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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戲:無耳 第4章 穢名反噬

作者:梅道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9 15:03:33

單位地下室的陰寒,彷彿滲進了骨髓。梅道真衝回陽光刺眼的街道,卻依然控製不住地發抖。那不是因為冷,而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正在崩解。

他不是梅道真。

他是一個頂著“穢名”、替那個被封在石槨和槐木棺裏的“哥哥”承受了二十四年劫厄的替身。如今,雙甲輪回,陰戲開場,正主索命。而他這個“替身”的結局,是作為最後的薪柴與祭品,助兄重生,自己則魂飛魄散或永墮為役。

絕望像濃稠的瀝青,包裹著他。左肩的黑色紋路已蔓過鎖骨,向著心口蠶食。耳後破損處不再流粘液,但那塊麵板摸上去異常冰冷、僵硬,彷彿下麵不是血肉,而是一小塊正在鈣化的木頭。

就在他被絕望徹底淹沒時,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細節,突然刺破黑暗,閃現在腦海——

吳老頭遞出槐木釘時說的:“用這個……釘住‘你’自己。”

不是釘哥哥,不是釘棺材,是釘“你自己”。

為什麽?

還有祖父批註旁那句話:“不是送葬,是嫁禍!”

嫁禍……如果自己這“替身”是禍,那被“嫁”禍的物件是誰?

一個荒誕卻讓他心髒驟緊的念頭,如冰錐般刺入:如果,這二十四年吸入體內的“黴運”和“劫厄”,本身……也是一個陷阱?一個為那即將歸來的“哥哥”準備的,裹著糖衣的毒餌?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瘋狂蔓延。他想起自己這二十四年的人生,倒黴透頂,但那些事似乎從未真正危及生命,多是挫敗、尷尬、損失、病痛,像鈍刀子割肉。這真的隻是“承劫”嗎?還是某種……喂養?用世間最汙濁的“厭棄”、“失敗”、“孤獨”之念,喂養這具身體,直到它變成一個對某些純淨邪物而言,劇毒無比的“容器”?

“穢名……”他喃喃念著。以“穢名”掩真靈……

他猛地衝回宿舍,發瘋般翻找祖父遺物。終於,在一個舊筆記本塑料封皮夾層裏,摸到一張對折多次、幾乎脆化的宣紙殘頁。

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麵是祖父更為早期、筆力尚健時寫下的一段話:

“吾孫守晦,生而魂弱,有早夭之相。槐君窺伺,欲食其未固之魂以增道行。父母哀泣,求餘救之。餘窮盡家傳之術,得一險法:需尋一剛隕之新生靈,以其軀殼為‘廬’,以其名諱為‘鎖’,將守晦之魂暫寄其中,以‘黴’、‘劫’、‘厭’、‘棄’等世間汙濁之氣為樊籠,覆於廬外。如此,槐君惡其‘穢’,或可暫退。然此廬終非久居之地,且汙濁侵染日深,於寄魂亦有損。待雙甲子後,地氣翻湧,陰戲再開之時,需行‘金蟬脫殼’之術,棄此穢廬,令守晦之魂重歸本體(需以槐木溫養之軀),屆時,穢廬及所納汙濁盡歸槐君,或可抵其夙願,換守晦一線生機。此法逆天,餘心難安,然舐犢情深,不得已而為之。唯願天見憐,留一線因果。”

這段話,猶如一道閃電,劈開了梅道真眼前的迷霧!

原來,那個天生魂弱、需要庇護的哥哥,叫梅守晦!而自己這具身體,這個被稱為“梅道真”的存在,根本就不是什麽孿生弟弟!它是一個“剛隕之新生靈”的軀殼,是被祖父找來的、剛剛死去的嬰兒的肉身!祖父用這個嬰兒的軀殼作為“廬舍”,用“梅道真”這個名字作為“鎖”,將哥哥梅守晦的魂魄暫時寄養在裏麵保護起來!而外麵層層包裹的“黴”、“劫”、“厭”、“棄”等汙濁之氣,既是保護色,讓覬覦哥哥魂魄的“槐君”厭惡遠離,也可能在損傷著寄居其中的哥哥的魂體!

