“昌明機械的外幣戶批了，劉總剛打電話，說很滿意，要介紹朋友過來。”朱經理遞過來一張名片，“這家，做外貿的，明天你去拜訪。記住，資料要齊全，效率要高。還有，”她頓了頓，“昨晚那種局，以後能推就推。真推不掉，提前告訴我，我來處理。”

“謝謝師父。”蘇楠接過名片，鼻子發酸。

中午吃飯，李舒湊過來：“聽說你搞定昌明機械了？行啊，劉總那人出了名難搞。”

“運氣好。”蘇楠低頭吃飯。

“什麼運氣，我都聽說了，你陪人喝酒喝到吐。”李舒壓低聲音，“蘇楠，彆太拚，有些事不值得。”

蘇楠筷子頓了頓。“我知道。”

下午，她給昌明機械做回訪，劉總不在，王姐拉著她手說：“小蘇，老劉回來跟我說了，昨晚的事，他對不住你。他這人好麵子，但心眼不壞。你放心，以後有業務，都找你。”

“謝謝王姐。”

走出廠區，陽光很好。蘇楠打開手機銀行，又看了眼餘額。9850.67。這數字背後，是三個月的加班，是陪喝茶喝到胃脹，是喝酒喝到吐，是公交車上顛簸，是資料一遍遍覈對，是鏡子裡的黑眼圈，是衛生間冰涼的瓷磚。

值得嗎？

手機震動，陳越發來訊息：“晚上想吃什麼？我賠罪。”

蘇楠回：“隨便。”

然後她打開筆記本，開始準備明天拜訪外貿公司的材料。窗外，行道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她想起老家的槐樹，這個季節，也該發芽了。

手機又震，是母親：“楠楠，衣服都收到了，我和你爸都很喜歡，你自己夠用嗎？彆太省。”

蘇楠打字：“夠，媽，我轉正了，工資漲了。你跟爸也是注意身體。”

發完，她繼續看材料。電腦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很柔和。她知道，有些路必須自己走，有些酒必須自己喝，有些委屈必須自己咽。但她也知道，銀行卡裡的數字是真的，師父的認可是真的，客戶那句“辦事靠譜”是真的。

而鏡子裡的自己，眼睛裡那簇光，也是真的。

這就夠了。至少今天，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