怪不得自己“回憶”起的所謂童年,視角時常詭異!因為這身體最初的魂魄,可能早已消散,自己絕大部分的意識和記憶,本就混雜著哥哥梅守晦的魂念!隻是被“穢名”和“汙濁”包裹、壓抑、扭曲了!

而“雙甲子後,金蟬脫殼”……棄此穢廬,令守晦之魂重歸本體(槐木溫養之軀)!那口槐木棺材,是在等待哥哥的魂魄從這個充滿“汙穢”的“廬舍”裏脫離,回歸其中,獲得“重生”!

那自己呢?這個被定義為“穢廬”的身體,以及裏麵積累了二十四年的、讓“槐君”都厭惡的“世間汙濁之氣”,最後要“盡歸槐君”,用以抵消祖父當年救孫許下的承諾或代價?

自己從始至終,就是一個容器,一個障眼法,一個最終要連同裏麵肮髒的“填充物”一起被丟棄、被獻祭的一次性用品!

憤怒,如同岩漿,瞬間衝垮了絕望的堤壩。不是對那未曾謀麵的“哥哥”,而是對做出這一切安排的祖父,對那所謂的“槐君”,對這操蛋的命運!

憑什麽?!憑什麽要用一個無辜嬰孩的軀殼?憑什麽要用他二十四年的人生,承受無盡的黴運和孤獨,隻為當另一個靈魂的臨時避難所和未來的替罪羊?憑什麽最終還要被當作垃圾一樣處理掉?

“想奪舍?想重生?想把我連同這些‘汙穢’一起喂給那什麽槐君?”梅道真看著鏡中自己蒼白扭曲的臉,眼中第一次燃起了近乎瘋狂的火焰,“好,好得很!你們不是嫌棄這些‘黴運’、‘汙濁’嗎?不是覺得這是毒藥嗎?”

“那我就讓你們……吃個夠!”

一個極端、危險,卻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型。既然這身“穢氣”是保護色,也是武器,既然“槐君”厭棄它,既然哥哥的魂魄可能也被它侵蝕損傷……那麽,不如主動擁抱它,強化它,將它變成這具身體最牢固的鎧甲,最致命的毒素!

他要讓那想要歸來的“哥哥”,和那背後的“槐君”,好好嚐嚐,這二十四年“黴運”釀成的苦酒!

接下來的日子,梅道真像是變了一個人。他開始主動追尋“晦氣”。

暴雨之夜,他獨闖城郊亂葬崗,任由陰寒浸透。回來後,左臂的黑色紋路顏色變淺,泛起一層油膩的灰白色。

子時對鏡削蘋果,果皮不斷。鏡中影像重疊模糊,怨毒的麵孔對他齜牙,他不為所動。耳後的硬塊傳來碎裂聲,脫落下一小片骨屑般的物質。

他收集經常吵架人家的屋簷濕土,混合唾液捏成醜陋泥人放在床頭。身體日益沉重,呼吸帶著衰敗的塵土氣,但那被窺視、被牽引的感覺減弱了。

每一次“招晦”,他都能感覺到身體某種陰冷的東西更加厚重,左手的紋路更加灰敗。相應地,床下棺材裏傳來的抓撓聲、呼喚聲,會變得焦躁、痛苦,甚至偶爾有被燙傷般的尖嘯。單位地下室裏,那石槨的震動也緩和了些。

“他在害怕……”梅道真摸著心口,那裏麵板下已能摸到細微的、樹枝狀的硬結,“他害怕這些‘汙穢’!這‘穢名’屏障,不僅是保護,更是……武器!”

就在他於這條危險道路上越走越遠時,單位裏那幾個一直對他態度古怪的老同事,在一個下班後的傍晚,一起攔住了他。

為首的病休後勤科長老趙,臉色凝重:“小梅,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你爺爺梅老先生,當年對我們幾家都有大恩。他臨走前,托付我們照看你,確保‘契約’順利,直到‘那一天’到來。”

梅道真冷冷地看著他們:“確保我這個‘穢廬’好好活著,養好裏麵的‘貨’,等到時辰到了,乖乖被剝開,掏出裏麵的魂,再把廬和垃圾一起上交,是嗎?”

財務劉姨臉上閃過一絲不忍:“孩子,梅老先生當年也是沒辦法,為了保住守晦那孩子……你是他找來的‘緣’……”

“一段被設定好、充滿痛苦、隨時準備被終結的人生?”梅道真嘶啞地打斷,“你們管這叫‘恩情’?”

圖書管理員孫伯擺擺手,看著梅道真,渾濁的眼睛裏有別的東西:“梅老先生最後幾年,似乎對‘槐君’的承諾和‘穢廬’的最終處置……產生了疑慮。他留下過話,若事有不對,若‘穢廬’自身有變……讓我們不必完全拘泥於原契。”

老趙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木盒,遞給梅道真:“這是你爺爺最後交給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自己開始察覺,並且……開始‘反抗’身上的‘穢’,就把這個給你。裏麵是什麽,我們沒看過。”

梅道真接過木盒,入手沉重冰涼。他開啟,裏麵是三樣東西:

一枚顏色深紫、近乎黑色的桃木符,上麵用暗紅的漆畫著扭曲的符文,中間嵌著一粒色澤晦暗的硃砂,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粗糙。

一把巴掌長、鏽跡斑斑卻刃口隱現寒光的小刀,形製古樸,非金非鐵,觸手冰涼,刀柄纏著浸透油汙的布條。

還有一小卷硝製過的、極薄的皮紙,邊緣殘破,上麵用早已氧化發黑的銀粉寫著字,許多字跡已模糊難辨。

他展開皮紙,借光細看。字跡狂亂潦草,與祖父平日工整的批註截然不同,彷彿在極度痛苦或緊迫中寫下。大部分內容都是些淩亂的、重複的詛咒、懺悔和意義不明的符籙片段,像是瘋子的囈語。但在這些混亂的資訊中,有幾段話勉強可辨:

“……原契恐有詐……槐君所求,恐非僅‘穢氣’……地脈……侵奪……”

“金蟬脫殼……或是陷阱……棄廬之時……便是……掌控之刻……”

“……名……‘梅道真’……名中或藏……一線……異數……”

“……於陰戲最**……槐君注目……魂體將離未離之刹那……吼出此名……或可……擾亂……”

“……餘罪孽深重……唯留此……後人慎決……”

信末沒有落款,隻有一團暈開的墨漬,像幹涸的血。

梅道真捏著皮紙,心中翻騰。祖父晚年果然察覺了不對,留下了後手,但這資訊殘缺不全,充滿不確定性。“梅道真”這個名字可能藏著什麽?吼出它就能擾亂儀式?還有那“一線異數”是什麽?這桃木符和鏽刀,真的有用嗎?

他拿起那枚桃木符,觸手隻有木頭的微涼,並無特殊感覺。試著貼在胸口,也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瞬間就被周身的陰冷晦氣壓了下去。心理安慰嗎?或許吧。但在絕境中,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要抓住。

“時辰……快到了吧?”梅道真收起東西,看向老趙他們。

老趙默默點頭,指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明天朔月,今夜子時,陰氣最盛……‘陰戲’最後一折,恐怕就要開場了。單位後院,那棵老槐樹下。吳老哥一直在下麵守著最後一道屏障,但恐怕……撐不久了。”

梅道真將桃木符掛在脖子上,塞進衣內,小刀和皮紙仔細收好。“我知道了。”他語氣平靜,卻讓老趙三人心中莫名一顫。

他轉身離開,回到宿舍。掀開床單,黑洞依舊。他伸出手,探入棺蓋下的底板摸索。在靠近棺材頭部內側,指尖感到一絲細微的凹凸。摳開一片薄木片,下麵有一個淺凹槽。

凹槽裏,一縷用紅繩係著的、略顯枯黃的頭發;還有一張折疊的、指甲蓋大小的黃紙片。

梅道真取出紙片,小心展開。上麵是極細的筆跡:

庚申年癸未月癸亥日甲子時

梅 守 晦

下方,兩個更小、更模糊的字:

胞 弟

而在八字和名字的背麵,還有一行幾乎被磨平的刻痕:

捨身飼槐 換弟安康

捨身飼槐……換弟安康?

梅道真盯著這八個字,渾身冰冷,旋即,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決絕,從靈魂深處炸開!

“捨身”?“飼槐”?“換弟安康”?

去你媽的!

這具身體,這個人生,這被強加的“梅道真”的名字,這二十四年吞下的所有苦水、承受的所有白眼、積攢的所有汙穢和絕望……是他的!每一寸,每一秒,每一次呼吸的痛苦,都是他的!

那個梅守晦,憑什麽?祖父,憑什麽?槐君,又憑什麽?

他們定了契約,他們做了安排,他們就要他認命,就要他心甘情願地被“飼”掉,去換另一個人的“安康”?

絕不可能!

身體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哪怕這身體是“穢廬”,哪怕這名字是“枷鎖”,那也是他用了二十四年的東西!是他存在的唯一證明!誰也別想拿走!梅守晦不行,槐君不行,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想要,就來拿試試看!看看是你們那套邪術契約硬,還是老子這身用二十四年黴運醃入骨的“汙穢”更毒!

“弟弟……等著,哥哥來陪你……我們一起……”棺內,那濕冷的童聲幽幽傳來。

梅道真捏緊那縷頭發和紙片,將它們和原來的胎發放到一起。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宿舍,轉身,走向單位後院。

夜色如墨,朔月無光。後院那棵巨大的槐樹如同蹲踞的巨人。樹下泥土被翻動,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冒著陰冷的地氣和甜腥味。洞口邊緣,散落著雜亂的腳印和深色汙漬。

梅道真握緊懷裏的小刀,摸了摸頸間的桃木符,彎腰鑽進地洞。

地道狹窄潮濕,布滿樹根。越往下,甜腥味越濃,空氣越粘滯。前方傳來微弱的光亮,還有低低的、含混的念誦聲。

下行十幾米,進入一個地下洞窟。中央是那口開啟的石槨!石槨下方的坑底,盤根錯節的槐樹主根纏繞著一具小小的黑色木偶,木偶心口插著生鏽的匕首。

石槨前,吳老頭盤膝而坐,一動不動。梅道真走近,看清他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嘴角殘留黑血,已然氣絕。雙手還死死按在麵前一個被蹭亂的鮮血符陣節點上。

低低的念誦聲變得更清晰了,充滿古老的儀式感。洞窟在微微震動。

梅道真走到石槨邊,看向那“捨身飼槐 換弟安康”的木偶。就是這玩意,就是這個契約,要奪走他的一切。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靈魂深處傳來,要將他意識中某個重要的部分抽離!頸間的桃木符微微發燙,勉強抵禦。

時辰到了!儀式在進行,要抽離“梅守晦”的魂!

“就是現在!”

梅道真眼中厲色一閃,掏出那把小刀。他不知道這刀到底有多大用,但此刻,這是他唯一的武器!他要破壞這儀式,毀掉這契約!絕不讓它們得逞!

他不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將小刀狠狠刺向石槨下方、那槐樹主根與黑色木偶結合最緊密的節點!目標,正是那象征著“捨身飼槐”契約核心的木偶!

“噗!”

一聲悶響,小刀順利沒入!

轟——!!!

沒有聲音,卻有一股無聲的、狂暴至極的衝擊,從被刺中的節點猛然爆發!那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於靈魂的、純粹的痛苦與狂怒的浪潮!

槐樹主根劇烈地痙攣、抽搐,像被扔進滾油的長蟲,瘋狂地扭動、拍打!纏繞木偶的力道先是猛地收緊,幾乎要將木偶勒碎,又驟然痙攣著鬆開!那黑色木偶“哢嚓”一聲,從中間裂開一道深深的縫!縫隙中,沒有內髒,隻有一團蠕動不休的、濃稠如瀝的陰影,彷彿有生命般痛苦地翻滾!

儀式被打斷了!吸扯靈魂的力量驟然一鬆!

但危機遠未結束!

整個洞窟劇烈震動起來,石壁簌簌落土,頭頂的泥土大塊崩落!那幽幽的綠光瘋狂明滅,將洞窟照得如同鬼域!地底傳來沉悶恐怖的隆隆巨響,彷彿有遠古的巨獸在囚籠中暴怒地翻滾、衝撞!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直接碾壓在靈魂上的、無邊無際的沉重惡意與憤怒,冰冷、古老、貪婪,充滿了被螻蟻忤逆的狂暴!

梅道真感到左臂的灰敗紋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蔓延,瞬間掠過脖頸,爬上臉頰!耳後的破損處徹底崩開,一根細小慘白的、頂端帶著一點詭異嫩芽的槐樹嫩枝,硬生生從他皮肉裏鑽了出來!來自地底那恐怖存在的暴怒侵蝕,和他體內“穢氣”的應激反撲,同時作用,要將他撕碎!

更要命的是,那被打斷的魂魄接引發生了偏轉。他意識深處,屬於“梅守晦”的部分,因為接引中斷和地底存在的暴怒幹預,並未順利離去,反而與他自己的混亂意識、身體原主“胞弟”的殘響,還有那外來的、恐怖的惡意,徹底攪和在了一起!

無數破碎的記憶、情感、畫麵、聲音,如同海嘯衝擊他的神智:

嬰兒啼哭,祖父歎息,槐木的清香與腐朽,黑暗棺木中的等待,透過“穢廬”眼睛看到的充滿厭惡的世界,對“溫暖”和“名字”的渴望,對“弟弟”犧牲的愧疚與扭曲占有,對槐君的恐懼與依賴,更有無邊無際的、積累了二十四年的“黴運”、“厭棄”、“失敗”帶來的痛苦、麻木與……最終的瘋狂!

“我是……梅守晦……”

“不……我是那個死掉的……弟弟……”

“我是梅道真!這是我的名字!”

“把身體還給我!”

“我們一起……”

“汙穢……滾開……”

“美味……更多的汙穢……”

各種聲音,各種意念,在他顱內廝殺、咆哮、融合。他身體劇烈顫抖,左臉爬上灰敗紋路,右臉浮現木質紋理,耳後嫩芽緩緩生長,眼中瞳孔瘋狂閃爍。

頸間的桃木符發出“哢嚓”聲,裂開一道縫。那點微弱的暖意即將消失。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崩潰的千鈞一發之際,梅道真那源於二十四年“倒黴”人生磨礪出的、最底層的一絲頑強的、近乎本能的不甘,如同風暴中最後一點微弱的火星,猛地一閃!

“名字……我的……名字……”

他想起了祖父皮紙上殘缺的提示。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意念,彷彿被強行壓製了一瞬。

他用盡殘存的、不知屬於誰的全部意誌,張開嘴,喉嚨裏發出破碎嘶啞、卻用盡生命力的咆哮,吼出了那個名字,那個他絕不退讓的底線,那個他存在的宣言——

“梅——道——真——!!!”

三個字出口的瞬間,異變陡生!

他頸間將碎的桃木符,殘餘的力量似乎被引動,化作一點微不可察的暖意,滲入麵板。

他貼身收藏的胎發、梅守晦的頭發,以及那“捨身飼槐”的紙片,無火自燃,化作一小團灰燼,灰燼中似有極淡的微光一閃。

更關鍵的是,隨著這個名字被他以如此決絕的意誌吼出,他體內那積累了二十四年、龐大而汙濁的“穢氣”,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泄和錨定的核心,不再混亂衝撞,而是以一種狂暴卻前所未有的凝聚方式,向著他的聲帶,向著那吼出的名字音節,向著他的整個存在,瘋狂匯聚、壓縮、然後……引爆!

不是向外,而是向內,向著他那混亂的意識,向著體內掙紮的“梅守晦”魂念,向著侵入的、地底存在的恐怖意誌,向著一切試圖剝奪他、取代他的東西,無差別地、徹底地爆開!

體內“梅守晦”的尖叫和“胞弟”的殘響瞬間被汙濁的洪流淹沒。

地底那恐怖的隆隆巨響和碾壓靈魂的惡意,似乎凝滯了一瞬,彷彿遭遇了某種出乎意料、令其極端厭惡的阻礙。

梅道真感到自己的意識,如同被拋入了最深、最汙濁的泥潭,被無數負麵、痛苦、衰敗的念頭包裹、撕扯、侵蝕。但同時,那些外來的、試圖占據這具身體的意念,也在這同歸於盡般的“穢氣”大爆發中,被汙染、被削弱、被暫時擊退、或被迫與這汙濁的泥潭部分融合……

洞窟的震動緩緩減弱。石槨下的槐樹主根停止了瘋狂扭動,顏色黯淡,那裂開的黑色木偶徹底沉寂,裂縫中蠕動的陰影也消散了。綠光穩定下來,卻更加慘淡。

梅道真踉蹌跪倒,劇烈咳嗽,咳出黑紅色的、帶著濃烈腐朽氣息的汙血。他左臉的灰敗紋路和右臉的木質紋理並未消失,反而以臉頰中線為界,更加清晰地共存著,形成詭異的陰陽臉。耳後的槐樹嫩芽停止了生長,但依然存在。

他感到無比的虛弱,身體像被掏空,又像塞滿了冰冷的淤泥。意識混亂沉重,難以分辨“我”是誰。但有一點清晰無比——那致命的吸扯感消失了,體內的戰爭暫時停火。侵占者並未被完全驅逐,隻是被汙濁的“洪水”暫時衝垮陣線,困在了同一片泥濘的廢墟裏。

他掙紮著起身,看向石槨,看向那寂靜的槐樹根和裂開的木偶。

結束了嗎?

不,他知道,遠未結束。

地底那恐怖的存在隻是暫時受挫。“梅守晦”和“胞弟”的意念隻是被汙染壓製。體內這亂七八糟的狀態,更是岌岌可危的平衡。

而他吼出的“梅道真”這個名字,似乎並未帶來純粹的“破穢之機”,反而像一根火柴,丟進了他這片汙濁的油田,引發了一場將他自己也席捲進去的、難以預料後果的詭異爆炸。他活著,但似乎也不再是單純的“活著”。

他可能暫時阻止了“金蟬脫殼”和那個存在的陰謀,但代價是,自己變成了一個更加無法定義的、行走的、充滿汙染的“怪物”。

梅道真(暫且還是他)最後看了一眼吳老頭的遺體,默默彎了彎腰。然後,拖著沉重不堪的身體,一步一步,艱難地沿著地道向上爬去。

當他終於爬出地洞,重新看到晦暗的夜空時,天邊已泛起一絲病態的魚肚白。朔月之夜過去了。

新的一天來臨。

但對他而言,前方隻有更加濃重、更加不確定的迷霧。身體裏的“戰爭”隻是暫時停火,地底存在的威脅並未解除,而他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必須麵對的、最大的謎題和恐怖。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掏出來,螢幕自動亮起。沒有訊號,卻顯示有一條新資訊。

發信人:未知號碼。

發信時間:剛剛。

內容隻有一行字:

“做得好,‘容器’。我們終於……見麵了。”

梅道真盯著這行字,瞳孔驟然收縮。寒意,比這黎明前最冷的時刻,更刺骨地,淹沒了他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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